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想吃北京烤鸭想地发疯，尤其是小人书上对北京烤鸭华丽丽的描写，更是满足了我对它一切美好的幻想。
此后，我总爱蹲在自家鸭圈和村里那条小河边，寻找目标。
秋日，阳光正好，奶奶一针针纳着鞋垫，和村里人摆着收成，一个大妈提到，你家西娃一天天守着鸭子都不和我家小萍玩，她是想和鸭子做朋友吗？
奶奶也发现我这一天天饿狼似地守着鸭子，严重影响了它们的日常生活。想想家里逐渐减少的鸭蛋，再想想我日益缩小的“交际圈”，心乱如麻的她可不想我和鸭子成为朋友，攥着鞋垫，匆匆赶到河边，问：
西娃，你在守啥子？
我想吃烤鸭。
年初买的鸭子们，在数月吃河鲜的幸福日子里，早就养的肥美膘实，一个个像打了蜡的羽毛，映着太阳光晃花了我的眼，脑子里金黄酥脆的肥鸭已经定下型，是怎么也改不了了，今年必须得选出一只幸运鸭子。
哪只？
河里反光的鸭子们，有的悠悠地划拉着脚板，有的伸长脖子抖着羽毛，奶奶虚着眼也看不清。
那只。我指着岸边嘴埋在翅膀里睡大觉的剑鸭，它个头大，因为没有下水，也没那么刺眼，嘿，刚好，我就喜欢不走寻常路的鸭子。
奶奶宠我，找李大妈买来了那只“幸运”鸭，抓着鸭翅膀，它也不扑腾，掂了掂起码有七八斤。回家路上，奶奶和我商量过年吃，鸭子养的更好。我想了想，到手的肥鸭嘛，不急这一会儿，而且我也想吃大个又美味的肥鸭，就和奶奶说那我先学学怎么做烤鸭。
到家，奶奶顺手把它甩进鸭圈，那肥鸭反身以十分优雅的姿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我家院坝边，迎着夕阳余晖，悠闲顺毛，我和奶奶直接愣住了，当初为了不让鸭子飞走，鸭圈修的可是比奶奶还高，这鸭子扑棱棱就飞出来了？还真是天高任鸟飞，圈大凭鸭越。
为了弥补作为农村普通家庭却没有一猫一狗的标配，我打算把这肥鸭养着当宠物试试，所以在我慎重严谨地考虑下，决定取名为，街（gai）娃。
街娃飞过鸭栏的事迹历历在目，心里也越发觉得这鸭不一般，平时不敢轻易招惹，慢慢和它耗着时间，只等过年。
虽然我俩只有给他送过几次饭的交情，但，我也想在它有生之年里体验一把溜狗的感觉，暗戳戳的小心思被点燃，看街娃的眼神也变得热烈，街娃警觉地停下了顺毛的动作，飞到屋顶嘎嘎叫，我吆喝着，街娃，街娃……跟姐姐出去耍……
大概是听懂了，这大爷扑棱棱飞到路口，踏着脚板，一摇一摆往前走，原本在街娃后面跟着还挺过瘾的，直到街娃回头瞄了一眼感觉良好的我，怎么说呢？有种被当狗溜的感觉了。
我咋咋呼呼地跑过去想在它前面当一回大爷，街娃以为我要伤害它，扑棱着翅膀伸长脖子大踏步的张嘴就要咬过来。返家逃命中，惊慌失措的我飞奔在田间小路上，手脚并用捞着空气试图快一点再快一点儿，结果一脚踩空，侧身仰面躺进了水田……有人说，对于痛苦的记忆，总是趋于忘记，我记得那天风很大，路很长，手里的菜刀拿起又放下。
年味渐浓，奶奶已经把家里的猪“收拾”妥当了，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下一下发狠似地磨刀，越想起那天的细节，我磨刀的劲就越大，听见嚯嚯声，从我家过路的人问，你家又要杀猪了？
不过，街娃和我关系逐渐缓和。
午后，我去河边钓鱼，扛着爷爷的长鱼竿，拴着鱼篓，戴着草帽，串好蚯蚓，坐在岸边，静心等待。河里的鸭子们却游来游去不安生，鱼不是被它们吃了就是被它们吓走了，可能是因为街娃，我看见鸭子就来气，抄起鱼竿骂骂咧咧的把鸭子们撵上了岸，还伸手捞了只跑得慢的，抓住它的脖子恐吓那些想回头的麻鸭。岸边的街娃像看傻子一样，把嘴埋进了翅膀。
爷爷的蚯蚓和米吸引来很多鱼，虽然小，但还是钓起好几条，可以就着鱼刺炸，吃起来酥酥的，很香。回家了，街娃，我吆喝着，想想它的结局，我不能抛下它。
