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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萨,公司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难为你去一趟密苏林,那儿条件其实很好,只是有些地方确实不太适合我们。这样吧,预计半年时间就行,哎,不管什么方式,你能办成功就行。你问回来之后的工作安排?这样吧,你先去了之后再说,那儿会有老同事接待你的,有不懂的地方和他多交流,回来之后亏待不了你。办公桌上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正拼命向外喷涌着,领导的嘴巴不停吞吐着,有时会飞溅出几滴唾液在我面前的项目规划书上,我有时会想,它是否会是我出国后,唯一能让我记得的、作为故乡的物件。矛盾的是,我既希望这味道消失得快一些,又希望它能一直陪伴着我。有时,我羞于将其展示给甲方,一方面原因是它那难以忍受的臭味,另一方面是其中破绽百出的细则,还有就是那产品糟糕的定位。我无法理解领导何来的自信,认为那儿的人会欣然接受并广泛引进,仿佛那的人手握重金,但脑子里的汁水却与财富只呈反比。
易萨,跟你说话的时候请你看着我,可以吗?我接下来说的内容会很重要,你难道出去跟客户商谈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吗?他的脸上带有一丝愠怒,眉间的皱纹挤压着他肥大的鼻梁,好几次鼻翼两端渗出的汗水都快将那副小眼镜滑落,以至于他总是拿出纸巾反复擦拭,后来我的项目书上沾上了黑青色的污渍,那是他捅过鼻孔后又无意识按压在上面留下的印子。那天的天气并不算太热,但是尤其发闷,而他却紧闭窗户,并拉下了百叶窗,致使空气中只有我俩的汗水,以及一根接一根在烟灰缸中挣扎的、只抽了一半却仍然在燃烧着的烟头,它们蜿蜒着爬行,一步步汇聚在桌面,最后纸张的分子敞开缝隙,让它们闯入其中,这是一份新的杰作,带有在那个,那个我即将抵达的国度被视为禁止的,可憎的气味。
当我一想起他这副抽烟的模样,有可能会被那些当地爱多管闲事的流氓们围住指责的时候,我竟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而他忽然停止说话,似乎是察觉到我冒犯了他。易萨,好吧,他又开始擦拭汗水,好吧,易萨,我对你的要求不高,只要你别总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行,还有,项目书中的细则都已阅读过了吧,知道咱们要卖的这个新产品的优缺点么。知道,知道,我们的产品没有缺点,所有的地方对我们尊贵的甲方来说都是优点。很好,易萨,回答得很好,你这点又让我很欣慰,就该这样,保持下去。一股灰烟再度从他的口腔中窜出,他紧接着追问道,那个新产品一周前已经寄到你家里了,拆开来研究过没。
实话说,我打开来检查过那个小装置,确实是业界目前来说相当不错的玩意,一款能让残疾人活得更体面的玩意,这份体面体现在一处非常隐晦的地方,不过大多数人都能接受,除了某些宗教限制极其深的国家。我们公司总负责人将其命名为“夏娃”,并认定它是一款能解救所有残疾人,甚至逐步迭代升级,最终能使人类驶向全新未来的产品。它的体积不大,发挥功能前需要移植进人的脊椎当中,之后可逐步与脑神经协作,并在药物的辅助之下,可以彻底解决由脊髓损伤甚至外部问题破坏所导致的各种问题,并能消除幻肢疼痛,哪怕是四肢皆无的患者使用后,也能在一定时效内获得四肢完好的感受。再简单来说,它的功能实现来源于刺激神经,并引导神经传输至大脑,使大脑重新建立感受,最后让这一切得以可能。虽然“夏娃”无法将身体彻底恢复如初,只能短暂地获得知觉体验,但是的确能使残疾人更快地重燃起对生活的希望。极其有意思的是,在测试过程中我们发现“夏娃”可以让测试者产生某种特殊的生理体验,最后产生近似生理高潮的神奇现象。在我们采访的过程中,那些测试者是这样描述的:
“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有一股非常强的力量将我迅速拔升。”
“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玩游乐园的那个设施。”
“是的,那个设施,我知道你要说的那个。”
“就是那个忽然将你从地面升至半空的,那个玩意,在你毫无反应的时候。”
“对,就是这样,我感觉好像瞬间被爱意充满,但是。”
“但是这个爱意,是同房时的那种爱意。”
“你这个形容太对了,就是这种感觉,飞起来了。”
密苏林这个国家我从小便知晓,但在我的认知里,似乎这辈子也不可能跟它产生任何交集,那里在我的印象中总与黄沙漫天这些字眼绑定,它似乎与海洋文明的富有、农业文明的肥沃之类的词汇毫无任何关系。但命运总是这样,阴差阳错间将你放置到了一条未知的轨道上,你乘坐着那辆老旧的绿皮火车行驶在阴沉的路途上,窗外是即将下雨的模样,对,那些浓雾包裹着车厢,但是它却并不完全厚重,透过它,你仍然能看见远方的景象,远方,它究竟是什么?在我们的路途上,一闪而过的画面真是太多了,当我们试图聚焦于那些转瞬即逝的画面时,心中总是在期盼着,希望能与记忆深处,那埋藏着的,陈旧的故乡产生一种神秘的结合。也许,远方就是故乡的影子,或许就是一颗硬币的正反面,更有可能是一些在你童年时候深嵌进脑海中的画面。还有,实话说,精神病人总是少数派,大多数人总能为自己过去的记忆挑选一块合适的风水宝地来贮存。你的记忆似乎很难被混乱的嘈杂的无序的沉闷压抑的当下、窒息的工作,以及重复着、旋转着的涡轮撕扯断裂,而是总是有序地盘踞在你这副逐渐衰老的皮囊之下,它们大抵便是你幼时所有的回忆,在思绪纷飞的时候,悄悄地露出来,像气泡一样窜出水面,随即散去。
当我从短暂的小憩中醒来的时候,列车已逐渐驶入城中,我下意识摸了下背着双肩包的肩膀,似乎已经麻木得失去了所有知觉,在此刻我已忘却究竟背了多重的东西,也无暇去清点是否丢失了什么,只想朝窗外望去,我看见黑压压的牛群出现在高架桥外的远方,那里只有一小片青草地,但它们前后相继地拥挤着,争先恐后只为自己能独享那一份佳肴,列车行驶的速度很快,我注视它们的时间不长,但就算在这短暂的几十秒内,我目睹了不下有二十头牛坠入山谷,我想,附近的居民可以借此改善伙食了,但随后我又丢弃了这个想法,毕竟政府会率先派出清理大队将所有牛的尸体一扫而空,到时候现场只剩下被驱散的人群。
密苏林,它坐落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沙漠中央,是一个完全彻底的内陆国家,然而在它广袤的领土上,却只有靠近邻国的边界地带有少许农田地带可供于开垦庄稼,因此,在数千年的岁月里它总是落后于时代。但近数十余年来在它的领土地下挖掘出了巨量的被称为“密歇”的新型能源,没用多少时间,该国就实现了从奴隶社会到现代国家的飞跃转变,但统摄至今的政治意识形态却仍然是其延续至今的古老的神学体系。虽然该国先锋派政客在近现代历史上曾积极推行新的意识形态教育和宣传,但很无奈的是,所有的努力近乎徒劳,每次改革都遭受国内既得利益者以及神职人员的强烈反对。但是话又说过来,几千年根深蒂固的思想,又岂是朝夕间说变就能变的呢?如此,在他国眼中,密苏林总是神秘的,也总是封闭的,但又不得不与它建立合作,毕竟任何新产品都希望率先得到密苏林人民的认可,凡是被认可的产品,之后都极容易在世界各处畅销大卖。正因如此,我来到了这里。
或许,我来到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想获得认可,其实我对这个神秘的国家同样抱有很深的期待,我总是幻想着他们遵循宗教而生活的画面,仿佛每个人都是圣徒的样子。
电视中对密苏林的报道不多,多是集中呈现它的首都及周边都市圈一带,那呈现出来的样子和大都市并无差别,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盘旋蜿蜒的高架桥,整洁的街道,以及豪车遍地停放......视频中它总是与振奋人心的电子音乐一同出现,城市中填满绿化,道路两侧也满是植被,似乎它们已将地下水技术发展得炉火纯青。而除去这些,关于密苏林非首都城市圈的地区报道却几乎看不到,唯一能搜索到的,大多都是靠其他正处于战争状态的邻国,在发生战斗时,一些好奇的记者偷溜至边界地带拍摄到的视频,透过这些视频能发现密苏林的边缘地带有着贫瘠的土地,大片大片干裂的土地横贯视野所及的各处,甚至还有几团汹涌着的龙卷风肆意地旋转着,黑黄色的沙粒飘浮在空中,它们被卷离了地面,在漫天中遨游悬浮,最后落户在空气之中,有人称它们为尘埃。
它们到底是落不了地了,我是说这辈子都难了,只能在空中拼命找寻一块属于自己的区域,而每当它们刚适应所在的悬浮位置时,肆意奔涌的狂风又突然将它们推向未知的区域。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航班即将抵达终点站,目前飞机正在降落过程中,气流颠簸,请在座位上坐好,并系好安全带。”
没过多久,飞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而后又花了将近三小时的时间,我在充斥着各国语言的人群叫喊中,艰难地取走行李挤出了机场大门。正当我准备取出水杯喘口气时,一个男子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嘴中叽里咕噜地飞速喷吐着什么,而我只是想更清楚地看见他的样貌,因此略微上下挪动了我正在喝水的头,但他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指令或者许可,将我的行李箱抬起,朝他的车后备箱拎去,我赶忙收起水杯,并拉住了他的肩膀。
“打车吗,先生,无论到哪里都是二百。”
“我还没同意呢,你把我行李拖走是怎么回事?”我猛地抽调出脑海中的密苏林语向他大声质问。
“打车吗,先生,到哪里都是二百,你刚刚点头同意了啊。”说着他用力抖动肩膀将我抓他的手甩出,并迅速放平我的背包,盖上了行李箱,向车前门走去。
“我刚刚只是在喝水。”
“可是你点头了,先生。”
“我没有。”
“先生,神观望着一切呢,到哪里都是二百,绝对不骗你,你会享受这次旅程的。”
