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黑暗之中,人心的躲藏是一种嗜好

(一)

夕阳西下,昏黄的光洒在大地上。途经乡间小路,血红的阳光下,那菜地两座才冒出的坟头,崭新的花圈熠熠生辉,极为夺目。

我没有太过在意,可能是村子里又死人了吧。在这个远离秩序中心的小村落,徘徊在秩序边缘的事情司空见惯,几乎每两个月放学回来就会看到一个崭新的坟墓。

(二)

  警察赶来时,王大军无处可逃,把老鼠药一吞而尽。他同那几个人一样,陷入了昏迷。

十五下午的太阳还是这么圆,散发着血红的光辉。王大军攥着啤酒瓶,摇摇晃晃的走着,时不时地嘟囔着几句话:“贱女人,要不是你,我会犯这种错吗?要不是你爸妈来吵我,我会像一条狗一样吗?”把啤酒瓶子一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熏红的花朵一坨一坨的在他脸上散开。不知不觉,来到小芳家后面的柴火堆那里,顺手拿了一把砍柴刀,跑到了墙角下。

  “小芳,小可,我们跟你奶奶一起去菜地种菜,好好待在家里别乱跑。”王大军趴在墙上,任由这几句话钻入他的耳朵。接着,他听见了插门的悉索声,几个脚步一踏一踏地逐渐消失。王大军紧紧地贴在墙上,到僵硬了手臂,才慢慢离开墙角。

  两手握着墙头,脚蹬在突起的红砖头上,猛地向上一伸,轻松地翻过了矮墙。小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通”地一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喊来了小可,向后院走去。

  王大军一眼就看到了小芳,紧握着那根砍柴刀向小芳冲去。一时间,小芳呆在了原地,等清醒过来,把小可捞到了前面,只听“噗”的一声,利刃已经没过他的头部。小可无意识的发出一声叫喊,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小芳什么也不顾地往楼上跑去,下意识地回头,入眼的是王大军手一挥,刀起头落,弟弟的那颗头滚落到了地上。

金黄色的血一股股的往外喷,热乎乎的血液溅满了他的手,冒着热烟。在鲜红血液的冲击下,一时间时间静止了,好像只有流动的风,发现了他杀红了眼。

大军愣了一下,拽着的胳膊随手一抛,猩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小芳。此时,小芳汗一滴一滴从脸颊上落下,打在干涸,有些苍白的嘴唇上。双手扶着肚子,因摔倒而流血的下半身子,像一朵盛开的红花。“救命呀,救命呀!王大军杀了我弟弟。他杀了我弟弟。谁来救救我呀!谁来救救我呀?我知道错了。”小芳的泪水流到了衣襟,杂乱的头发下,脸色苍白。渐渐地,她倒在地上,意识模糊起来。大军转着手中的刀一步一步向小芳靠近,露出邪恶的笑容。

邻居海叔叔听见声音后,连忙跑出来。看到的是楼上,有人拿把刀一步一步逼近小芳,瞳孔一震,赶快从他家房屋上翻过去。冲到那人前,一下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王大军,你冷静点,冷静点。她还是一个小女生,千万不要犯错了。把刀放下。”看着他铁青地脸,一点一点上前想拿他那把刀,就在他碰着那一瞬,王大军猛地一推,在海叔的手臂上划下了深深的一横,翻出来的肉在大军眼里有些鲜美,吸引着肉食动物的血性。但楼下聚集的越来越多的人群,一时间让他清醒了过来。看着满手的鲜血,抬头看到人群里妻子的眼神,他慌了,奔下了楼,从后院跑了。

(三)

王家村,年轻人不多了,总的来说就那几个年轻人,剩下的是老人和孩子。同其他人一样,小芳和她的弟弟是由奶奶在照顾的。

“大军,又来帮我压水啊!小伙子,真不错。”李奶奶扇着扇子,拖拉着拖鞋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沟壑中流淌的是岁月的痕迹,泛黄粗糙的皮肤有着夕阳的黄昏。“反正也是没事,咋不见小芳他们。”王大军眼中放着精光,有意无意往屋里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坏心思,李奶奶却好像视若无睹。他们的相遇在前一天。

  那天,原野的夕阳渐渐的淡了,墙影渐渐的长了,我和小芳像往常一样出去散步。来到树下,小芳没有注意到后边有人,不小心踩了一下。正想说对不起时,抬头闯入一双满是她的眼中。黄昏的肩膀下,一张笑脸,那两道浓浓的眉毛也带着笑意。尤其是杂乱的头发,给他的成熟帅气中加入了一丝不羁。小芳愣了一会儿,捂着发烫的脸,不由得低下头说道:“非常抱歉,不过我是不小心的,我又没看见你在树下。”

