第二十七章 嗟我怀人

一处破屋的后院,门被推开,齐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破旧交领服,头上裹着黑布,沉默地将柴火堆拢,生起火。火苗蹿起,舔舐着冰冷的空气。

他转身进屋,取出一个包裹。解开布,里面是一件银白色飞鱼服,一柄绣春刀,刀柄上系着一个小鸟形状的陶哨。

齐迢蹲下身,盯着那件飞鱼服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腹缓缓摩挲过衣面上的飞鱼纹,力道很轻,时间很长。

良久,他站起身,将飞鱼服扔进了火堆。

火光忽的一腾,吞没了银白与金线。飞鱼纹在烈焰中扭曲剥落,很快化为灰烬。

他看着火焰烧完一切,没有眨眼。

随后,他解下刀柄上的陶哨,握在掌心。陶哨粗糙的边缘硌着指腹,他攥紧了,又松开,朝火堆方向递过去,却在半空中停住。

几番举起,又几番放下。

最终他还是把陶哨重新系回刀柄,用布将绣春刀仔细裹好,拎在手中。迈开脚步,朝远处走去。

飞鱼服的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升上天空。

总督府内室,墙上挂着绢本山水,靠墙立着一架黑漆嵌螺钿的多宝格,房间正中是个紫檀翘头案,案上摆着铜鎏金狻猊香炉,炉盖缝隙里缓缓吐出白烟。

陆师爷站在案旁,轻摇折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齐迢。

身后的八扇紫檀屏风隔开了内室深处,屏心嵌着缂丝的花鸟图。

屏风后,一个人影端坐不动。

“故明锦衣卫第一把刀,齐侍卫,”陆师爷开口,语气悠然,“不知来到总督府,有何贵干?”

齐迢没有说话。他抬手解开头上的黑布,前额的头皮裸露出来,剃刀留下的细小血痕还清晰可见,脑后的辫子垂落下来,新剪的发茬贴着皮肤。

陆师爷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又浮起笑意:“顺时应命,齐侍卫,你是个聪明人,比你那死脑筋的兄弟强多了。”

屏风后传来手指叩击椅子扶手的声音,笃笃两响。陆师爷转入屏风后,俯身与那端坐之人低语片刻,再走出来时,脸上笑意更浓。

“我家东翁对齐侍卫归义之举,甚为嘉奖。”他徐徐道,“今擢你为绿营都司,望日后同心同德,共保大清。”

齐迢面色不改,“不够。”

陆师爷笑容微顿,摇扇的手停了。“莫怪陆某说话愚直,你的本事,我们都知道。可你是新附之人,寸功未立,给个都司已是抬举了。”

齐迢不语。

陆师爷收起折扇,正色看向他:“郎总督真正想从你这里得到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齐迢一怔,垂下眼,缄默不语。陆师爷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四下静到仿佛香炉飘出的白烟也有了声音。

许久,齐迢抬起眼,眼眶泛红,声音低哑:“总兵……”

陆师爷没听清,“什么?”

齐迢抬高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让我做总兵……我就给你们吴绾和定王!”

声音在室内滚过一圈,撞上屏风又弹回来。

陆师爷再次转入屏风后,片刻后出来时,手里端着两只酒杯。

他走到齐迢面前,递过一杯,笑意重回脸上:“郎总督预祝你功成,齐侍卫……不,应该叫你,齐总兵。”

齐迢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尽。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尽。

他放下酒杯,声音冷下来:“从今以后,我姓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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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从流徽榭的飞檐上滑下来,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张玉恭立在榭中,白衣红冠,双手负于身后,衣袂在湖风中轻轻翻飞。他望着榭外那片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水面,神情是静待猎物的安静。

吴绾与周涟涟躲在流徽榭对面的山林间,伏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巨岩后。吴绾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先是落在榭中那个白色身影上,又缓缓移向四周的山林。

“我们请张玉恭帮忙抓那个叛徒,难保要说出陆师爷和国姓爷的计划。”吴绾压低声音,目光没有从山林间移开,“你觉得张玉恭可以相信吗?”

