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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林升约莫二十出头,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自幼便随父兄下地耕作,见过最深的夜是江南的稻浪,见过最亮的光是灶膛的星火。乡邻皆言此子与众不同,旁的孩童嬉戏于田埂,他却蹲在祠堂檐下,以炭枝临摹碑文;旁人夏夜纳凉数星,他却借月色抄书,露水打湿了纸页也浑然不觉。
后来,他只身前往临安,一边替书铺抄书为生,一边备考。临安是南宋行在,纸醉金迷,歌舞不休。西湖画舫如织,瓦舍勾栏彻夜不歇,山外青山楼外楼。抄书之余,他常立于桥上,看金粉之地如何日复一日地粉饰太平。
以他的眼力与笔力,谋生本可更轻松,只需替酒楼题写幌子、代歌妓谱写新词,润笔自然不菲。但林升写不出,也耻于写。他笔下的字,只描摹山河破碎,只记载遗民泪尽。
以他的才学,金榜题名并非难事。倘若换作旁人,中举之后便是前程似锦,但他屡试不第,或因策论直指时弊,或因不肯阿附权贵。有相熟的门子劝他:“改一改文风,走走门路,何愁功名?”林升笑而不答,转身回到客栈,在墙壁上题下一首诗。
此诗正是《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据说,他题完诗便悄然离城,从此再无人知晓其踪迹。有人言他隐居山林,布衣终老;有人言他投笔从戎,战死沙场;更有一种充满浪漫主义、富有想象力的美丽诠释:“这位无名诗人放下笔,走进了自己的诗行,化作江南烟雨中一声未凉的叹息,融进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千古一问里。”
倘若他当年折腰事权贵,以他的才华,或可博得半生富贵。但历史记住的不是无数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而是这位生平不可考的布衣——只因他在墙上写下了二十八个字,戳破了一个王朝最后的体面。
有时,青史留名者未必显赫于当时;而真正被岁月镌刻的,往往是一颗不肯合流的赤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