是谁曾说过,有故事的人注定会相遇,不管是以哪种方式。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他们从未见过。假如人生不曾相遇,她还是那个她,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原本想暴怒的男子,看见那有灵韵的双眼,散发着清雅灵秀的光芒,愣住了。他四十多岁的脸庞上,不像同龄的男人有长着半长的胡须,黄铜色的皮肤,并不粗糙的脸颊,显的他很年轻。回过神笑了笑: “没事,不过我怎么没咋见过你。”

  “是吗,可能是我经常晚上出去,白天不咋出去玩。”小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望着她如花的笑颜,我暗暗吃惊。我不喜欢这种氛围,向前奔去。“等等我,黑猫,等等我啊!”小芳头也不回的追我去了。渐渐我们的进到黑暗之中,过后只剩的夜凉如水,树声如萧。不知他怎么知道小芳是李奶奶的孙女,这几天总看见王大军来小芳的家里帮忙,看到他,我的心不由得沉了下来。可是我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就像我阻止不了人内心的黑暗一样。

  大军来李奶奶家带着小玩意,说是给孩子们玩,父母不在家,也是可怜。他有意无意的关心小芳,给她父亲般的关怀。可能是从那天起,小芳和大军的接触,慢慢变得多了起来。

  某次我追赶飞鸟,跑到了田野里,等到咬住了它,却听见不远处有声响。我悄悄走近,竟然看见了王大军,赤裸着身子。我转动视角,看到压在底下的人居然是小芳,我惊呆了,不觉张大了嘴,连飞鸟趁机溜走也不在意了。小芳,怎么会,小芳居然…我的心乱了。小芳眼角有泪,可是带着笑意。王大军笑的很欢快,而且表情有些狰狞。

(四)

我出去遛弯,在村头的歪脖子树下又看见了他们。小芳现在是我熟悉的陌生人,我们不再一起散步了,可是她每天晚上出去。她开始翻找妈妈的漂亮衣服,整天照着镜子收拾自己,她开始化妆了。或许在城市化妆很常见,但是这是在农村,仍旧有传统观念的农村……

村里的人对此颇有微词,总在背后议论。王大婶甚至四处传言:“我那天看见她和王大军在一起,还拉着手,铁定干啥不好的事呢!”“对呢,对呢,我也看见了。”胖大妈应和道。

流言传了几天,渐渐熄了风声。一切好像归于平静。但是我知道,风平浪静的暗涌,是为了凝聚一场风暴。 

突然而至的救护车将平静被打破了。小芳昏迷了,随着救护车的离开,村里的人炸开了锅,这消息传到了王大军女人耳朵里。听到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她不屑地回绝“我男人我还不知道吗?他没有那个胆子,他要是敢那样,直接打断他的腿。”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还是不漏声色,对丈夫一个字也没提。

原本皙白的脸上是数不尽的憔悴,瘦弱的小腿不住地臃肿起来。看着小芳肚子慢慢的大起来,李奶奶也是干着急,以为生了什么病。随着小芳的晕倒,谜底揭开了。

入眼是极致的白,一片白茫茫,白色的床,白色的衣服,以及白色的头发,小芳有一瞬间的麻愣。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奶奶,和冰冷的指尖。

李奶奶泣不成声:“孩子,真是苦了你了……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小芳,你才十五岁啊,到底是谁这么禽兽,能对你下手啊?他真的该死……该死……”小芳只是紧紧的咬紧嘴唇,什么也不敢说,任眼泪打湿她的衣裙。

回到村后,李奶奶忍受着村里人的非议,大军也再没找过她。虽然她期待他给自己一个说法,但是她也知道他给不了。夜凉如水,在微凉的夜里,暗红的欲望开始滋生发芽。流言总是传播的那样快,小芳父母听闻这个消息后,从外地赶了回来。一进村里,就遭人指指点点。“我看,上梁不正下梁歪,小芳未婚先孕,多半是他们没教好。”一位妇女大声地说着,眼神还瞥了几下,几个妇女一起谈论。好长时间没有饭后的谈资了,正好,这件事情来了。

  小芳爸妈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攥紧的手指,强忍着欢笑向家赶去。一到家,就逼问小芳,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深渊。他们以她肚子里的孩子相挟小芳,自杀也没有用,在父母的压迫下,她终于道出了那个人的姓名……

李奶奶听闻这个消息后,张口喃喃自语,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五)

