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初春,年关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冬日未散的寒意。我在一个偶然加入的、鱼龙混杂的兼职群里,看到一条信息。发布者是一位自称在航空园区上班的妇女。她在贵阳小河区的中兴世家小区有套空置房,因为周边幼儿园、小学林立,课外培训正热,想找个“有手艺、能吃苦”的人合作做点事。条件诱人得让人生疑:她免费提供场地,只抽成,不干涉具体教学。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凉。学费、生活费、画材费……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父亲种烟失败的阴影还未散去,家里再也榨不出一滴多余的汁水。张老师画室的学费可以拖欠,但生活的账,每一天都在滚雪球。
我需要钱。迫切地需要。
于是,凭着那点可怜的绘画功底,和更可怜的、走投无路的勇气,我接下了这份工作。像抓住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细藤,明知它可能脆弱不堪,但别无选择。
出发那天,我拖着一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支最基础的画笔和颜料,还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是我第三次来贵阳,意义却截然不同。第一次艺考,有张老师带队,行程妥帖;第二次大学报到,有父母陪同,前程似乎铺着光。而这一次,是真正地独自上路。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我靠着车窗,看熟悉的群山迅速后退,变成陌生的丘陵和平地。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知道,某种被庇护的时光,结束了。
一上车,困意就如潮水般袭来。或许是因为前一夜的辗转反侧,或许是因为对未知的逃避,我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车已停靠在嘈杂的贵阳客车站。拎着行李站在路边,初春的冷风一吹,迷茫感瞬间将我淹没。这座省城对我而言,依然是一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冷漠的迷宫。我知道贵州大学在哪个方向,但“中兴世家小区”只是一个手机地图上的坐标。
正彷徨间,一辆看起来颇为光鲜的出租车滑到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堆笑的脸,用浓重的贵阳话问我去哪。我像抓到救命稻草,报了地址。他热情地下车,帮我放行李,拉开车门,动作殷勤得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车子驶入市区。司机很健谈,从自己二十多岁结婚,说到家里帮忙安排工作,又说到后来辞职做生意,起初红火,后来因为老婆只顾打麻将不顾家,最终离婚关店,现在跑车为生,每月给孩子打生活费。他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唏嘘和自嘲,不时把头探出窗外,对着不守交规的车子骂一句:“开你家嘛嘞批,赶着克投胎咩?” 那些粗鄙的市井骂腔,在当时的我听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活的真实感。我放松了警惕,甚至对他生出一点模糊的同情。
路程似乎格外漫长。当车子终于在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老小区门口停下时,我看着计价器上赫然显示的数字:850元。大脑空白了一瞬。从县城到贵阳近四百公里,长途大巴票价也不过两百。我意识到不对劲,刚想开口,司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摇上车窗,只留下一条缝隙,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小兄弟,看你是个学生,不懂规矩。我们这是专车,不是大巴,八块钱一公里。新年头,给你抹个零,八百,算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那种市井的狡黠和隐隐的威胁,让我浑身发冷。所有学过的截拳道招式,在那一刻全都蒸发了。我攥着口袋里那沓薄薄的、带着体温的钞票——那是过年时亲戚们塞的、我小心翼翼攒下的全部盘缠。最终,我低下头,颤抖着数出八张递过去。他一把抓过,迅速下车,把我的行李像扔垃圾一样丢在路边,骂骂咧咧地开车走了。
站在陌生的小区门口,手里攥着仅剩的两百块钱,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社会”的质地:它不是课本里的概念,不是校园里的规则,而是出租车计价器上跳动的、冰冷的数字,是司机变脸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赤裸的算计。那八百块钱买来的,不只是一段冤枉路,更是一堂关于城市丛林法则的、昂贵而屈辱的入门课。
联系上那位妇人时,我已无暇愤怒,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残存的希望。她很快出现,四十多岁模样,穿着体面,言语爽快。房子在四楼,三室一厅,简单装修,空荡而干净。她大致看了看我,没多问我的资历,只强调她只提供场地,拿分成,其他一概不管。甚至,她当场预支了我五百块钱,说是“启动资金”,然后把钥匙交到我手里。
那一刻,握着冰凉的钥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几乎要相信,自己遇到了好人。那五百块,像雪中送炭,暂时熨平了被黑车司机撕开的恐慌裂口。
我花了一下午打扫房间,买了最便宜的画具,设计了一张简陋的传单——“少儿美术启蒙,卡通/素描,799元/学期”。在打印店,看着一百张粗糙的传单被吐出来,我感到一种奇异的仪式感:我要靠这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活下去了。
