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轮尘埃落定,赛场喧嚣渐息。
白日西斜,残阳铺落云海,将白玉擂台镀上一层暖金柔光。首轮淘汰的弟子黯然离场,余下六十名晋级者留在赛场,调息静气,静待次轮抽签对战。
各系看台议论四起,气氛比起首轮的杂乱热闹,多了几分紧绷与凝重。
能闯过首轮的,皆是各派系新晋里根基扎实、心性过关的佼佼者,再无滥竽充数之辈。
御体弟子气血沉凝,默默压下浮躁;御法弟子闭目养神,调理损耗灵力;御器弟子轻抚袖中灵宝,校准心神牵引;御兽弟子安抚灵宠,磨合人宠节奏。
这半日观赛,我并未虚度。
我始终暗守《引神册》心法,灵台空明,以神魂沟通天地间的五行灵韵,而非调动自身五行形气。
看台风过,便引风灵清韵润我感知,身法预判愈发迅捷;
擂台土石厚重,便借土灵沉势固我根基,重心稳如磐石;
落日余晖流火,便纳火灵明光彻我双目,虚妄邪诈无所遁形;
周遭草木静宁,便取木灵静心稳我神识,任凭赛场嘈杂,我心自安;
晚风携涧水潮气,便收水灵顺势融我身法,进退圆融无滞。
半日静坐,五灵暗凝。
我引神初境彻底稳固。五行是万物有形之质,五灵却是飘荡于天地之间无形灵息。我不需凭空催动五行术法,只需要沟通周遭本就存在的灵韵,借天地之力,而非单凭己身灵力。外人看我静坐发呆,实则我早已在无形之中,完成了第二轮战前沉淀。
看台间,细碎的谈论声不断传入耳中,大半话题,仍绕着上午那场唯一的御灵胜绩。
“说起来,那个李煜确实有点东西,真赢了周虎。”
“赢一场寻常御体罢了,侥幸而已。次轮都是精兵,他走不远的。”
“御灵终究是御灵,不会杀招、无爆发手段,真遇上各系尖子,必败无疑。”
“十二年来没人敢登台,好不容易出一个,估计首轮就是极限了。”
“十二年前。”
这四个字再次入耳,我眸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自报名小比那日,登记执事随口一提后,这桩旧事便如一根细刺,隐在我心底。
十二年前的御灵参赛弟子,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此后十二年,御灵系再无一人敢踏足擂台?
线索模糊,迷雾沉沉,暂时无从溯源。
我压下心底杂念,敛神静观赛场。
片刻后,高空灵光再度翻涌,次轮对战榜单徐徐成型。
六十人两两对决,三十组战位排布而出。
众人目光急切扫过名录,搜寻自己的对位对手。
很快,几道目光锁定御灵看台,带着几分玩味与看好戏的意味。
“快看!李煜对位是御法系的苏瑶!”
“居然抽到她了?这运气也太差了。”
“苏瑶可是本届御法新人前三,一手水木双术炉火纯青,启灵境几乎无解。”
“完了,这下御灵的侥幸连胜要断了。”
我抬眸,望向高空光幕。
御灵系,李煜。
御法系,苏瑶。
视线对侧的御法看台,一名素衣少女缓缓睁眼,眸光清亮,灵气逼人。
苏瑶身姿纤细,却气韵十足,周身流转水木二行形气。木行形气,可催生草木,续养自身灵力;水行形气,能凝水成招,变化困敌。她操控的,是自身凝练而出的五行有形之力,术法绵长,攻防兼备,绝非首轮那些挥霍灵力的普通弟子可比。
她淡淡扫来一眼,并无轻视,只有同门切磋的端正,轻声道:“道友运气不佳,既逢我,尽力一试便可。”
周遭众人愈发笃定,我此战必败。
御法修士,专修体内五行形气,远程术法灵动、攻守兼备。尤其水木双术,木能续灵、水能困敌。
在所有人看来,我能赢蛮力鲁莽的御体,却绝无可能赢擅长持久战的御法尖子。
我神色依旧淡然,微微颔首,不语不争。
旁人只知御法强盛,术法绵长。
唯有我心知,御法弟子依靠自身灵力催动五行形气,术法依赖结印,灵力耗损极巨,久战心神必浮。水木术法虽续航强,形气流转,同样有固定气机脉络。
而我,不靠自身催动五行形气,只凭神魂沟通天地五灵,看破一切形气轨迹、稳住对手一切节奏。
稍作调息,次轮对战正式开启。
各组弟子依次登台,新一轮争锋轰然打响。
相比首轮的粗糙杂乱,次轮对战质量截然不同。
御体弟子不再一味蛮攻,招式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御法弟子术法衔接流畅,远近配合,极少空耗灵力;
御器弟子阵法精巧,牵制封锁愈发刁钻;
御兽弟子人宠合一,拉扯袭扰炉火纯青。
每一场对决,都节奏紧凑、博弈精细。
有御法以巧破力,木藤缠缚,逼退御体强攻;
有御器阵锁四方,困灵封息,硬生生耗死御兽灵动;
有御兽诡袭绕后,出其不意,破掉御法远程优势。
一场场高质对局落幕,强者渐次显露锋芒,弱者遗憾止步。
终于,执事朗声播报:
“第二十七组!御法系苏瑶,对战御灵系李煜!登台争锋!”
我缓缓起身,一身素净道衣,无风自动。
周身天地五灵灵韵静静依附于侧,却不显露半分异象,依旧是那副平淡无争的新晋弟子模样。
踏阶登台,擂台结界再次升起,灵光隔绝内外。
苏瑶立身擂台另一侧,双手结印,体内水木二行形气瞬间流转周身。青草嫩芽自她脚边破土而出,点点水露悬浮半空,温婉气场之下暗藏束缚之力。
“我主修水木双形之术,术法无阴毒、无杀招,只分胜负,不伤根基。”她提前坦言,端正坦荡,“道友请小心。”
话音未落,苏瑶手印骤然一变。
木生!水涌!