将李奶奶送到医院后,夫妻两个来到王大军家。

那一天,是他们村里人看热闹的重要日子。小芳爸妈来到王大军家 ,直接踢开了门,看见了王大军的妻子,怒火堆积的正盛。小芳妈妈破口大骂王大军妻子:“你男人真是下贱,管不住自己吗?出去祸害我孩子,真不要脸。”

王大军听了他们的争吵声,跑了出来。恶狠狠的站在那里,“卧槽,弄啥么,欺负我女人算啥本事。”小芳父母一见他就急红了眼,拿起旁边的棍子就打上去,“狗东西,鳖孙儿,心里没点逼数,你把我家孩子肚子搞大了,啥垃圾玩意,活脱脱的狗,狗都没你下流。”

“我看是你们脑子有病吧,我咋可能会让她怀孕?”王大军蹲在那里,他的妻子抱住小芳的妈,护着自己的男人。“咋可能不是你,癞皮狗,她都亲口承认了,村里人都说你们俩走得近,不是你还能有谁?”小芳妈挣扎着说道。“是啊,是啊,我们经常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站在外面的人走到院子里,看着这一场笑话。

“你放屁吧,她那么小,怎么可能会怀孕,再说了,说不定是跟哪个野男人怀上的。”说着就把人往外撵,插上了门。

留下妻子和自己在院子里,剩下的还是无止境的争吵,循环往复……

村里人知道这件事后对王大军指指点点,甚至刻意的疏远,在别人的有色眼睛下生活了几天后,他开始酗酒,酩酊大醉。

当我随小芳的父母从菜地回到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滩滩蓝汪汪和嫩绿的脑浆。原先活蹦乱跳的小可,此时雪白的额头,暗黑的眼圈包裹着眼睛,露出两道困惑恐惧的光芒。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神魂迷乱,见鬼见魅,血滴似乎从耳朵的指缝中摇曳下落,激起一簇簇鲜艳的浪花。

  小芳妈妈一时间慌了,抱着孩子他爸嚎啕大哭,撕裂人心的哭声,哭蓦然间消失的儿子,哭她的茫然,哭她一切的一切。慢慢的只剩哽咽,从空谷中传来。妈妈发了疯似的找小芳,来到楼上,染着胭脂红的地上,躺着昏迷的小芳。而海叔叔正被放在担架上。听周围着的人说,是王大军拿着刀翻了进来,就成了这样 。             

伴随着警笛地鸣叫,小芳母亲晕了过去,“碰”的一声倒在地上。小芳这一家中彻底的陷入了黑暗。

 

(七)

随着警笛的响起,我从梦中惊醒,留在心里的悲哀,久久不能平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一道命案,两个家庭,两条人命。他的一生毁了,他家庭的一生更是毁了,而活着的人,灵魂的孤寂,内心的创伤又由谁来抚平。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虽说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我们扮演着各种角色,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冥冥之中,已经注定结局,正如每一个人都会死亡,无法更改。

或许,眼泪已经枯竭了。渐渐的地,我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我没有变成猫。清晨的到来,让我眼前有一丝昏暗,对于黎明的来临,我竟有一丝丝不适应。我不知为什么想到了村里地两座新坟,急忙下床去打听,奶奶所说的故事竟然跟我梦里的一样。听我奶奶说,王大军藏了三天,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他的画像,通缉令,悬赏令。好像很有缘,他在我三爷的老房子里藏了三天。他在那里不敢出来,整日藏在黑暗的房屋之中,浑浑噩噩。他随身携带着一包老鼠药,等待着拒捕自杀。第三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出来向隔壁借了一个老年手机。可惜的是,老头刚好看了他的通缉,尽管包的再严实,老大爷也认识。老大爷偷偷来到墙角,看着他走到屋里之后,在墙角拨打了110。

  可是,故事总有结局。最终的结局,一个家庭,他的女儿忍受着有个杀人犯爸爸的罪名,在本该灿烂的年纪消逝了她的人生。那个家庭,姐姐身败名裂,永远活在她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浑浑噩噩。又一个花季的女孩,在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黯然神伤。或许,她会永远藏在那黑暗的深渊,或许她会带着深深的自责悔恨,带着弟弟的那份活下去。

  我执笔书写,我不由得哀叹,或许在尘世之中,人心的躲藏是一种嗜好。

  此刻,窗外是苦雨框,窗内是孤灯,可在光明背后看不见一丝云影,但却也有浅淡的黑暗。什么时候,这样类似的事情不在发生。什么时候,那两处坟地不再悲鸣,这一切都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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