然而,招生远比想象中艰难。最初几天,我沿用以前兼职发传单的老办法:找个热闹路口,低着头,机械地把传单塞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结果也一如从前:传单像秋天的落叶,刚递出去,就在人们漠然或厌烦的眼神中飘落在地,被无数双脚匆匆踏过。无人问津。
眼看那五百块启动资金和身上所剩无几的钱一天天减少,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只能灰溜溜地回去,承认失败。
转机发生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站在小学门口,看着放学的孩子潮水般涌出,家长们等在两旁。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一直低垂的头,走向一位看起来面善的阿姨。声音干涩,结结巴巴:“阿姨……少儿美术,您,您了解一下吗?卡通和素描……一学期799,一周四节课。”
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停下脚步,接过传单,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周末我带娃来画室看看,先体验一下,看他喜不喜欢。”
那句话,像黑暗屋子里陡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方向。
我立刻改变了策略。我不再盲目地塞传单,而是仔细观察,选择那些看起来有耐心,或者孩子对路边广告牌表现出兴趣的家长,主动上前,尽量清晰、诚恳地介绍。汗水湿透了衬衫,被拒绝是家常便饭,但每多一次开口,胆怯就褪去一分。半个月后,画室里有了八九个孩子的笑声。看着他们趴在桌上,用稚嫩的线条描绘想象中的世界,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粗糙的、被需要的价值感。
两个月,学员慢慢增加到十几个。我甚至开始规划,是不是可以再开一个进阶班。就在我以为生活终于要步入正轨时,那堵看似坚实的“墙”,从内部塌陷了。
那位妇人开始频繁出现在画室。起初是“关心”招生情况,接着是“建议”调整课程时间,最后,她直接提出:学费她要先拿走一半。理由很直接:“房子是我的。”
我接受了。毕竟,房子确实是她的。
但她没有停下。她开始干涉教学,认为我教得“太慢”“不系统”(她并不懂美术)。她要求我把一周四节课,压缩到三节,最后变成一周只上一节,但学费一分不能少。家长们的不满开始累积,有人要求退费。画室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而紧张。
我试图沟通,但她态度强硬,话语里充满了“你不懂”“我这是为你好”“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的蛮横。那一刻,我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嘴,忽然想起了那个黑车司机。他们的眼神里,有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基于优势地位的、毫不掩饰的掠夺欲。
我意识到,这合作无法继续了。她提供的不是“机会”,而是一个精致的陷阱。我用尽力气招来的学生,攒下的口碑,在她眼里,不过是依附于她那套房子上的、可以随意修剪的枝叶。
我没有争吵,也没有哀求。在一个课程结束后的傍晚,我收拾好自己那点简单的画具,把钥匙放在空荡荡的画桌上,给她发了条信息:“课程终止,我不做了。”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初春的晚风依然料峭。我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几十块钱。但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绝望,反而有一种钝痛过后的清明。那八百元黑车费,买来的是对外部世界的警惕;而这次失败的“创业”,教会我的,是关于人心、契约和自身位置的,更深刻的一课: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学校宿舍(那会儿已近暑假)。我在学校附近找到另一家小画室,跟老板谈合作:我带学生来,用他的场地,学费平分。他提供一些生源,不干涉教学。条件谈不上多好,但清晰,干净。
于是,大学生活的另一面展开了。除了上课、社团训练,我的时间被切割成更碎的片段:在画室教孩子画苹果和石膏像,在操场跑步练体能,在图书馆啃专业书,在拳馆对着木人桩练习咏春的“小念头”。我在不同的身份间切换:学生、老师、社团负责人、学徒。疲惫,但充实。因为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泥泞中踏出的、实实在在的脚印上。
至于那个妇人后来如何,那套房子又租给了谁,我再也不知道,也不关心。那场短暂的、狼狈的“创业”,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激起过涟漪,最终沉入水底,只在我心里留下一道浅痕,提醒我:通往自立的路,从来不是别人铺好的坦途,而是一片需要自己摸索,甚至亲手烧砖砌瓦的荒野。 我烧出的第一窑砖,因为火候不对、泥土不纯,碎了。但我知道了窑的温度,认识了泥土的质地。
这,就足够了。疫情尚未到来,生活的洪流还在按照它既有的节奏向前涌动。而我,这个曾经在山里放羊、在画室啃干粮、在黑车上被宰、在合作中被坑的年轻人,正学着在洪流中,找到自己的泳姿。
哪怕,姿态还不够优美,甚至时常呛水。
这场短暂而狼狈的创业,像一块粗粝的磨石,磨去了我身上的青涩,也让我对“力量”的理解,从拳脚的刚猛,转向了内心的韧性。当画室的琐事暂时告一段落,我将目光投向了社团招新的摊位——那里有一个名字,正等着点燃我蛰伏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