数道柔韧青藤破土蔓延,裹挟着飞溅水露,自左右两面同时缠来。青藤负责锁足困身,水露遇风便化作细小水箭,远程袭扰,一困一攻,封锁我所有闪避方位。是她惯用的起势牵制。
寻常御灵弟子无护身术法、无应变身法,此刻只能仓促退守,被动受制。
但我眼底清辉一闪,灵视鉴邪全开,引天地火灵明光彻辨水木形气流转轨迹,借风灵清韵预判进退方位。
在我眼中,苏瑶催动而出的水木形气,脉络、节点、虚实强弱,一览无余。
苏瑶的术法很稳,依靠自身水木形气相生,续航极强,几乎无明显破绽。
可几乎完美,便是最大的破绽。
她要同时调动体内水、木两股五行形气,维持共生平衡,结印之时,心神需要同时承载两条形气流转线路,心神负担远大于单系修士。一旦心神紊乱,水木相生的平衡便会直接断裂。
我脚下轻引水灵顺势灵韵,身形飘忽半寸,恰好避开青藤缠绕与水箭夹击。
同时心念暗牵木灵静心灵韵,任凭周遭水木形气翻涌,我心神分毫不受扰动。
一次闪避,轻盈从容,全无狼狈。
苏瑶眸光微讶。
她没想到,一名不擅战技的御灵弟子,身法预判竟如此精准。
不容她多想,我已然近身半步。
苏瑶神色一凝,手印再变,周身水木形气轰然炸开。青藤疯狂生长交织,化作层层木墙,漫天水雾翻涌,笼罩整片擂台近身范围。
“水木缠天阵!”
藤墙阻路,水雾扰目,一旦踏入其中,便会被藤蔓层层捆锁,任由水行术法持续消耗,这是她的守身杀招,专门克制贴身偷袭的对手。
看台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完了!李煜近身撞进水木缠天阵!”
“苏瑶这招续航无解,御灵必被逼退认输!”
擂台之上,水雾弥漫,青藤乱舞。
所有人都以为我必退、必败。
唯独我,眼底清明依旧。
火灵明光透破虚妄,我一眼看清——整片水木大阵,藤蔓与水雾皆是水木形外化出的“形”,所有形气的源头,全部汇聚在她结印的双手之间。
绚烂术法皆为有形表象,形气根节点,永远藏在最不起眼之处。
我借土灵沉势灵韵稳住身形,不惧藤蔓水雾袭扰,身形不闪不避,顺着水木形气流转之势,陡然切入形气空隙。
一步,穿藤雾,破术场!
纷乱青藤与水雾尽数擦身而过,无法伤我分毫。
瞬息之间,我已然抵至苏瑶身前三尺。
苏瑶瞳孔骤缩,心神第一次真正动荡。
她仓促收手,欲重新结印,重整水木形气。
可我早已看破她心神浮动、两股形气接续滞涩的瞬间。
指尖凝一缕温润阴阳灵韵,引天地五灵和合之道,轻柔点向她手腕经络。
不伤人、不破脉、不震神魂。
只轻轻一点,扰乱她同时操控水木二行形气的心神节奏。
嗡——
苏瑶手上结印骤然一滞,体内流转的水木形气瞬间失去心神维系。漫天青藤迅速枯萎,空中水雾四散落地,声势浩大的大阵一瞬消弭无形。
她体内两股五行形气互相掣肘,再无半分攻势。
我收手而立,退后半步,姿态谦和,无半分盛气凌人。
擂台寂静一瞬。
苏瑶僵立原地,看着枯萎的藤蔓与散落的水珠,满脸难以置信。
她体内水木形气根基未损,灵力尚有富余。
唯独节奏被看穿,心神被打乱,水木形气相生的平衡被破,后续攻势彻底断层。
她很清楚,方才一瞬,我若出手稍重,她已然直接落败。
良久,苏瑶轻轻吐气,收起手印,坦然垂手:
“我输了。”
“我的水木双行形气流转脉络,全程被你看破。双形同控本就耗神,一旦心神失衡,术法便难以为继。再斗下去,也无胜算。”
她抬头看我,眸光彻底改观,再无半分轻视,只剩由衷的郑重:
“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御灵弟子。”
执事回神,高声宣判:
“御法系苏瑶,认输!御灵系李煜,胜!再积三分!成功晋级次轮决胜名单!”
话音落下,整片赛场彻底哗然。
先前所有轻视、所有嘲讽、所有侥幸之说,尽数破碎。
“赢了?御灵打赢水木双术的苏瑶?!”
“这根本不是侥幸!他是真的能看破术法流动!”
“太诡异了,全程没催动术法硬拼,就简简单单近身一点,破掉御法的水木大阵?”
“御灵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满场哗然喧嚣,风起云涌。
我拱手淡立,神色如初,不起波澜。
无人知晓,我不靠自身催动五行形气,不靠灵宝强攻,不靠招式绚烂。
我靠的是一月《引神册》苦修,沟通天地五灵灵韵,神魂通明,看破万法形气破绽,以静破动。
我抬眸望向云海深处演武台的方向,心底那丝疑惑愈发清晰。
十二年前。
那名敢于登台的御灵师兄,当年是否,也如我一般,沟通天地五灵,看破万法形气,逆道争锋?
为何最终销声匿迹,让御灵系沉寂十二年?
风过擂台,翻涌无声。
次轮落幕,赛场震动,世人初见御灵锋芒。
而我深知,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