“好吧,好吧,现在行李箱都锁在你车门里面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来吧,上车吧,先生,我给你开了空调。”
“先生,你准备到哪里去。”
我说出了他们国家一个边缘省份的地名,透过后视镜我看到男人的眼睛忽然瞪得特别大,他仿佛难以置信般地又问了我一遍,我这次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个地名拼读出来。
“先生,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这仿佛不该是你过问的。”
“不是,先生,我默认你们这些来做生意的外国人都是。”
“都是在你们首都,是吧。”
“对的,先生,所以你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我们没有任何部长和公司在那里。”
“并且,先生,那边也并不安全,邻国局势极其紧张。”
“到哪里都是二百是吧,既然你拿了我的行李,那给你二百,快点给我上路吧。”
“先生,额,嗯,实话说,市内无论哪里都是二百,到那里的话,二百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我就叫警察来了。”
“不要,先生,请不要这样做。”
“你快给我上路吧,到了地方我会给你付更多的,来回路费我都会给你算上,保证不会让你吃亏的。”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细致观察起他的模样,一件灰蓝色的短袖盖在他极其瘦削的身上,透过纺织棉能看到他因为饥饿而凸起的骨骼,他的手臂比我的还要瘦上一圈,蓬乱的头发戴在他干瘪的头颅上,两颗眼球深陷进眼窝,并且时不时地聚焦在我的身上,为什么要反复打量我,这引起了我的不适。于是我将头朝向窗外,这里的建筑一个个都安装着曲面的玻璃板,阳光照到它们的身上随即滑落到地面,似乎烈日无法贯穿这些摩天大楼,只会全然倾泻到行走在道路上的人们,以及一个个戴着安全帽执行高空作业的工人,他们互相叫嚷着,在空中传递着什么东西。
我原本或许也应该在密苏林的首都直接面见那位公司早已联系好的甲方,但想了想还是先去实地调研一下这个国家最真实的情况,对,就是那些生活在最底层,最好是带有残疾的那些群体,这样才以便于接下来的商谈,据说以前来这的老同事极其反感那位甲方,他们总形容他是反复无常、极爱刁难人的家伙。于是我拒绝了原本要来接风的同事,独自赶去这个国家最深处最真实的地方,至少我觉得是这样的,不过谁又说得准,一个国家的何处才该是它最标准、最立体的真实样貌呢。
“先生,我们还需要很久才能驶离市区,届时会有一个中转站,那会是我们到那之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
“我会给你补上油费的。”
“不,先生,这个国家不需要使用油了。”
“是用密歇吗,据说这个新型能源已经被你们国家开发到可以替代许多旧能源的程度了。”
“是的,先生,它能变化成很多东西。”
“但不过也只能代替一些能源吧,它并不能化作食物和水。”
“我会请你吃饭的,到了中转站如果你还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也会给你付钱。”
“那真是太感谢了,先生。”
“不客气,不过等等下车的时候,能打开你的车前盖的能源箱子吗,我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不好意思,先生,这是违法的,他们政府不允许展示给外国人看这玩意。”
“先生,其实没有什么神奇的,我可以给你形容一下,它现在被淬炼之后,跟汽油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任何区别?”
“是的,先生。”
“你为什么老是要说他们国家、他们这,这样的话?”
“先生,其实我原本不是本国人,只是移民到这的。”
“移民到这似乎并不容易啊,何况你......”
“我看着不像一个富人,对吧。”
“是的。”
“其实我最开始是个难民,这个国家在曾经一段时间里开放了边界,能让周围处于战争国家的人们来这里避难。”
“大家一开始都觉得仿佛要获得新生般地喜悦,但最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是这个国家缺少人口,尤其是我们这种低劣的难民,招揽我们来做他们不愿做的脏活累活。”
“不过,你们似乎没得选吧。”
“是的,这已经是我们这帮人最好的归宿了,战争是很可怕的。”
“我没经历过战争。”
“先生,真羡慕你啊。”
“我想知道战争是怎么样的?”
“先生,怎么形容呢,就是枪,每个人手里都有枪,然后无时无刻有着枪击声,尤其一夜过去,街上总是会多很多尸体。”
“尸体。”
“对,是的先生。”
“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先生,我不太想去回忆这些细节,但是大多数都是不完整的。”
“是那种连头都没有了吗。”
“先生,比这还要糟糕得多得多得多得多得多。”
“先生,那么一小颗子弹的威力真是太惊人了,我们最后偷坐着大巴车驶出边境线的时候,有几个人坐在车中,但是子弹还是穿透了车身,他们身体的那些部位瞬间炸裂开,一瞬间的事情,就那样死在了我们面前,但是我们即使再恐惧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有动物被射杀吗?”
“先生,你的问题太奇怪了,我只知道街上到处是死人,确实没有关注过是否有动物的尸体,或许有吧,应该有吧,只不过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我的记忆里只有死人,遍地死人。”
他似乎特别紧张,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并总是看向后视镜中的我,有时他还会做着一些祈祷的动作,全然不顾周围呼啸而过的其余车辆,这些举措令我感到极其危险,而他全然不顾安全,只是自顾自地进行着祈祷,有时甚至还会紧闭双眼。祈祷过后,他将车载广播打开,一连串怪异尖锐的诵经声传了出来,我无法从这些起伏无序的声音变化中分辨出是男声还是女声,有时它故意会将调子拉得特别长,似乎带有呐喊,而呐喊中又有几分哭腔,像是在乞求,不,索求着什么。车载广播的信号并不是特别好,导致这怪异的声音总是中断,并总带有咔擦咔擦的卡顿。
“这是什么?”
“先生,这是我们神的代理人在呼唤。”
“先生,这是你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吗?”
“嗯,确实是第一次,以前没有特别深入了解过你们的信仰与文化。”
“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信仰吗?”
“不,是代理人的歌颂声。”
“嗯,挺好的,似乎挺动人的。”我向他说了谎,其实那个声音令我内心泛起一股不知名的恐惧,脊背上的寒意阵阵来袭,如果这个什么所谓的神的代理人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且还长有一副与它声音相同的狰狞面貌的话,我很有可能会被吓得瘫软吧。
“先生,其实之前有很多其他乘客命令我关掉它的。”
“那你关掉了吗?”
“我不能,在这个国家是不允许的。”
“你见过这个神的代理人吗?”
“我在远处见过他,先生,他每次都在这个国家的商业大楼的最高处,那是我们国家最高的建筑,壮观得很,他总在那个平台上出现,有许多专业的设备围着他。”
“他长什么样子?”
“先生,我看不清,他总是背对着我们,他太高太远了,阳光打在他的正面,所以我们只能看到一个黑影。”
“我们只知道他在阳光下显得非常巨大,仿佛他跟远处的太阳有着一般大小。”
我只得强忍这股怪异的声音,但若要与他继续对话,只会让我感到头疼,于是我将头伸出车窗外,再度向远方望去。离开了首都区域,天气也愈发炎热,在远处没有绿化带的地方,我能看见阳光变成可怕的黑紫色,并且还有同样颜色的气泡悬浮在地面之上,那或许是水蒸气吧,不过它们彼此拥抱,形成了一个个极其小的环状,而后又不断膨胀,最后破裂,不久再度重组,重组后又一次破裂,循环往复,直到那诡异的诵读声终于停止。
“为什么停止了。”
“先生,他把一个预言诵读完了。”
“他还会继续发出声音吗,我是指,还会继续诵读预言吗?”
“会的,先生。”
“什么时候。”
“今天不会了,他每天都只在正午的时候诵读。”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
“先生,你知道的,因为正午的太阳很大。”
“这跟太阳大有什么关系吗?”
“先生,我们有太多人需要在烈日下干活了,他,神的代理人想让我们明白,他正与我们一同感受难熬的烈阳,在这如同地狱之火的高温炙烤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嗯,他很伟大了。”
“绝对的,先生,他是这个国家,不,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最伟大的人之一吧。”
“不,先生,哦,不,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起争执了。”
“先生,我是有信仰之人。”
一些腐烂的气味传进车中,像是干涸的血液吸引到成群的蛆虫和飞蝇后弥漫开来的气味。我睁开双眼,在车辆颠簸中看见右前方有一头死去的、长有两个角的生物尸体横躺在高速路外。
“这是怎么回事?”
“先生,一头死牛。”
“我几乎分辨不出来那是头牛。”
“是的,先生,因为它死了很久很久了。”
“但我看见它长了两个角。”
“是的,所以那是头牛,不过已经死了。”
“你怎么能知道它是头牛呢。”
“先生,需要我停下车,倒一点路过去让你看看清楚吗?”他似乎很恼火,觉得我质疑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不,不用了。”
“或许我曾看到过战争中死去的动物吧,先生,我的直觉告诉我的,所以我第一反应知道它是头死牛。”
“为什么没人处理掉它?”
