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潮与未熄的火
暮色像泼洒的墨，一点点染透青石镇的街巷。陈默攥着那截断成两截的枣木棍，脚步比往日沉了许多，从城隍庙往镇尾走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沉重。
赵虎已经让人把北境卫的尸体悄悄运走了，临走前反复叮嘱他，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能对外人提，尤其是武馆的人，还有李修那群人。陈默记在心里，可城隍庙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有黑衣人凶狠的眼神，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压不下去。
路过张寡妇家时，木门依旧关着，窗纸的光比早上暗了些，阿糯的咳嗽声轻了不少，陈默悬着的心稍松，却又立刻揪紧——他不知道，今日救下的那人，会不会给这平静的小镇，给阿糯，给娘，带来灭顶的麻烦。
回到土坯房时，灶房的火已经灭了，陈母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见他回来，放下针线，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点和淡淡血痕的短打上，眉头微蹙：“阿默，你这是去哪了？身上怎么这么脏？”
陈默下意识地把断木棍藏到身后，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平稳：“武馆后院的兵器架倒了，帮忙扶的时候蹭到了，没事。”他不敢看娘的眼睛，快步走进灶房，把木棍扔在柴堆后面，又打了盆冷水，擦了擦手上的血渍——那是手肘磕在碎瓷片上蹭的，此刻已经结了痂，一碰就疼。
陈母跟进来，看着他泛红的手肘，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只轻声道：“是不是又逞强了？你这孩子，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真没事，娘。”陈默避开她的手，拿起柴火往灶膛里添，火光再次燃起，映得他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晚上我煮点面条，加个鸡蛋，你补补。”
陈母没再追问，只是坐在灶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总觉得儿子今日不对劲，可她知道，这孩子心思重，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晚饭吃得很安静，陈母几次想开口，都被陈默用话岔开。他心里装着事，那枚刻着“卫”字的玉佩，还有那张粗糙的薄纸，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赵虎说要交给镇西的老卫长，可老卫长是谁？青石镇有这么个人吗？他在镇上待了十几年，从没听过这个称呼。
吃过晚饭，陈默收拾完碗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院子里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样，飘摇不定。他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说守夜人守的不是夜，是人心，是这一方天地的安稳。可今日他才明白，有些安稳，是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潮，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渐浓，卯时将至，是他巡夜的时辰。陈默换上干净的短打，把那截断木棍藏在腰间，又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赵虎给他的布包，玉佩硌着皮肉，很实。他跟陈母说了声去巡夜，便推开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青石镇的夜，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打更的梆子声在街巷里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混着犬吠，是小镇独有的安宁。可陈默走在青石板上，却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先去了镇西的张寡妇家，木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阿糯应该睡熟了。他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确认无事，才转身往镇东走。路过悦来居时，里面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李修和武馆弟子的笑闹声，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周通也在里面，看到陈默路过，探出头来，嗤笑道：“陈默，这么晚了还瞎逛？不去武馆帮忙，倒像个游魂似的。”
陈默没理他，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他知道周通看不起他，觉得他平庸、笨拙，连练气都做不到，只能做些粗活。以前他不在意，可今日，他忽然觉得，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至少能远离那些刀光剑影，远离那些致命的纷争。
走到城隍庙附近时，陈默放慢了脚步。破庙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偏殿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路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靠近——那里的血腥味，还有死去的北境卫，是他不敢触碰的禁忌。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黑影从城隍庙的阴影里窜了出来，速度极快，直奔他而来。陈默心头一紧，立刻握紧腰间的断木棍，脊背挺直，做好了防备的姿态。
黑影停在他面前，是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今日在城隍庙，是你救了那个北境卫？”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是黑衣人！他们竟然还没走，还在找他！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木棍，手心再次冒出冷汗。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他不能退，退了，不仅自己活不成，娘和阿糯，还有整个青石镇，都可能遭殃。
“不说话？”黑衣人上前一步，伸手就朝他抓来，“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陈默侧身躲开，举起断木棍，朝着黑衣人挥了过去。木棍本就断了，力道又小，黑衣人轻易就避开了，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陈默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巨石砸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忍着没吐出来。
“就这点本事，也敢多管闲事？”黑衣人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北境卫的东西，不是你这种凡夫俗子能碰的，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陈默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看着黑衣人越来越近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爹，想起了娘，想起了阿糯，想起了青石镇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不能死，他还要守着娘，守着这小镇的夜。
就在黑衣人伸手要抓他衣领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赵虎的大喝：“什么人？敢在青石镇撒野！”
黑衣人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见赵虎带着几个巡夜的人快步赶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狠狠瞪了陈默一眼，留下一句“此事没完”，便转身窜进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虎跑到陈默身边，见他脸色苍白，嘴角沾着血丝，立刻扶住他：“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陈默摇了摇头，胸口的疼痛让他说话都有些费劲，“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赵虎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环顾四周，确认黑衣人已经走远，才压低声音道：“看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东西太烫手了。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老卫长，把东西交出去，只有这样，才能保你平安，保青石镇平安。”
陈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靠在墙上，看着沉沉的夜色，看着青石镇零星的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只是个平庸的守夜人，没有修为，没有背景，可他守着的，是他的根，是他的家。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暗潮汹涌，他也不能退。
夜色更深了，打更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陈默握着断木棍的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青石镇的夜，依旧漫长。而他这个守夜人，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但他知道，只要这方天地的灯火未熄，他就会一直守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