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富的生活从那个水库的规划开始,就隐约变了一个模样了。
他每天坐在那栋前年刚刚完成的二层小楼的屋檐下,门口谷中那条白水河哗啦啦的水声从树林中传来,那水声渐渐变成了欢快的歌曲,从春天一直唱到施工队进村。
白水河是整个村子的白水河,供养着村子山谷里的三十几户人家,每个春天三月干旱的时候,白水河旁边的小山丘的金丝梅丛上就会晒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和床单,人们白天忙着播种,只在夜里踏着洁白的月光,从他家门前经过,去白水河里装满一桶一桶的水背回家去。她们几乎不用点火把,相互之间高声说话来抵御从深山里未知的恐惧,以及那些坐落在路边地坎上的坟茔中可能蹦出来的鬼魂。谁也没想到,如今这条白水河将要成为所有的白水河,而白水河上游那块填满山谷中的土地,才从去年逝去的爷爷的手中,属于景富。
景富坐在自家的门前,想到爷爷给他取的这个叫景富的名字,今天他才终于觉擦到爷爷的先见之明。
“爷爷可真有见地啊!”听着白水河绵延不绝的的轻快的响声,景富忍不住这样想。他靠着身后的那栋二层小屋,听着河水源源不断的歌声,他只觉得身后那栋房子正在变得小了起来。他没有一点失去土地的忧伤,反而满心欢喜地想着前几日里村子人的谈话。
“你爷爷的那块地可不得了了,他老人家可真是可惜啊。那怎么着也能赔到40万啊。”
“肯定50万起步!”村里那个很有学识的中年人信誓旦旦地说。中年人的脸上洋溢着得意和自豪,仿佛那50万也完全属于他的。
景富不管是40万还是50万,哪怕是30万,也能够匹配上他景富的名字的。
我应用要着手计划一下。春天的时候,景富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些依旧还会前来背水的人,心里盘算。那些背水的像是依旧是过去的那一批人,已经有些老态,背水的水桶就像他的那栋二层小屋,一下子也比过去小了很多。
他觉得自己应该新修一栋房子,房子朝向另一边,站在那山坡上,从上俯瞰着那个村子。那片地也是属于爷爷的,现在又完全属于他了。他看见那些测量的工程队的小汽车,便也觉得自己应该去学一个驾照,自己将会拥有整个村子的第一辆汽车。他便也就想到自己和那些工程队的测量员一样,双手紧握着圆圆的方向盘,半开着玻璃窗户,高声鸣着喇叭沿着弯弯曲曲的马路出村去。人们会透过那半扇窗户,用他再熟悉不过的羡慕的目光看向他的侧脸。
白水河从春天开始,唱歌欢歌。到了夏天,那水声就变成轰隆隆的响声,日日夜夜不停歇。他几乎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在那些日夜里,一笔一笔地在心里画完整了,丰满了,几乎呼之欲出,只等待那笔富贵落到他的袋子里,便就圆满了。
景富在春天的时候,总是想到他那个去年夏天逝去的爷爷,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爷爷还在就好了。他也这样觉得。但是如果爷爷还在,那不管是30、40还是50的数字,不管是怎么切割下来一块,变成了15、20和25这样的数字之后,便是大大的变小了,那就像是将他在心里画好的那些计划撕去一角,打个对折,都变得极其不圆满了。想到这里之后,他便不再去想爷爷的去留了。他像是刻意的避开了这个会无形中影响他在脑海里无尽的计划自己的将来的这个阻碍,只寻着那令他兴奋的梦里越走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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