“先生,因为我们已经彻底驶离首都圈了。”
周围的车辆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似乎只剩寥寥几辆车还朝着我们前进的方向行驶着。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植被了,马路周围只有干裂的泥沙地,那些曾在视频中看到过的龙卷风也在极其远的地方涌现,不过它们越向内卷动,身躯却愈发缩小了,直到化作一缕略微强劲的风刮过车身,最后,一些沙尘的微粒散落在车的前排座椅上,它们聚集在皮椅开裂的条纹处,与那些泛黑的泡沫内胆结合在一块,或许它们会与这台迟迟不得报废的旧车一起,等待,等待一个不知道多长的时间。或许,时间压根就不存在,在车身内部传来持续轰鸣的时间,或许早已替代了摇摆的钟鸣所散发的声响。
“你在拿什么东西?”我看见司机从座位底部掏出了一块长条状的物品。
“这是,先生,这是面包。”
“我们应该就快到中转站了吧,你还吃它干什么,到了我会给你付吃饭的钱的。”
“不,先生,只是我感到它快被热得融化了,它可是我花了八块钱买的啊。”
“你平常吃饭就吃这个吗?”
“是的,先生,你也知道这个国家的物价其实并不便宜,吃一顿能要好几十呢。”
“你一趟就能赚到两百,你为什么不多花钱去吃好一点?”
“先生,我不想花太多钱在吃饭上面。”
“那你不会很饿吗?”
“不,先生,并不会饿,这里太热了,并且我白天几乎都在工作,我是指在车里开一整天,我的肚子会几乎忘记了什么叫饥饿。”
“你或许应该开着空调的,这样面包还能当作你的晚餐。”
“很不好意思,先生,下半程路我会开的,虽然它的效果并不是很好。”
“随你吧,开着窗也行,这一路上的风也挺舒服的,还有,你这样做是在省钱吗?”
“是的,先生。”
“为了什么。”
“为了结婚,为了能和一个女人结婚,然后生小孩,小孩在这里出生后,根据他们的规定,我们作为父母也能获得这个国家的国籍了。”
“结婚需要很多钱吗?”
“需要很多很多,先生,还要交税,任何环节都需要。”
“嗯。”我看他三口吞下了那一整根长条面包,他的腮帮子也由此鼓胀得特别大,并艰难地蠕动,咀嚼着,它似乎并不柔软。
“好了,先生,我们就快到中转站了,看到了吗,先生,就在前面。”
这个中转站貌似有些年头了,只有几辆汽车随意地停靠在它前方的空地上,水泥只浇灌至高速路延伸至这儿很短的范围,其余区域都只是铺了一层不算太厚的碎石子,门口摆放了几座石头做的大象雕塑,但整个中转站却是用木头建成的,那种含杂着沙土以及食物发霉的味道与木屑混合,显得极其刺鼻。有些人坐在过道两旁抽着香烟,自我进来之后,他们齐刷刷地斜着眼睛注视着我,这让我只想快速挑选食物打包,然后结账离开这个地方。而正当我拿出钱包的时候,不远处的乞丐们突然向我跑了过来,他们用手抓住我的袖口不断地乞求着,好在我的司机驱赶了他们并拉着我赶紧回到了车上。
当我正准备喘口气的时候,却瞥到了车门处似有一双肮脏的、布满沙土的手,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一缕强劲的风从车门处钻了进来。我转过头,发现那些乞丐们又围了上来,企图扒开车门,我费力地拉动把手想把车门关上,但又害怕会夹住他们的手。司机却说,尽管夹吧,越用力越好,来,我来帮你,就是这样,夹紧了。不到一分钟,他们的手开始变红、肿胀,并且青筋暴起,但他们仍旧没有缩回半分。数分钟僵持下来,我与他们的目光对视,发觉他们竟还想把头伸进来,这促使我动起了真格,同司机一起使劲地往回拉了一把,而后我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发出的声响,他们终于缩回了手,而我们也终于驶离了这里。
因为疲惫,我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在司机一声声“先生”的呼唤中,我睁开双眼,发现四周已不再是荒漠,而是一圈又一圈的柏油路铺陈在地,前方有些不高也不矮的三四层楼房矗立着,在这些楼房的最底层是一排排商户,那是些售卖各种生活用品以及吃食的店铺,这里的乞丐似乎变少了,或许是因为没有外国人或者游客来访的缘由吧,我想也是,这只有本地人,依照他们对待乞丐的方式,谁还敢在这乞讨呢,被打得断手断脚估计是隔三差五的事。我们几乎行驶了一整个下午,这时的太阳正在逐渐下沉,它昏黄的余光与未尽的沙尘暴结合,让我根本无法分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我饥饿的肚子提醒着我,似乎是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那或许是夜间时刻了吧。我将纸钞清点过后递给司机,他接过后抽出一张走向不远的餐厅里坐下付了款,而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晚饭。
似乎是因为我来到这里是昨日夜间,所以并没有留意到这里的房子几乎都没有上漆,第二日我睡到了接近正午,当我走出下榻的旅店漫步在大街上时,满大街遍地都是红砖瓦与黑水泥混合堆砌的,近乎毛坯外表一样的房子伫立在黄沙地上。而路侧两旁仍旧没有任何植被,只有一些极其低矮的,像灌木丛那样的矮树,它们半枯地插在干裂的泥土上。当我走上一个高坡观望这座城市的时候,不,或许不该称呼它是一座城市,而是形容它为一座城镇更合理些,嗯,我发现在这座城镇的每座建筑上方,都插满了钢筋或堆满了水泥袋与砖瓦,看着像每一栋房子都还尚未搭建完毕,仿佛还会再度施工并将它堆垒得更高似的。但我又看到一些装载着水泥袋的尼龙绳与尼龙袋子的一角,它们仿佛被沙土掩盖得只剩下一颗头颅,在即将被彻底沉没的恐惧中做着最后的呼吸。
我留意到有几栋房子特别新,并且也盖了顶,就像几个戴帽子的先生站在无数个秃头中间,特别显眼。一栋房子插着国旗,看着应该是它们政府在这设立的办公大楼;另一栋能看到不少孩童嬉闹,那应该是学校;其他还有两栋都有着红十字的图案,不过其中另一栋在红十字旁还粘贴了一些蓝黑色的符号与标语,我想他们应该都是医院,不过职能有所不同。随着直觉,我往这栋特殊的建筑走去。
一道黑影从我前方窜过,被巨大建筑遮挡的阴影下方遍布着数不清的黑色小颗粒,同时还有恶臭从地面扑鼻而来。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难以让人忍受?这时我看到一个蒙着面的女性从大门走出,她似乎对我充满了好奇,竟一直伫足在那儿没有再移动半分。
“嗨。”我向她挥了挥手喊道。
“你好,你是?”她向我走近,并递给我一个类似口罩的东西。
“你的通用语说得真好,终于不用再说密苏林语了。”我接过她递来的东西,她的手上有许多老茧,还有一些不知留了多久的伤疤,她的肤色很深,但也并不黑,就像晒熟了的小麦一样。
“是啊,我们这的医生都得会这个,这是最起码的,你是外国人吧。”她笑了,虽然她戴着面纱,可我依然能知道她是在微笑,那对眯缝着的双眼透露了些许善意。
“我想知道这该如何佩戴,还有这里为什么这么臭?”
“我来给你戴上,来,先这样,然后缠绕,对。”突然,一缕沁人的花香味覆盖了那些恶臭,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忘记了还在这个遍地是沙漠的国家。
“附近是垃圾处理中心,整座城市的垃圾都会堆放到这里,有时候首都圈的一些未集中处理的垃圾也会送到这里来。”
“所以,这些遍地黑色的是?”
“嗯,是老鼠屎,或许还有蟑螂的屎。”
“那为什么要将医院建在垃圾处理中心旁边呢?”
“实话说,我们这间不是常规的医院,其实更像是收容所,也许,更像是。”她顿住了,那双藏在面纱后面的眼睛向内锁动,眉毛的尖端几乎快被挤到了眉心。
“嗯?收容所?”
“是的,但其实更像是一个把人关在这里的监狱。”
“里面收容的是一些什么患者?”
“嗯,你光看周围这环境估计也能猜到一些吧,是一些不受人待见,或者非正常的人。”
“精神病患者?”
“一部分是他们,还有一部分是残疾人。”
“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
“我有点不太明白,你在好什么?”
“我可以进去吗?”
“这里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要进去。”
“我需要,嗯,我需要调研,不,不,可能不能说是调研,我只是想,我只是带来了一些可能可以改变这些人现状的东西,也许可以让他们活得更有尊严。”我说话的间隙发现她的眉头不再紧缩,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绽放开,黑色的眼线与厚重的眼袋显得愈发神秘动人,这令我说话时总显得磕磕绊绊,即便我说的是擅长的通用语。
“我们的政府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些人,我可以带你进去,你也很走运,我主管这医院的大部分区域,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检查一下你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医疗器械吗?”
“嗯,是的,差不多是医疗器械。不过这里不太方便展示,而且我把那些都放在宾馆的保险箱了。”
“你住宾馆?”
“是的,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要住那些地方,你知道的,这里不像首都圈,没什么游客,那些宾馆长期没人居住,他们也从不打扫,而且有些房子完全就是危房,极容易倒塌。”
“那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可以待的地方了。”
“你到我那儿去吧,我那有客房,总是会有卫生部的人来装模作样地视察,所以才备着的。”她的眉毛在面纱下挑动着,我可以看到她在说这话时颧骨似乎因强忍笑意而向外凸起,因此那一块的面纱胀得很明显。随后,她踮起脚尖穿过我,避开地上一滩又一滩的污秽,朝着右前方走去。
“来吧,跟上我。”
“哦,好,好的。”
“哦对了,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易萨,这个可能不太好发音吧,在你们的语言中。”
“其实并没有,易萨,你的名字和我们宗教中的一个救世主名字发音很接近啊。”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叫什么,女士。”
“噢,通用语的这个女士尊称真的太生硬了,叫我莉娅,以后别用通用语称呼了。”
“好,好的,莉娅。”
“你很紧张吗?”