周涟涟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红头鸡这个人,看着行事乖张,却心怀忠义。他对李晋王的忠,可演不出来,但信无妨。”

吴绾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忽然凝住了,下巴微微抬起,朝前方示意。“来了。”

周涟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从山林间的小径上走下来,朝流徽榭的方向走去。他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肩膀瑟缩着,边走边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原来细作长这样,这抖抖豁豁的样子,倒跟初见刘幺儿时有些相似。”周涟涟轻声说。

吴绾摇了摇头,“肯定不是这人。真正的细作不可能让你一眼就看出来异样,他们看起来跟普通人无二,混到人堆里你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涟涟侧过脸看了看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你这老锦衣卫,还真有眼力。”她的目光重新落向那个瑟缩的背影,“那么想必这人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正主估计躲在附近观察着。”

两人同时将目光从那个年轻人身上移开,转向四周的山林。湖对面的山坡上,松柏苍翠,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沉沉的墨绿。吴绾的目光来回扫视,眉头越蹙越紧,到处都可能藏着人,到处又都看不出藏人的痕迹。

流徽榭里,张玉恭已经和那年轻人谈了起来。隔着湖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张玉恭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审视。那年轻人低着头,双手依旧抱在胸前,肩膀比方才缩得更紧了。

吴绾的心沉了沉。张玉恭不知道陆师爷和国姓爷的计划,谈得越久,露馅的可能便越大。藏在暗处的那人本就不安,若见势不对,必定遁走,到那时再想从这茫茫钟山里把他翻出来,便如大海捞针。

得尽快想个法子,找出真正的细作藏在哪里。

他忽然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一枚饰有七彩翎毛的鹰哨,将鹰哨含入口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吹了下去。

一声凄厉高亢的啸叫从他唇间迸出,那声音与雄鹰的真声一般无二,宛如真有一只雄鹰在天空寻找猎物。

山林间顿时炸开了。

无数飞鸟从树冠中惊起,乌鸫、山雀、斑鸠、黄鹂,还有些辨不清种类的灰褐色影子,扑棱棱地冲天而起,朝远处的天空慌乱地飞去。树冠剧烈摇晃着,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与鸟群的扑翅声混在一起,将整座山林从午后的沉寂中生生撕裂。

吴绾的目光紧紧追着那些飞鸟,将每一处飞鸟腾起的位置都烙进脑海。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湖对面,一棵枝叶繁茂的大乌桕树下,有一块紫色页岩大石,石面上覆着斑驳的苍苔。那大石的四周,灌木丛生,藤蔓垂挂,本该是飞鸟最易栖身的地方。

但那里,没有一只鸟飞出来。

“看那边。”吴绾伸手指向那块紫色页岩大石,“只有那里没有鸟飞出来,说明那里有人。”

周涟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笑道:“你现在还真让我越发刮目相看了。”

吴绾笑了笑,将鹰哨收入怀中,“走吧。”

“且慢。”周涟涟伸手拦住了他,“咱们要分头去拦他,不然只怕会让他逃掉。”

“你又不通武艺,你怎么拦他?”

“我不需要拦他,我只要惊到他就行了。啄木鸟见过吗?”

吴绾皱起眉头,想了片刻。然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浮起一丝恍然的笑意。“原来如此,就照你的法子办。”

两人蹑手蹑脚地分开,从东西两侧分别朝那棵大乌桕树悄悄潜去。周涟涟挪到近前,看到紫色页岩大石下果然蹲着一人,戴着面罩,正朝着流徽榭张望。

周涟涟刚想靠近,那人却如同脑后长眼般,整个人从大石下弹了起来,转身便朝后方奔逃。

他刚逃出几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身影。

吴绾从树后转出,手中绣春刀明光闪闪,挡住了去路。那蒙面人见到吴绾,忽然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右手忽然一扬,一道乌光脱手而出,直取吴绾面门。吴绾侧身挥刀格挡,刀鞘与铁钉相击,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那颗铁钉被磕飞,咄的一声钉入身旁的树干。

瞬息之差,那人已从吴绾身侧掠过,朝山坡下夺路而逃。

吴绾紧追不舍,周涟涟也从大石后冲出,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在山林间穿梭,都在拼命奔跑。

那蒙面人逃到一处山坡下的低矮灌木丛中,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紧追而至的吴绾与周涟涟,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吴绾的脚步猛地一滞。他的鼻翼微微抽动,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桐油。原来那人早就安排好了退路,故意引他们至此。

“是陷阱!”他伸手拦住周涟涟,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拔开竹帽,轻轻一吹,火星落在地上,冲天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同时腾起,形成一个火圈将二人围住。火舌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热浪扑面而来。

浓烟滚滚,像一道不断膨胀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挤压过来。吴绾剧烈地咳嗽起来,周涟涟也弯下了腰,用手掩住口鼻,但烟还是从指缝间渗进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吴绾飞速扫视四周,前后左右,全是火光冲天。燃烧的灌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不断向内收缩的火网,没有任何可以硬闯出去的缝隙。

这么下去,哪怕不被烧死,也很快就会被浓烟呛死。

正无望间,一根粗长的藤蔓从山坡上垂了下来。

它穿过浓烟,像一只从天空伸下来的手,稳稳地悬在吴绾与周涟涟面前。

“快抓住!”