钓了一下午鱼，回家天色已经暗了，天黑我不怕，怕就怕天黑放出来的中华田园守家犬，别笑我，冲它那一口什么都吃过的好牙，我还得怕它几分。
战战兢兢听着周围的声音，生怕遇见那些狗大爷，倒是街娃，抬头挺胸，不慌不忙地摇着尾巴，像个邀功的大官，可不是嘛，这俩东西都是大爷。
汪汪汪……
汪汪汪……
遭！
狗大爷近了！
从它狂吠不止的叫声里我甚至能听出它发现我的激动心情，咳呀呀，黑灯瞎火的，路看不太清，街娃也示范过躺田里的结局了，而且我这瑟瑟发抖不中用的短腿连鸭腿都跑不过怎么可能跑的过独孤求败的四条狗腿……
想起奶奶说的假装在地上捡石子，狗就会吓跑，我急忙蹲地上，见状，狗大爷只是后退了几步，两只眼睛就没离开过目标，因为此举一大群狗兄还聚集起来，真是看狗打算盘——只有肯定（啃腚）啊。
呆若木鸡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当时愣在原地的傻样了，势不可挡的狗大爷们在我对面，试图用汪汪叫击垮我，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好歹我还是个直立行走的，气势上绝对不能输！我也暗自壮胆，大声学狗叫，老牛拖犁似地偷偷挪动脚步，设法逃跑。
自家门前，它们肯定想先下口为强，以振士气，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带了只鸭子势单力薄的小孩，看着它们幽幽发光的眼睛，不免心里哀嚎，我命休矣……
街娃，对，就是那只肥鸭，这时的它像天使一样，挥舞着有力的翅膀，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长脖子，狠狠一口，叼了领头狗大爷的眼睛，狗大爷吃痛，侧头哀叫退出战场，其他狗兄在街娃强大嘎嘎嘎和扑棱棱下吓走了。
之后，我天天毕恭毕敬给街娃送饭，过年没吃烤鸭，还给它加餐，家中地位一目了然。
处惯了，很喜欢它的脾性，它倔起来，饭也不吃，飞在屋顶睡大觉。村里有小孩逗它玩，它一定会叼过去，一叼一个准，大人来讲理还叼大人那种。
我经常惹街娃生气，它不叼我，它飞到屋顶上嘎嘎叫，活像个泼妇。
家里人当它是自家人，天天散养，出门散步捎着它，去哪也会告诉它要守好家。
我跟爷爷去赶集，路上遇见表姐，就去她家玩了几天，快到家时听见了街娃的叫声，我抬头一望，街娃在屋顶看着我正嘎嘎叫。
街娃，街娃，我喊着。它扑棱着飞了过来，领着我回家，一边走一边嘎嘎叫，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走着走着还总回头看看。
朱自清说：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时间匆匆如白驹过隙，街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老了，走路不似以前神气，整天在窝里待着。
后来家里买了一只狗，再后来添了一只猫，再后来，它的生活好像就和我无关了。
爷爷奶奶老了，家里人不放心他俩自个儿生活，某一天，儿女开来了车——爷爷奶奶同意搬家了。
以前觉得家里好大，跑来跑去会累的喘气，现在走几步就到头了，以前嫌家里人少冷清，原来，心里也只能装下他们。
家里的猫狗，联系村里人送了，养的鸡和鸭商量着杀了，我们走的前一天下午，街娃站在院坝边，迎着夕阳，和以前一样悠闲理毛，理得差不多了，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鸭圈。
什么时候它愿意进鸭圈了？以前没注意，现在去问爷爷奶奶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时间。