“或许是吧,我觉得你长得太漂亮了。”
“可我还戴着面纱啊。”
“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你很漂亮,你的颧骨,眉毛,尤其是你的眼睛。”
“谢谢你,易萨,希望你的机器也如同你的夸赞一样令我感到愉悦。”
“哈哈,可能会愉悦过了头。”
“我听不太明白,易萨。”
“没事。”
莉娅之所以这么轻易地让我进到医院,也有她自身的考量在,不过这些都是后来我才知晓的,但无论如何,最后我也几乎完成了在这的考察和试验。起初我也害怕她不会领我进去,甚至担心她会驱赶我,毕竟谁愿意放一个陌生人进自己的工作场地呢?万一搅出什么事情,似乎只会让这一切变得更糟糕。而后来,这份担忧却是我多虑了,像这种坐落在边境小城里的收容特殊人群的医院,他们的政府根本不会花一点心思在上面。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得知莉娅在这已工作了十年,但未曾结婚。我问她为什么不想调到首都圈去工作,她很无奈地表示在这国家,工作都是分配的,不允许再有所调动,除非升职,如今她也即将熬成院长,对她来说也只有工作环境不如首都圈,其他的早已在这十年内陆续接受了。在关于结婚的这件事上,她却倾泻了很多抱怨,她认为这里的人于首都圈的人而言只是乡下人,并且甚至还有很多连乡下人都不如的难民,她有尝试着去接触过在这里生活的异性,但无论是政府办公室职员,还是一些个体户人士,无一例外到最后收获到的只有失望。
“所以,在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就表现得那么主动吗?”我问。
“不过只是领你到我这住下罢了。”
“你还给我做了饭呢。”
“喜欢吗?”
“两个面包片中间加一些薯片。”
“对啊,喜欢吗?你记得很清楚啊。”
“呃,你做得很棒。”
我几乎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虽然我那该死的老板给了我半年去完成“夏娃”的商业洽谈,所以我本想着再花一至两个月在边境区多做考察的,有一部分因素也是想和莉娅再多相处些时间,可后来我接到了老同事的电话,他们催促着我快回首都圈进行协商,毕竟他们已和对接的总负责人确立了具体面见日期,而由于部分保密条款,那位负责人只想面见我一人,所以我不得不提前收拾东西赶回首都圈。
“你们这似乎从来不会下雨啊。”
“会的,只是很少,不过下雨的时候大家都会跑到街上。”
“跑到街上?”
“是的,一年里只有两三次吧,这是神的代理人叫我们做的,并且在下雨的时候,我们还需要跪倒在地上。”
“你喜欢这样吗?”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微微向一旁侧去,似乎她已给出了真实的回答。
“我想,跪久了衣服和裤子会搞得很脏吧,这里的道路不像首都圈那么整洁。”
“是的,在这之后我会洗很多很多遍,甚至有一些要拿铁球来擦。”
“是钢丝球吧。”
“对,是的,就是洗碗擦锅用的那个。”
“如果很使劲的话,会将衣服磨破吧?”
“对,易萨,我不喜欢这样子做,因为这件事,很多衣服都坏了,而我要买到喜欢的衣服真的很不容易,如果不包车的话,去首都圈坐大巴至少要花两天多的时间。”
虽然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下过一场雨,这也错失了见证整座城市的人在雨中下跪的场景,但是莉娅绘声绘色地同我描述了许多。她总是避免用负面的形容和带有情绪色彩的话语去表述,但是我依然能在她滔滔不绝的话中感受到她对这一切的反感。
我不知道是我的名字发音真的如同他们宗教中救世主的名字,还是莉娅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想与我拉近关系,于是吹捧我来使我高兴,但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她确实将我视作了一位能够将她拉出并逃离这枯燥乏味的生活的拯救者。尤其是在我操作夏娃植入那些残疾人身体,并展现一个个震惊的治疗效果之后,莉娅愈发增加了与我相处的时间,以及不断拉近与我的距离,物理上的距离。
这个银色的东西看外表不像一般的金属啊,莉娅看见夏娃的第一眼不由得发出赞叹。来,让我们找个病人试试吧,要不就让安娜女士来试一下吧,她坐轮椅快有半辈子了。我指导着莉娅使用手术刀,小心翼翼切开了安娜的腰部约三厘米宽的外层皮肉,一些鲜红的、透着热气的血液流了出来,沾染到她不太透明的医用手套上,我有些担忧那些血腥的味道是否会因此渗入她纤细的双手,并借此栖息在她的指缝之间,她平日做饭的时候,那些微粒又是否会与食物再度融合,最后进入更大的血肉容器之中,对,就是那个胃。我似乎想入了迷,直到莉娅催促着我尽快植入夏娃。
没过几分钟,安娜女士的腿部开始抽动,背部由原先的弯曲变得逐渐直挺,最后一股冲劲似乎从她双股间往上涌起,她轮椅座椅上湿了一大片,一些骚臭味充斥在四周,她似乎也闻到了这股气味,下意识着急站起了身,随后她便由尴尬瞬间转为狂喜,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并且绕着医院走廊一边奔跑、一边呼喊她的喜悦。
“你的这些小玩意真的有作用,我一开始还以为。”
“以为我只是来骗吃骗喝的?”
“不,不,你骗吃骗喝也没必要来这吧,这里对你而言太破了,”她摇摇头,“我想说,刚开始我以为只是一些毫无实际作用的营养剂一样的东西。”
“哈哈,我也总对我们公司生产的产品抱有怀疑,如果你见过我们那位爱瞎指挥的老板之后,你也会这样觉得的。”
“所以,易萨,这个是叫,爱娃?”
“夏娃。”我接着说,“刚刚你有帮我都录制下来吗?这些视频对我洽谈的时候会有关键帮助。”
“录下来了,你可以看,那个人真的瞬间站起来了,甚至跑得比小孩还快,还有活力。”
“是的,是的,很好,很感谢你,莉娅。”
“不客气,我希望你能成功,将它带到更多的像我们这样的医院去。”
莉娅的眼眶有些湿润,我不明白为何,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没事,只是想如果夏娃能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为什么?你的心情似乎……我不知道你是开心,还是?”
“不,我的父亲曾经在战争中被流弹伤到了神经,后来一直卧床,直到死去。”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呆愣在原地,保持沉默,直到她抿干眼泪后再次开口。
“你们会大范围使用它的,对吧?”
“也许是的,不过,莉娅,我觉得这东西如果大范围传播可能不太妙。”
“什么?”
“用在病人身上兴许是极好的事,但是用到正常人身上,会有很奇怪的事情发生。”
“什么很奇怪的事?”
“我可以让你体验一次,在那之后,你会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等晚上吃过饭之后吧,我也特别好奇会有什么具体的感受。”
由于安娜女士的喊叫,不一会儿的功夫,我们所处的手术室就围满了一大群病人,他们有的耷拉着双臂,有的似乎是盲人,有的则完全瘫痪。植入手术极其简单,只需要腰部切开一个大小适合的口子,然后置入夏娃即可,所以我和莉娅决定再挑选三位具有代表性案例的病患:一位盲人,一位耳聋症患者,以及一位失语者。起初很顺利的是,盲人确实重获了光明,但是维持时间不长,只有短短数分钟,而后眼睛内的血管由于超负荷运载,最后爆裂流下了些许血泪,不过这似乎足以令这位可怜人狂喜好一阵了,在他复明后,整个手术室都是他歇斯底里的喊叫声。而夏娃对耳聋症患者的治愈似乎是立竿见影的,他恢复听力直到莉娅即将下班才失效。而不知为何的是,对失语症的治疗却是失效的,但是并不完全,那位男士起初只能嘶吼,而后尝试着发出一些音节,但是在几乎完全就要说出单词的时候,那些沙哑的吐气声又再度封锁了他的咽喉,最后只剩一些腥臭的铁锈味从他嘴中吐出。随即,很奇怪的是,耳聋症患者似乎由于闻到那股铁锈味而开始呕吐,似乎引起了什么过敏反应,这在过去公司内部测试过程中从未遇见。莉娅将他们带走,并安排几位护士驱散了人群,随即一同前往了观察室,只留下一位见习护士和我留在手术室。
在窗外,那条遍布老鼠和蟑螂排泄物的道路清晰可见,阳光晒在上面时,甚至蒸腾出了一些青黑色的气体盘踞其间。
他们似乎要过很久才会回来,于是我让那位小护士领着我在莉娅所负责的大区转了转。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天花板尤其得高,或许是避免患者悬梁自杀吧,但是似乎从未有人清洁过,一些蛛网已经结上了厚重的阴翳,还有许多新生的蛛巢悬挂在上方,不过,一切似乎又离我特别遥远,我可能要长到四米,不对,五米多吧,或许才能触碰到。
那是另一片世界,有着不属于这个国家秩序的世界。
人们的遗忘,铸就了这个世界。
一串喃喃自语声在前方传来,而后莉娅的见习护士拦住了我。自语声来自一位在墙角边跺着脚、看着有些年轻的女人,她时儿会来回挪步,时儿一直嘟囔,可惜我根本听不明白。
“她是谁?”我问向护士。
“杀人犯。”
“什么?”