张玉恭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吴绾抬头,透过火光与浓烟,看见山坡边缘那个白衣红冠的身影。他正将藤蔓的另一端牢牢攥在手中,双脚蹬住一块突出的岩角,整个身体向后仰着,将藤蔓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吴绾赶忙让周涟涟先抓住藤蔓,然后自己也攀了上去,他双脚用力蹬地,借着藤蔓的张力,将两人的身体荡了起来。

藤蔓在空中划出一道长线,将他们从火焰的包围中拽了出来。

两人重重落在山坡上,吴绾的膝盖撞在碎石上,一阵钝痛,但他顾不上疼,先扶住周涟涟,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开藤蔓,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细作看到这一幕,面露惊讶之色。然后他慌忙转身,拔腿就跑。

忽然一声炸雷般的铳响。

那蒙面人的身体骤然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拳从背后狠狠击中。他踉跄了两步,双手捂住肚子,缓缓跪倒在地,痛苦惨叫着。

张玉恭手中的觌面笑还在冒着青烟。他将短铳在指尖转了一圈,朝周涟涟扬了扬下巴,嘴角浮起那抹带着几分嘲弄的笑。“这烧火棍如何?”

周涟涟朝他笑道:“算你有能耐!”

三人走近那动弹不得的细作,只见他穿一身灰布短褐,脸上罩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口,鲜血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呼吸急促而粗重。

吴绾上前,一把扯掉那人的面罩,却立刻愣住了。

“赵缇骑?”

赵缇骑露出一个惨笑:“吴校尉,别来无恙。”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缇骑吐出几口血沫,断断续续地说:“甲申之后……我回到家乡宁波,本打算苟全性命安稳度日,不料清军搜捕张苍水时杀了我的儿子,奸污我的女儿……于是我索性投了张苍水,为他刺探消息。不想后来在南京暴露了身份,被关入死牢。”

“你在山中真的查到了消息,打算叛变?”

赵缇骑看着吴绾,凄楚地点了点头

“你到底得了什么消息?”周涟涟喝问道。

“前日我在山中……见到一具尸体,那尸体的衣着整洁崭新,与山中囚犯大不相同……我便仔细搜了身,在内袋里……找到一张纸。”

“一张纸?写了什么?”吴绾问。

“上面写着——‘星桥鹊回,诸事成功。’落款……是个‘六’字。”

吴绾心中一跳,六就是陆,是陆师爷,他差人送信来了。那人恐怕是被其他囚犯袭击,死在了山中,信落入了赵缇骑之手。

赵缇骑继续说道:“星桥鹊回,说的是七月初七日。诸事成功,莫非是在说国姓爷朱成功?这落款的‘六’字,难道是陆师爷?单看我能明白,可连在一起到底在说什么,我猜不出来……所以想在山中继续访查,查出结果再接洽清军,以探报换命。”

周涟涟听完,凑近吴绾耳边,压低声音说:“想必陆师爷是想告诉我们,七月初七国姓爷大军会如期而至。”

吴绾点了点头,继续问赵缇骑:“方才流徽榭那个接头的年轻人,是什么人?”

“那只不过是个寻常囚犯。我跟他说让他来出面接头,如果能套出消息,到时可以带着他一同活命。”

周涟涟冷笑一声,“实则你只会顾着你自己的性命,是么?”

赵缇骑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竟浮起了一丝笑意。

“小姑娘,你以为你看穿了我?当初我在牢里时,齐迢对我大刑伺候,逼我供出定王下落,我咬牙死扛,什么都没说。”他说着,又把目光转向吴绾,“所以他只好用我的名义去骗你,把你诱捕入狱,想从你口中问出定王下落。”

吴绾听了,心中一动,“是你把定王下落告诉陆师爷的?”