是把它羽毛剪了的时候吧。羽毛太长拖地容易脏，而且街娃老了，以前能飞时，到屋顶还安全，于是爷爷剪掉了多余的毛。
是啊，没有羽毛它是飞不起来的，人自称大自然的法则也得寻求庇护，何况一只鸭子呢。
街娃。
我喊了一声，它真的老了很多，步子摇摇晃晃的朝我走来，像随时都要跌倒。我抓了一把玉米粒给它，它看了看我，不知道我在玩什么花样，当知道我让它吃时，它吃的好快，吃完还扑棱着翅膀嘎嘎叫了两声。
街娃是最后一个，三姨抓住它的翅膀，把它从鸭圈里带了出来，还一直感慨，这鸭子肥实，拿来炖汤合适。
三姨去准备东西的空当，我蹲在街娃旁摸了摸它的头，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陪着我，抱歉啊，最后我不能保护你。
像是接受了原谅，它叼了一口自己好软好轻的毛给我，小时候我喜欢吹着这样的软毛玩，希望它可以飘好远好远，可那时街娃不乐意变秃，这事也就放下了。
你还记得？
我没想到，这样的事它竟然记得。我没有贬低它的意思，只是觉得它这小脑袋挺好用的。我用纸包好，小心放进荷包，对它说，我会好好保管。
它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终是把头偏向一边，默默躺在我的身边。
三姨拎着它翅膀进了厨房，它搭拉着头，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坐在藤椅上的爷爷看着远远的天，轻轻抚摸着茶沿，奶奶一手接过茶杯，一手扶在爷爷肩膀上，说了句话。
午后口渴，到厨房倒水喝。听家里人说，好好的鸭子，怎么那么大几道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惹了祸。
口子？我小心掀开盖住街娃的筲箕，三条足够长足够深的疤痕在它偏黄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以前是它欺负别人，之后待在鸭圈里，就算被欺负也不至于有这么大伤口。
和街娃的点点滴滴在眼前闪过，那么真实，好像它还活着，还在院坝边等着我去送饭，像以前那样，它一直是我眼中的光……
看样子像是狗抓的，果然，家里那只狗留不得。三姨说着，把剩下的碗筷都堆上了车。
不是这样的，是别人养的恶狗。被街娃叼了一口眼睛吃痛的时候肯定用爪子抓了它，我苦命它一声不吭，就这样忍了下来，之后它不喜人靠近，我还以为它是怪我钓鱼耽误了时间。
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说呢？我轻轻抚摸着它的伤口，那天它不惜自己受到伤害，也要冲在前面挡住一大群恶狗，只为保护身后受惊的饲养者。而我呢，淡淡注视着它的命运，哪怕我随口一提，可能街娃还好好的站在院坝边，吃着玉米粒，夕阳西下，悠闲理毛。
它是从小到大一直陪着我、保护我的好朋友，是我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街娃。
屋子落锁。
回头看，老瓦房模模糊糊的，街娃好像安安静静地呆在屋顶，一切都没变。
……
后记：
国庆节计划留校，室友建议国庆当天出去玩，那中午吃什么？
我想吃烤鸭。
正在赶作业的她，突然来了一句。她解释道，我妈妈最会做烤鸭啦，开学后一直没敢花钱尝尝，挺馋的……
说着说着，我俩都哭了。
咱回家吧。
嗯，现在买票，来得及！
一系列操作之后来返车票都已经买好，晚上握着手机，已经能猜到爷爷奶奶看到我的惊喜表情，肯定急急忙忙的，把我往家里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