“嗯,她是一个杀人犯。”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杀,人,犯。”见习护士很不耐烦地将语速特地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给我。
“为什么你们这会收容杀人犯,我记得不是监狱啊。”
“很正常,先生,我们这个医院本就特殊,那些带有精神问题的罪犯也被扔到了我们这里。”
“她似乎看起来很年轻。”
“是的。”
“她好像一直在反复说着什么话。”
“是的。”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先生,这样吧,她的卷宗和病历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姓名:伊莎。年龄:32岁。性别:女......入院已有五年,警方发现她的时候,她正熬着一锅东西,地上以及床边满是溅射状的鲜血,还有一些类似生肉块的裂片散落在地面。当警员持枪上前的时候,只见锅中是一具被肢解成数块的婴儿尸体。两位女警员当场就忍不住呕吐了,她却不管不顾地守着那口锅,嘴中一直重复着:我要让它再回到我的肚子里去,我要让它再回到我的肚子里去,我要让它再回到我的肚子里去......后续又来了几位办案经验丰富的男警才将她彻底拉走,做完精神鉴定之后被此地收容至今。
“易萨,你怎么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就不是我管辖的区域了。”
“只是很好奇,被那女人奇怪的声音给吸引了。”
“我记录完那些病人的情况后就赶回来了,找了你很久啊。”
“对不起,莉娅,我只是对你工作的地方很好奇。”
“快走吧,我也快下班了,今天你在我们这里收集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莉娅,我可能再待几天就要走了。”
“走?去哪?”
“不,不是要回国,该去首都找乙方洽谈夏娃了。”
“其实,我有点不想你这么快走,今天再给你做一顿饭吧。”
“莉娅,我可能今天都吃不下饭了,或许会有好一阵子都难了。”
“你是不是翻那到那女人卷宗了?还有你,怎么能把这些东西拿给我们的贵客看,怎么搞的?”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位小护士。
“对不起,只是他的问题太多了。”
“他的问题多?我看是你的问题多,要不你滚回家去休息几天。”
“不,请不要这样做,我会失去这一个月的工资的,你知道的,我就快要结婚了,需要钱交那些要命的税。”
“莉娅,不用为难她了,那些东西也是我自己要翻开来看的,我没事,走吧,今天很感谢你。”
在回去的路上,我向莉娅再度提起关于疯掉的伊莎的故事,这样的事情似乎只在影视剧中见过,未曾想到在现实生活中竟然真的亲眼目睹到了,卷宗里的一切描写得都极其细致,甚至还附有现场的实拍照片,我还翻到了那锅中的……我真的不想再回想了。易萨,我想你会忘记这些事情的,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已深深地绑定着我,如今我已经彻底麻木了。尤其是,易萨,我们还有一块极大的地下室,里面有我们亲手埋下的许多人,他们在这几乎待了一辈子,有些人的记忆只停留在年轻的时候,有些人的则完全破碎。对,说回那个伊莎,她就是一直认为她的孩子还存在着,她认为自己一直都在怀着孕。对,那一刻她笃定孩子的灵魂已经被她吞回到肚子中去了。是啊,她以为只要把孩子吃了,孩子就会再回到肚子中去,而后她的肚子会再度变大,膨胀,她的孩子会再度复活。
为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做,我是指,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的?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的,好吧,易萨,我告诉你,是该死的婚姻。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税,无论在什么环节都需要被政府插上一脚的税,他们的触手伸到了方方面面,而那些触手却是神圣的,大家都对它敬畏有之。为什么?因为几千年来都是如此的传统,或许早已成了我们脊椎骨中最硬实的那一块。对,摘不掉它,如果摘掉它,我们就会立即散架。而一堆腐骨只会被风暴搅走,骨头要保护的心脏,就是我们那些该死的密歇能源就会被瓜分殆尽,到时候我们只会过得更惨,活得更惨。我已经受够了,这是神的代理人总挂在嘴边灌输给我们的话。对不起,易萨,我不该这么失态的,对不起易萨,你听得够多了,我也受得够多了,我们停止这个话题吧。
我看着她背过身去,向黄沙覆盖的泥墙边走去,而后将头贴在墙上啜泣许久。
又是这样子,我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感受烈阳照射在我们的身上,我转过身去,不愿再忍受晒得我面部生疼的阳光。
后来我们沉默许久,只是一味地赶路,原本不远的路不知为何变得极其漫长,我的后背一直在流汗,我能闻到那些渗出的汗液隐约散发而出的臊臭。到莉娅家后,我脱下上衣,将冷水聚集在我的手掌中,而后反复揉搓身体。
“她反复在医院念叨的到底是什么?”我走出洗手间,发现莉娅蜷缩在沙发上观察着手中的黄色玻璃罐。
“易萨,我其实不愿再多说了,我真的很累,累得去讲解我们国家那些糟糕的制度,以及愚蠢的人们,遍地都是,他们都被那位代理人洗脑了,很彻底,很彻底。”说罢,她对着罐口猛饮,而后将它递给了我。
“为什么你不会虔信他,而是有这么多的质疑和抱怨?”
“因为我发现他带给我的苦楚大于喜悦,”她说,“我们的生活已经很困难了,不是吗,易萨,或许你不会理解。还有,易萨,你如果不喝的话,把它再递给我,谢谢。”
“那她究竟为什么会疯掉,我还是很难理解她那样做,那可是她的亲生孩子啊。”
“我来告诉你,那个女人,那个愚蠢的女人她每天一直念叨的叫作复生章,是那个该死的神的代理人想出来的,我不想死后再复生到这个苦难的国度了,那个孩子死了或许是件好事,至少现在死去,省得往后几十年过得生不如死。我们无法让可怜的伊莎闭嘴,有时候我几乎不想去看望她,只能让手底下那些新来的护士去面对她。”
“我想,莉娅,那些助理护士们也很难受,我觉得她们很厌烦这份工作,并且没什么耐心。”
“我也很难受,我同样很厌烦这份工作。”
“伊莎女士的发疯跟工作有关吗?”
“不,还有她那位丈夫,婚姻可能是个问题,不,还有这个该死的制度,该死的制度。”
如果只翻看伊莎的卷宗,无法了解到她发疯的真正原因,当然无论任何人再向伊莎询问,也是无济于事,她彻底疯了。而我知道为什么,在她第一天进入这个医院的时候,我和警卫们一起将她从押运车中接了下来。那时她的身上仍有数不清的淤青,有些还是红肿着的,透过她衣服的缝隙,可以看到她的背部仍有密密麻麻的疤痕,手腕上有些凸起的泛白的由切割后留下的印记,或许她早就不想活了,可能是在她结婚前,可能是在她生孩子前,也有可能是在她结婚后,但无论如何,她早就不想活了。在第一天,她跟我讲过一些事,也是自那天之后,我对婚姻的恐惧更深一层,尤其是对本国的那些靠不住的男性们的恐惧更深一层。其实不用她说,就那些伤疤也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她的丈夫经常殴打、虐待她。最后她的精神状况又变得十分糟糕,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还在急速坠落进一片丛林之中,似乎我再也找回不了她鲜活的灵魂,但在那时我也明白,她曾经或许也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女生,就是那种喜欢赤着脚跟在父母身后的......然而最后我只能听到她无止尽地喃喃自语着:不要,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的,他只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他被你带走的,我会把他塞回我的肚子里去,等到一切安全了,我会让他再出生的。
“既然这么痛苦,她为什么要选择和那个男的结婚?”
“易萨,你很难理解,但她是逼不得已的。”
“为什么?”
“他让她怀孕了,他们婚前发生了性行为。”
“如果没想好的话,她也可以有其他选择啊,比如去流产或者。”
“不,这在我们国家是严重违法的,我指婚前性行为。如果因此而怀孕的话,没有一家医院会接诊那位女士。”莉娅瞪着我,两只眼睛似乎就快跨出眼睑。
“那她该怎么做?”
“易萨,你也喝一点吧,把那喝完,我们继续。”
我接过莉娅手中的黄色玻璃罐,里头似乎还留有三分之一没有喝完,这股东西真的十分刺鼻,似乎像是酒精,但又杂糅了另一些什么。我第一次没有动它的原因就在于我无法在大脑和过往经历中分辨这到底是什么,而这次我不想将气氛搞得很尴尬,我能看到莉娅的眼神中充满着渴求,哀怨,以及很沉重的无奈。于是,我将它一饮而尽。
“很好,易萨,很好,易萨,我已经开始有些晕了,但愿不会影响我们等等植入夏娃。好,好,我们继续讲完。”
“那她该怎么做?”
“麻痹自己,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莉娅,你状态好像很不好。”
“哈哈,只是开个玩笑,她如果自己买一些药,或者用老办法来让自己流产的话,很有可能会因操作不当大出血死掉,这样的事情很多,我见过太多了。
“所以,为了她的生命安全考虑,她只能结婚,无论那个男人是否真的值得托付。
“当然,那男的还是个难民,他也巴不得结婚生小孩,而后摆脱低劣的身份,只不过国家的各种莫名其妙的税和要求,压得他透不过气罢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愤怒发泄到他妻子身上。
“如你所见,这个国家充满了愤怒的人。”
“我明白了,莉娅。”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画面在缓慢地下垂,而每次我眨眼的时候,世界又恢复秩序,但我无法一直集中精神,所以只能反复眨眼来确保眼前一切景象的稳定。
“我这是怎么了?”
“易萨,你喝醉了,同我一样,”她凑近我,“来,看着我,协助我,一起植入夏娃。”
“可是——”
“没关系的,不需要顾虑什么。”
她抓起我的双手,左摇右晃中喷洒着消毒酒精,而后将手术刀递给了我。她则在另一侧的手术床上,自顾自脱去了上衣,裸露出了光滑的后背,在手术灯的照射下,她那些竖立着的汗毛清晰可见,几颗黑色的痣随着颤抖的皮肤一同起伏着。她说在密苏林特制酒精的作用下无需再进行麻醉,她只想感受那种皮肤被切开的感觉。我按照她的指导,强提精神,找准位置切割开了一个口子,而后将夏娃植入进去。
夏娃在一阵嗡鸣声过后,朝着她脊椎的核心区域游去,没多久后那嗡鸣声消失不见,我预感到它快要起作用了,为了避嫌,我逐步向后退去。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莉娅似乎已经充分吸收了,她开始翻滚身体,在她就快要滚下床的时候,我向前拖住了她的侧身,但也正因如此,我触摸到了她光滑的身体,就像在清晨的植物叶片上聚积出的露珠一样,对,她出了许多冷汗。当我正要开口询问她是否感到寒冷的时候,她却突然挽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抱进她的怀中。
“这难道是十恶不赦的罪吗?”