赵缇骑点点头,“陆师爷之前常来狱中看我,我也渐渐明白此人的真心,于是把定王下落告诉了他。”

吴绾喟叹一声:“你也曾是个铁打的汉子,怎么入山之后却变了?”

赵缇骑此时疼痛加剧,额头汗如雨下。“是啊……我原本已抱定必死之心,可从死囚到山中,陡然死而复生,不知为何,我怕死了……我现在,倒是明白洪亨九为何变节了……”

吴绾与周涟涟听了,都陷入沉默。一旁静听的张玉恭忽然上前,蹲下身,伸出手。“你说的对,我扶你起来,给你治伤。”

赵缇骑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张玉恭递来的那只手。张玉恭将他从地上拉起,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然后,下一瞬,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剑锋从赵缇骑的后背透出,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挣扎了几下,便断了气。

张玉恭拔出剑,扯起赵缇骑衣襟的下摆,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此等叛徒宵小,你若听他们讲话,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百个情有可原的苦衷,难道有苦衷就能免罪了?义父曾经对我说过:宁死荒徼,勿降也!我记住这七个字就够了。”

吴绾看着地上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寂然长叹一声,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道:“那个年轻人呢?”

“杀了。”张玉恭语气平淡地说道。

周涟涟上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你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张玉恭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觉得好笑的神情,“你居然问为什么?”

吴绾正色道:“那个年轻人并不知情,只是受了这细作的蛊惑而已,你杀他是滥杀无辜!”

张玉恭转过身,正对着吴绾,那双惯常带着几分嘲弄与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冷峻坚决的光。

“你怎么知道他无辜?你怎么知道他不知情?是这个叛徒告诉你的?”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他说的就是真的?你怎么确定那个年轻人不会泄密?如果因为一时心软,造成复国大业满盘皆输,吴绾,这个天大的干系,你担得起?”

周涟涟听了,迈步就要上前与他争辩。吴绾伸出手,拦住了她。

张玉恭冷笑一声,转过身朝山坡上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身,目光落在吴绾身上。

“明日灵谷寺之约,我不会手软的。谁对谁错,刀剑上见。”

说罢,他飘然而去。白色衣袍在密林间闪了几闪,便消失在了那片蓊郁的绿荫深处。

周涟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着,嘴唇紧抿。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尚未平息的怒气。“这红头鸡……”

吴绾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再说下去。

二人转身离去,只剩下赵缇骑的尸体渐渐变凉。


夜深了。篝火已烧尽大半,只剩暗红的余烬在山崖上投出摇曳的光影。吴绾与周涟涟靠着石壁坐着,昨日张玉恭送来的鱼虾已经吃完了,他们只能继续啃饼。

周涟涟咽下一口饼,忽然侧过脸看他,“口木,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吴绾嚼着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了想,说道:“一碗全家福面条。”

周涟涟怔了怔,随即笑了出来。“你可真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那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周涟涟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马五哥的烤獐肉。”

吴绾也笑了。两人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作更深切的沉默。

“你说,死的这么多人,他们死的值吗?”周涟涟轻声问道。

吴绾思索许久,说道:“也许他们想的不是值不值,而是对不对。”

周涟涟侧过脸看了他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也许真的如你先前所说,如果我们自己逃了出去,导致陆师爷计划落空,他们就都白死了。”

吴绾翻来覆去看着手上的饼,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周涟涟望着篝火,语气淡然地说:“口木,我跟你讲个事,这事我连小晏都没告诉过。”

吴绾好奇地问:“什么事?”

“其实也不能算一个事,而是……一个人。当年南京刚陷落不久,我发现河房门口连续几个晚上,都有一个人在那转来转去,探头探脑。我心里奇怪,这人要干嘛?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看到那人还在那里,心中烦躁,索性叫丫鬟喊他进来,当面问问。

那人是个年轻后生,比刘幺儿大不了多少,看到我还挺紧张,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老在河房门口转悠。他说他是孝陵卫的营兵,来这里就是想听我唱歌。”

吴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说:“他是大明的营兵,南京被清军占了,他冒着生命危险,从钟山跑到秦淮旧院来,就为了听你唱歌?”