“莉娅,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世界不会因为这样而毁灭的,易萨,等你完成了所有事之后,带我离开这里,好吗?”
“莉娅,是的,世界不会因为这样就毁灭的。”我点点头,“我们只会变得更加完整。”
我不知道过去她如何熬过那些痛苦的生活,我只知道现在她的那双眼睛正凝视着我,如此深邃,仿佛要将我吞噬,她背过身去,将头深缩进两臂之间,那恰好就像肉色的口罩一般,只露出了她迷人的双眼,正如我第一天见她时候的那样,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睛却依旧闪着光,就这样一直注视着我。
“易萨,我们会再见面的,对吗?”
“会的,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她蜷缩在我的身下,在她那浓黑色眼睑的上方,她的余光正瞥向我,有几次我与她深深对视,那充满着哀怨、不满,还略有愤恨的,不,当下似乎又有些许兴奋与向往,但仿佛都被前者那些厚重的冰层给冻结住了。我们之间有着语言差异,有时我只能自顾自说着我的话,而她就这样一直听着,直至我们睡去。
在第二日清醒之后,她说:
如果真的有造物主,
求祂怜悯,
宽恕我们的罪。
在我临走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陪她来到医院,她的办公桌上还留有病人们的折纸作品,一些是纸折成的动物,还有一架似乎是小孩才会折的纸飞机,一些残羹的汤汁溅在它的身上,于是,它的尾部浸湿泛起昏黄。我将它拾起,向高处的天花板掷去,却只见它摇摇晃晃,在空中原地盘旋,最后又撞回在我的身上。那一日我记得很温暖,不,干燥,闷热极了,阳光打在我的身上,全身唯一暴露在外的,唯有我正被烈日烧灼着的额头。那几缕被晒得更加深色的抬头纹,似乎已无法褪去,像一场战争后必定遗留的创伤。
莉娅帮我找了一位靠谱的司机将我送回了首都圈,在回去的路上我依然听了一路怪异的声音,因为是中午时分上路的,恰逢他们神的代理人在念诵预言,这令我心中直感烦躁,先前我虽与莉娅定下约定,但是在我清醒之后,不得不再度审视着未来的各种不确定,心中已然萌生出打退堂鼓的想法。而关于哈木,那位甲方,更是令我焦头烂额,这个国家的男性总给我一种盲目自负的感觉,如果你身份不在他之上,多数时候收获到的只有轻视。多重烦忧全部在此刻夹杂混合,我只想摊开双手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卧躺下来,而车椅的金属管子却总是顶撞着我的后脑勺,每当我疲惫之际游离在近乎于梦境的思绪时,它又将我唤醒,而后那些诡异的念诵声再度发了疯地穿过我的耳道,有些意思我不大明了,但是那些恫吓却像是从罪恶的地狱或者审判桌上特赦出来的,他们似乎就快摸到我的后背,紧掐住我的脖子,使我不得呼吸,当我从迷糊中惊醒时,又发现车外沙尘暴席卷了一整片天,车载空调的风扇极力运作着,但车厢中的空气依旧少得可怜,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弥漫在我和司机之间,他尽力地保持车子平稳,踩紧油门朝远方的首都圈驶去。
原本我预想的是,在不是很晚的时候回到首都,这样还能和公司的同僚们先行碰个面,好再进一步商谈第二日的沟通策略,没想到由于沙尘暴的影响,直至半夜才得以返回,我给司机付了双倍价钱以表感谢。而后我匆忙找了一家酒店办理入住,却没想到房间内正对着床的是一张一米多长的石制梳妆台,台上嵌立的那面镜子就直直地对着我。
里头那人的西装有着不少褶皱,在那些皱纹内,有些金黄的,在灯下还闪着光的沙子,这与大城市绿荫缭绕的环境极为不符,一些人打心底里会觉得他一定是从乡下来的,似乎他像是一位农民,活了一辈子就为了进城朝圣能够面见那位代理人。
我尽力地用湿纸巾擦拭着我的西装,但在第二日情况变得更糟了,那些水痕与沙子摩擦衣服表面共同留下了一道道乌黑色的印记,就如泄漏的石油流入了海洋中一样。当我在哈木公司的等候室中等待时,我还在尽力做最后的补救,但一切似乎都于事无补了。
从写字楼外望去,外面干净得出奇,洒水车泼洒在地面的水痕还未蒸发殆尽,那些植物几乎统一高度,枝叶的长相也都近乎一致,似有专门的工人给他们定期修剪。孩童们在各国楼檐的阴影下嬉笑玩闹,女人们坐在舒适的木椅上闲聊,在这里她们都未戴丝巾或是口罩,说话时嘴巴张得很大,虽然我隔得很远,但也能感受到她们笑得很大声。
一个人的等候总是无聊的,哈木的职员将我放下后就工作去了,我在这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中来回挪步,心中的忧虑与焦躁更加拉长了我的时间感受。那些在大街上走动着的,跑动着的人,我能看清他们每一步究竟是先跨左脚还是右脚,我还能看清拨打电话的人,是无名指还是食指在那敲击。不过外头依旧特别炎热,即使这会还只是清晨,我就能看到那骇人的阳光打在街上时不断沸腾的、扭曲着的空气。由于我无事可做,只能再度拿出合同书、方案书以及样品来回拨弄、翻阅。而直至中午,哈木都没有叫我去他的办公室,甚至他们的员工也没有给我准备午饭,似乎他们压根就不关心来访者的感受,貌似不会因任何人而影响到他们的业绩,无论来访者究竟携带了何种产品,他们也不在乎,也不想多嘴一问,似乎冷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常态。
当我推开门想去询问时,我发现他们一伙人竟围坐在大厅的角落吃着饭,那些塑料盒子中装着颜色各异的酱汁似的东西,而他们正分享着一团团糊状的食物,并且将其直接塞进嘴中,咀嚼似乎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动作,我就这样盯了他们有几分钟,而后那位当初接待我的职员,准确说应该是一位助理,他终于是发现了我,但又没有立马向我走来,而是将那些酱汁与糊状物混合搅拌后一口吞下,而后张大了口腔来到了我的面前。
“先,嗯,生,喔。”他说话的声音就像被一个拳击手揍了一拳。
“我不急,你慢慢来。”
“先生,嗯,胡噜,嗯,这下好了,我应该是吃饱了。”
“先生,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我等到现在了,甚至都没怎么上过厕所。”
“这很正常,先生,我们的老板他比较忙。”
“我还需要等到什么时候?”
“稍等,我先清理一下这里,然后我去问一下。”
“不用了,我来帮你们丢垃圾桶,你先去给我问一下可以吗?”
“好的先生,你要注意不要泼洒了,这东西黏着性很强。”
黏着性很强?你们自己都知道这种玩意不好消化,还吃这玩意是做什么,一天到晚胀大了自己的肚子也不干事,穷人和乞丐明明多得到处都是,为什么这帮人却能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似乎他们被隔离在两颗星球上,一辈子都不会相遇。这玩意闻起来极其甜,甚至有些工业流水线粗粝感的刺鼻,我倾倒的过程极其小心,生怕会沾上我的袖口或是衣角,尽管我的西装已经沾上了脏污,但我相信经过专业的清洗过后还是能彻底干净的。但如果是沾上这些东西的话,可能真得报废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哈木的助理终于是回来了,他告诉我带上所有东西,他即将领着我去见哈木。在哈木的办公室旁,我看到半边透明的玻璃墙板里坐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他们有的在拿着笔书写着什么,有的则在互相拿着玩具打闹。
“这是我们老板的儿子和女儿们。”
“他生了不少啊。”
“是的,先生,很可爱吧他们。”
“哈木养育他们得花不少钱吧。”
“先生,这不算什么,哈木先生还有几位大儿子呢。”
“他们多大?”
“跟你或者我差不多大吧,先生。”
“哈木的妻子身体情况怎么样?”
“让他进来吧。”门内传来一阵迟缓却有力的声音,似乎在屋内的是一位上了年纪却又勤于锻炼的老人。
吱呀作声的木质大门被拉开,它浓郁却清新的香气拂过我的鼻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在这样的国家,一口干净的空气都能成为奢侈品。
气味没有持续多久,随着木门关上,浑浊的香烟味随即淹没了它,不,它闻着似乎不像是普通且劣质的香烟,燃烧的烟叶闻起来是特殊处理过的,或是进口自优质产地的。哈木没有敞开办公室的窗帘,只留下数盏暗黄的台灯亮着,他坐在背对着我们的办公椅上,我只能看见他那谢了顶、两侧有些许白发的后脑勺。桌上的文件极其凌乱,还有一些磁带、光盘,以及没有戴上盖的U盘散落在桌上。他的电脑闪烁着亮光,似乎还在播放着什么视频。
“你让他留下吧,给他找把椅子坐,然后就先出去吧,接下来请不要再安排人过来了,其他访客都改到明天吧,今天他就是最后一位了。”哈木的声音从椅背处传来,随即他的助理应声离开。
“易萨,是吧。”
“是的,哈木先生。”
“不用加那个敬语,我们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他缓慢转过椅子,话语极其平缓,没有什么起伏,这种绵长的声音如果听久了或许会让人昏昏欲睡。
“来了挺久了吧,喜欢密苏林吗?”
“嗯,你们国家挺不错的。”
“真的吗?”