“我也觉得奇怪,我问他现在南京官民士绅都已经投降了,为什么你们孝陵卫还不投降。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指挥使梅春不让投降,他们也只好不降。

我又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听。他说他没有钱,一个月的饷银还不够进门的茶资,只好在外面转悠。

我听他的口音是江北人,于是没唱什么宋词元曲,而是给他唱了一首江北民间小调《鲜花调》。他听着听着,忽然哭了起来,越哭越止不住。

过了很久,他终于不哭了,跟我道谢,然后说明天就不会再来了,指挥使梅春几天前就下令,定在明天向清军发起进攻,只怕整个孝陵卫的营兵都有去无回了。

我听了,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把自己桌上的梅花给了他,对他说,明年春来,你折一枝这样的绿萼梅再来找我,我还给你唱歌。他收下梅花,道谢走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吴绾听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你之前跟我说的孝陵卫的事,那个杀到最后一人,捂着肠子还在砍杀清军的人,就是他?”

周涟涟点点头,说道:“我时常会想,那天夜里听我唱歌,哭的那么可怜的人,和那个宁死不降,战到最后一刻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会不会是我记错了?会不会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一夜之间,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吴绾沉思良久,说道:“也许这两面,都是真正的他。”

两人都不再说话。篝火的余烬又暗了一分,周遭几乎要沉入完全的黑暗了。

就在这时,一点微光飘了过来。那光极淡,极轻,在空气中缓缓游弋。是一只萤火虫。它绕了半个圈,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轻轻落在了周涟涟伸出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怕惊飞了它。萤火虫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尾部的光一闪一闪,像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然后它飞走了,向着树林深处飘去。

周涟涟站起身,跟着那点微光走了出去。吴绾也起身,跟在她身后。

山林沉浸在最深的夜色里。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墨染般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中,无数萤火虫正在无声地飞舞。千点万点,明明灭灭,像是被揉碎了的银河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洒在这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山林间。它们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在发光。每一只萤火虫都是一盏只为自己点亮的灯,千千万万盏灯汇在一起,便成了这片黑暗里最坚强的抵抗。

如此望了许久,周涟涟忽然从袖中拿出那顶野花编成的花冠,对吴绾说:“帮我戴上。”

吴绾小心地把花冠戴在她头上,又仔细端详了片刻。

“好看么?”周涟涟仰着头问。

“有些傻气。”

周涟涟笑着瞪了他一眼,说:“胡扯,肯定好看的。”

两人都笑了。他们并肩站着,望着这片萤火,久久出神。

“咱们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形下认识就好了。”周涟涟的声音飘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发光的小东西。

“若不是这种情形,我也不会认识你。”

“也是,像你这种穷鬼,连进门的茶资都付不起,更不要说见到我了。”

吴绾笑了。两人并肩站在无边的黑暗与万千萤火之间,淡淡地笑着。

“如果以后活着出去了,你想做什么?”周涟涟问。

“还没想好,只想好好睡一觉。”

周涟涟望着那些萤火,像是在望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抵达。

“我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那山,一定要是香光居士笔下的山。不能是北地险峻的崇山,须得是南宗山水画里,笔意淡远、披麻皴擦出来的山。远看是蒙蒙的青灰色,仿佛总带着江南的云气。

那水,一定要像仇十洲细笔勾勒的溪涧,清浅见底,潺潺有声,水边点缀着几丛兰草,有‘沧浪之水清兮’的意境。

那田园,一定要像五柳先生描绘过的田园,不必广厦千顷,只需‘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有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推开窗,能看见‘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她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顽皮的笑意。

“然后我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屋檐下,学着阮步兵的样子,给这天地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笑着,轻轻感叹了一声:

“这多像一幅画啊!”

萤火虫还在无声地飞舞。

“如果……”吴绾的声音有些涩,“如果不能活着出去呢?”

周涟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些萤火,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他。萤火的光芒在她眼中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亮。

“你答应我,如果到了两个只能活一个的时节,你要活下去。只有你活着,这世上才能有人知道我作为歌妓以外的面目。”

她的眼睛盯着吴绾,好像是最后一次看他。

“我告诉你,周涟涟不是我的本名。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秦淮花名。我的本名叫周怀寘,出自《诗经·周南》——‘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你在我的墓碑上,一定要刻上我的本名。你记住了吗?”

吴绾看着她被萤火照亮的半边脸庞,点了点头,轻,却郑重。

“嗯。”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再抬起头时,眼中却已噙满泪水。

周涟涟望着他,惨然一笑。

那笑容像是萤火虫尾部的微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便随时可能熄灭。

“不要哭,你哭起来更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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