我原本以为他听到我的回答至少会面露喜悦,却没想到对这个回答,他还能反问我一句,这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真假倒无所谓,对我们来说,国家只是一个虚幻的概念了。”他摩擦打火石,接着生火点起了一根长条状的——那是,香烟吗?而后他开始吸食,一股青灰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喷吐而出。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我们特制的,用你们外国人的话说,就是香烟。”
“可是哈木先生……”
“你不用加先生这两个字,你是觉得我年纪很大了吗?”
“好的,哈木,我记得贵国是——”
“禁止吸食香烟的对吧,对,就像这样,不要加敬语,我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跟你们年纪都差不多呢,你不觉得我很年轻吗?”
“是的,哈木,你很年轻。”
他粗壮的眉毛就像冬天结在雪松树上的寒霜一样。
“很好,易萨,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禁止的只是快乐,但从不禁止商品。”
“可是购买商品是为了满足欲望,欲望满足了就会快乐,我记得是这样吧。”
“这是属于穷人的想法。”
“什么?”
他的笑声就像在火焰中燃烧而逐渐爆开的稻草与半枯的干柴。
他在我的惊愕中缓慢起身半拉开窗帘,再将窗户拉开一点缝隙,接着伸手朝柜子中抓了一把东西,而后头也不回地向窗外丢撒,而后反手又将一切关上。没几秒的功夫,窗外传来了鸟叫声,它们像是因争抢食物而陷入了互相撕咬。
“只要换一种说法,就不会有人反对。”
“哈木,快乐在密苏林是被禁止的吗?”
“我可从没说过这是不允许的。”他咧嘴大笑地回应我。
“需要我现在介绍和展示我们的产品吗?”我不打算再继续追究。
“不急,不着急。”他似有玩味地看向我,“易萨,你真是取了个好名字。”
“谢谢,之前有人说我的名字跟你们这一个救世主的名字发音很像。”
“有意思。”
“哈木先生,我可能不善于闲聊,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准备。”
“你的内心在害怕什么呢?”他打断了我的话。
“哈木先生,我没有。”
“那为什么,你又把敬语加上了呢?”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什么啊,我可没有说过你做错什么了。”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盯在电脑屏幕上,只是说完后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
“莉娅还好吗?”他口中冒出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密苏林单词发音,我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次,而他只是再重复了一遍,没有多做任何解释。
“莉娅还好吗?”
“哈木,为什么你会……”
“你还是加上敬语吧,那样说话应该不会抖动了,不要给我展示一副小孩模样。”
“哈木先生,为什么你会认识莉娅?”
“易萨,我不清楚你这一个月在想些什么,但是我都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让我感到别扭的笑,“毕竟,我们有必要对各公司的来访者百分之一百的负责,边境待着可让人不舒服。”
“哈木先生,那看来您也不需要我多介绍夏娃了。”
“很好,现在又像个成年人的样子了,”他点点头,“易萨,今天就到这吧,我会再跟你们公司的那位联系的,到时候你再来见我。”
“哈木先生,可是你并没有完全了解它……”
“不用了,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易萨先生。”
“下次我们再单独见面的时候,可不要再穿这身小孩衣服了。你们的产品我是很满意的,具体效用我差不多已经了解清楚了,具体时间我会让他再通知你的。”
当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又将我叫住,突然问:
“边境有人请求过你吗?”
“什么?”
“请求你带她离开这里。”
“......”
“你答应了。”
“……”
“不要轻易答应密苏林女人任何事情。”
在与哈木首次见面后,我的后背总是时不时地渗出冷汗,尤其是在夜晚无法入睡,辗转起身却与镜子中的自己撞面的时候,近来我的头发变得极其黏稠,头总是才洗没多久就出了许多油,在等待第二次见面的日子里,我几乎是天天在酒店中度过,无所事事我就看着窗外远处的各类建筑,还有人群。但是最难忍受的是每到正午时分,那诡异的念诵声总会覆盖全城。在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国家所有的建筑就像海绵或者泡沫一样脆弱,总有水流通过它脆弱的外壁不断渗入,里头却出奇的安静,也没有什么出口。从外部看它似乎十分坚硬,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它早已锈迹斑斑了。
三天后的一个正午,我再次接到哈木助理的电话,他在催促着我见面,似乎今天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于是我换上了用大价钱加急干洗的西装,着急忙慌得赶了过去。当我再次踏入哈木那间充斥着烟草味的办公室时,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背对着我,而是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微倾,下巴就快要贴到他面前的那台电脑屏幕上。
“坐,易萨。”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他那夹着香烟的手指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我依言坐下,并顺带将装有“夏娃”的盒子以及方案书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很好,易萨。”
“我们今天能够开始了吗?”
“先不着急,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他将电脑屏幕朝我的方向倾斜,我顺着看去,那上面并没有什么我所期待的合同方案,只有被分成五块区域的监控画面。在最中央的画面中,有一个看着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的女孩,她胸口的衣领短得可怜,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似乎正在散发着某种慵懒的暖意。但是在画面的边缘,我却看到的是,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那些脚趾不知是监控的成像问题,还是她自身气血不足的问题,显得十分的苍白无力,就像不经常走动的那种病人似得。
“看,易萨,你觉得她好看吗?”
“她是,你的……女儿?”
“易萨,不,不,你是对自己丧失了什么自信吗?”
“什么?”
“她是我的第三个老婆。”
哈木突然把电脑屏幕用力转向我,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底座在桌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刮响。
“过来,一起欣赏。在这个国家,美丽是需要被锁在真空里的。”
其实我很不愿盯着人家老婆在那看,但是他的做法使我不得不直面那个画面。我相信,我绝不是第一个被邀来欣赏他老婆的人了。
“她每天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吃了多少克无花果,还是洗澡时用了几升水,我都能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呢。”
“好的,哈木先生,你貌似对你的老婆很关心呢。”
“易萨,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你也可以对你老婆这样试试的。”
“哈木先生,感谢你的好意,我还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但你为什么要做那事?”又像之前那样,他斜着眼睛瞥向我。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这份工作,要不是为了已经在这项目上砸入的时间成本,我真想现在立马就回国。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哈木先生,如果你对我们产品满意的话,我想我们今天是时候应该谈谈‘夏娃’的首批进口配额,以及......”我强压下不适,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不,不,易萨。”哈木突然收敛了表情,把屏幕转了回去,自顾自地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今天不是我跟你谈。真正对‘夏娃’感兴趣的,是密苏林的商业部长。他看到了你初次发来的那些视频,还记得吗,就是你让那几个愚蠢的残疾人在走廊里像繁衍期的兽类动物一样尖叫、奔跑的视频。我们尊敬的部长阁下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工具,他能够借此来展示神迹。”
“神迹,你懂吗,神迹,多么美妙的一个词啊。”
哈木重复了许多遍,但他的这些言辞只招来了我更大的反感,在我眼中,无论我再怎么讨厌我们公司,但这产品始终是我们公司帮助残疾人的产品,怎么好像在他们的手中貌似要变成他们愚弄民众的工具了,同样让我极其厌恶的还有他的口气,似乎“夏娃”是经由他们那位神的旨意才降临似的,但它明明是我们公司那些研发人员熬了数不清的日夜才制造出来的。但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在这个国家我仿佛并没有什么隐私,我记得之前只上传了两三个片段给他的助理,但不知为何的是,就连我和莉娅的事他都有一副全部了然于心的样子,这种感觉并不太妙,像是我被拉入了他的步骤之中,如果不服从就会被投入监狱之中或是什么更加难以预测,不可想象的事情会发生。
“但是,易萨。在面见部长阁下之前,有一道程序是免不了的。你知道,我们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国家。任何能够进入我们国家的核心产品,以及引荐这些产品的人,都必须保持绝对的纯洁。也就是说,你必须得加入我们。”
“什么?”
“我想你现在内心肯定是非常激动吧,易萨先生。”
“什么?”
“没什么,今天就来办理见证仪式。”
“什么见证仪式,我可是个外国人,哈木先生,我只是来完成彼此之间这份商业合同的。”
“放心,易萨先生,来这里的外国人很多,想要在这里掘金和分一杯羹的人更多,但他们每个人在签合同之前,都必须先是最虔诚的圣徒。”
接着,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用密苏林语飞快地吩咐了几句,我深陷在手足无措间,脑中泛起白雾,甚至反应不及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很好,我已经把最神圣的见证人请来了,他就在隔壁,很快就会过来,你耐心等待一下,易萨先生,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流程,不用表现得这么担惊受怕的。”
“没人会在这里夺走你的生命,我们即将享受生命最大的喜悦。”
约莫半小时的等待,哈木办公室的木质大门再次被推开。只见走进来一为身穿黑紫色及地长袍的老者,他的长袍上刺绣着由密苏林字母变体组成的金色花纹,看着应该是名高级神职人员,年纪则看起来和哈木差不多,或略微老一些,在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圣典,我曾在司机的车上,以及莉娅家中,还有密苏林各个超市中都有见过。然而,他身上那份庄严、紧绷的气息没多久便崩塌了,就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随手将圣典甩到了哈木的沙发上。
“哦,哈木,我亲爱的兄弟。”
他的密苏林口音极其粗俗,与他一身的装扮显得极其不符,甚至跟那些乞讨者哀求不得后发出的咒骂声相差不大。
“大教长,我的好兄弟,今天真是辛苦你跑一趟。”
哈木与他行了个拥抱礼,而后从办公桌后的暗格里直接拎出了一瓶酒。看样子他私藏了不少,那个地方几乎都没有灯光,换作我得摸索很久才能找到那瓶酒吧。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们像是庆祝某件大功告成的事。这一切真的荒谬至极,我回想起前阵子那个难民司机还在我耳边虔诚地跟着广播诵读预言,莉娅甚至还在对那些压抑的宗教传统而痛哭流涕。而在此刻,这个本应充满着信仰的房间里,一个大教长却只是在轻车熟路地接过哈木递过去的酒杯,而在交杯换盏之间,一些酒水流淌到了他的长袍之上,他却全然不知,甚至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只见那圣典与充满弹性的沙发一同下沉......
“这个就是那个夏娃的代理人?”
在他们畅聊许久,口水喷溅地满身都是的时候,大教长斜着眼看了我一眼,又再度转头看向哈木询问道。
“对,这是我们亲爱的易萨先生。”
哈木从兜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绿色纸钞,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大教长那宽大的袖袍里。大教长随即踉踉跄跄起身,仿佛条件反射似得接收到了什么指令。
“很好,很好。”
“外国兄弟的灵魂总是需要更多的指引。”
他甚至没有数钱,只是拍了拍袖子,然后转头看着我痴笑。
“很好,来吧,易萨兄弟,让我们开始神圣的洗礼吧。”
“什么?”
“你知道,神的眼睛无处不在,但偶尔,神也会被浓雾遮住。”
“什么?”
“来吧,让我们先把你从罪恶的迷雾中拯救出来!”
他大喝一声,接着竟然从他袍子里摸出一盒纯金包装的香烟,还熟练地拿起打火石点燃。我肯定那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的烟草,它让我想起了边境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老鼠屎,却又带着一种让人飘飘然的致幻感。
“跪下吧,易萨。”
哈木瞪着眼睛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感到浑身不快,只得不情愿地下跪,接着大教长猛吸了一口烟,走到我面前,忽然又张开嘴,将一大口浓白的烟雾直接喷在了我的脸上。我被呛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要躲避,你这迷途的灵魂,接受神的引导。”
他一边笑着,一边拿起那本被他屁股坐过的圣典在我的头顶上毫无规律地拍打。在混乱中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很像每到正午时能听到的那种念诵声。
“在密苏林,烟雾就是神的呼吸。这个烟散发出来的浓雾是极其神圣的,它能洗刷你身上原本的恶臭。来,来,哈木,再给我倒满!”
哈木在后面跟着哄笑,两个已过半百的老人就这样在暗黄色的台灯下再度举杯相撞。酒精、焦油、金钱在这昏暗的办公室里同时进行得有条不紊。而桌上的电脑屏幕里,哈木年轻的三老婆依然被困在监控器和独属于她的牢笼之中。我不知道在他们成婚的那天,这个大教长有没有对着她和哈木的脑袋猛吹充满着口臭、烟碱与一些怪味混合在一起的烟雾,但愿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闻到这股气味,或许答应莉娅的事情,再也做不到了。在当下这个时刻,他们将一块儿原本晶莹剔透的琥珀注入杂质,浸入油蜡之中,妄图彻底塑封,再抽干他所有的空气,激发那些将死的细菌,让它们升起极强的腐蚀劲,啃咬它。
“好了,易萨,啊,现在是纯洁的易萨。”
“你可以去见我们伟大的商业部长了,我相信你会在第一面时就会激动得下跪的。”
“什么?”
“我们的,他是,神的,代理人。”
“对,我们最尊重的,人。”
“什么?”
“祝你的夏娃能在密苏林的每一个人民身上生根发芽。”
“祝贺你,我们的好兄弟。”
“什么?”
烟雾逐渐散去,大教长却早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只注意到西装上由于这个该死的仪式,导致又多了些许污渍。哈木没等我彻底反应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轻声说道:
“走吧,易萨先生。部长阁下的车已经在地下室等你了。”
于是就这样,我从一个地下室来到了另一个地下室。不过底下的空气并不稀薄,经由风扇过滤后的空气远胜在边境时候的地面空气,这里自建成之后就远离太阳的暴晒,格外得阴冷。他们领着我踏进一条专用升降梯,上升速度不是很快,但这幢楼似乎极高,我不知道究竟爬升了多少层,但看着身边一幢幢高楼逐渐变矮,连小撮云层都浮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意识到应该是来到了这个国家最高的那层建筑。再往上,大抵就是那个宣讲预言的地方。
我能感受到外面呼啸划过的风,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被文明强行组装起来的城市。然而,当我真正见到这位掌握着国家命脉的商业部长,即那位神的代理人时,所有的心理预期都被打破了。他并没有穿着长袍,而是穿着一套精致的西装。在他身旁的橱柜里摆着一身袍子,满是脏污甚至还有些血迹的袍子。他很年轻,但与我相比又年长许多,岁月似乎在他的脸上静止了。但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声音,那声音并不是我听过的那种诡异尖啸、甚至分不清男女的怪声,反而极其理性且充满磁性。
“请坐,易萨先生。”
“感谢,部长阁下,你的声音?”
他只是对着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特有的傲慢。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听完我说的话,只是径直弯下腰,从办公桌下方拎出了一个蓝色的金属钢瓶。透过钢瓶上的文字,我依稀辨认出了几个字:特制氦气。
接下来他熟练地拧开气阀,将一个乳白色的气球套在出气口上。随着嗤嗤声响,气球迅速膨胀。而后他将气球捏住,放至唇边,猛地吸了一大口,而后喷吐出的浓烟几乎将整个房间笼罩,我的鼻孔瞬间被堵塞住了,不再有任何香或臭的气味涌入,下一秒,我的耳蜗开始震颤,只剩下一些跳动的,沙沙起伏的电流声。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随即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音调在瞬间被拉高了数个八度,甚至带有神经质似的哭腔。对,就是这个声音,在每个正午时分的,但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这股声音似乎被放大了上百倍,我的心跳似乎随他喉结的振动而跳动。他的声音与他极度理性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无法相信这具不算强壮,甚至有些普通的人体躯壳能散发出这般声音,而在这具身体的背后,有多少人曾瞬间匍匐在地,还有那些经受苦难的人,正在心中乞求他的赐福与保佑。
在余音缭绕与浓烟盘旋中,他平静地挪步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人群。他轻轻抚摸着那个蓝色氦气瓶,看样子那蓝色的气瓶便是他权力的权杖。
“最安静的地方恰恰才能诞生最震撼人心的声音。”
当时,我只记得感到一阵由衷的恐惧,这比边境的贫困和疯子伊莎的卷宗更让我不寒而栗。他的身影不断膨胀,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缓步向宣讲台上走去,我的视线总是难以聚焦在他的身上,总是被那不断向外流溢的太阳光扰乱,我并不比他瘦弱,此刻却愈发觉得他逐渐变得庞大,好像能装下一百,不,一万,好像也不是,应该是能装下无数个在每一秒钟不断涌现的我,还有我的所有的意识、意志。
我为了逃避这份恐惧,将视线偏移到那橱柜,只见那里头摆着的长袍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他笔挺的西装挂立着,一具没有头颅、手腕、手掌、以及整个下半身的躯壳,却有着数颗由纽扣幻化而成的眼睛,略有倦怠地凝视着一切。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风的侵扰,也不用害怕被路上的行人触碰,流浪狗和底层的气味离它很远,沁人心脾的木质沉香味却离它很近,它能享受到这个国家最强烈的紫外线,但永远不用担心会被烈日烘烤直至损毁。
“签字吧,易萨,我想你们公司也会很满意的。”
我颤抖着拿起他递给我的钢笔。
“很好,你完成了你的任务。”
我的视线在落笔的那一刻,似乎由于极度的疲惫与神经衰弱,向远方望去看到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夏娃”在这之后成了密苏林唯一的信仰,无数原本健康的人争先恐后地用钝器砸断了自己的双腿,或者干脆戳瞎了自己的双眼,他们疯狂地伪造残疾证明,只为了能合法移植一个银色的“夏娃”,好去追寻那短暂的,此生未有过的欢快感。当画面再度转动,我仿佛又看见一些宗教保守势力的反对派们,他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嘶吼、呐喊,嘴里吐出腥臭,手里拿着各种武器试图冲向首都圈的写字楼,而这名密苏林商业部长却依然在使用氦气瓶,向全城播送着安定人心的,神圣的预言......
不知睡了多久,睁开双眼看见的又是那条横躺着死牛尸体的公路,但此刻我的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方向盘。我不知道为何,竟然正在驾驶起了那辆老旧的,且不断用金属管子顶撞着我后脑勺的旧车。车载广播里,诵经声比之前放大了无数倍,我无法关掉,也无处可逃,在沙尘暴肆虐中,我只能双手紧握方向盘。而在车窗外,整片天空已被染成可怕的黑紫色,向公路的尽头望去,隐约间我仿佛看到了遥远但又亲近的故乡,但在不经意间的一次凝神远望,它顷刻之间又化为了那座牛群想要登顶食草的小山坡。
我向远方的山上望去。
在那里,有一团巨大、汹涌的烈火。
在火焰的核心,
有一个女人。
那是莉娅,还是伊莎?
但她模糊不清,
我无法确定。
我能确定的,
是她没有戴面纱,
只是赤着脚
站在熊熊燃烧的红色砖瓦之上。
她的身体在火光中
膨胀、干瘪,
最终化作一缕强劲的风。
“易萨!带我离开这里!”
下一秒,车子在剧烈的震动中彻底失去了控制,发生侧翻,能源箱也爆炸了,我的双手开始变红、肿胀、青筋暴起,就像那天在中转站被车门狠狠狠夹碎骨头的乞丐们一样。剧烈的灼烧感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你看到了什么?”
我猛地睁开双眼,这里是记忆中某间熟悉的办公室,一根刚点燃的香烟还在散发淡淡的青烟。
我可能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催眠,又或许只是我内心的恐惧在喃喃自语些什么,招来了幻觉。
“什么也没有了,先生,先生们。”
我轻声说道。
随后,我再度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