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咋咋拉拉
粉彩砖（上）
一
雍正7年 雷府
“生了！生了！”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粉白娃娃从屋里走出来。
原本在圆明园作样式房掌案的雷老爷雷金玉听到消息后急忙赶回府里，老来得子的他用颤巍巍的双手搂着孙子，自家孙子就是怎么看都好看。小脸粉雕玉琢，紧握的小拳头软绵绵的，雷老爷在孙子房里折腾了一天，只恨不得把小孙子含在口里，藏在心里。
就这样，雷府这建筑世家也终于后继有人了。
二
“没错！我就是雷声征，样式雷的第三代传人！”声征在宫里扯着腰牌，自信满满地说道。
家里跟来的几个奴才低着头随声附和着，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小主子，只是小声嘀咕着。
小少爷在抓周时一眼就抓住了老爷在宫里的腰牌，老爷高兴坏了，一口咬定小少爷将来必定也会成为像他一样的宫廷建筑师。小少爷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就天赋过人被皇帝招入宫来，只是，这血气方刚的年纪，不知道会在深似海的宫里发生什么事来。
三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相安无事。
是不是宫墙外的天总比宫墙内的好看？宫墙外的云似乎就是少了一根将它悬空着的线，能自由自在地飘向东西，随意摆着各种造型。
此时的声征正无奈地看着地上被摔碎的地砖。
原本设计出了能控制冷暖的粉彩砖后圣上甚是欣喜，决定用此粉彩砖来作圆明园延清堂的地砖，这本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做出的地砖皇帝总是不满意，这次甚至还大发雷霆，几乎将所有的地砖都打碎，只剩下一块稍微看得过眼的地砖，那就是我。
“这不就是在侮辱我们雷家！”声征气得捏紧了拳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几个奴才吓得急忙来安抚，好不容易才重新劝回坐下，但脸还是皱得像个苦瓜。
只是听说今日，皇帝因贵妃对他的无视，也曾对百官大发雷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砖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让情感左右了你的判断。”声征怕是气昏了头，竟会跟我这木讷的地砖说话。
夜深了，就连宫墙内的云也偷着解开了线，逃离了这密不透风的深宫。
四
声征照常早起，照常顶着烈日捧出一个个我的刚出炉的兄弟姐妹，照常被皇帝一次次摔毁劳动成果。
“延清堂必须马上修好，贵妃都急着要看了，你这地砖必须得完美无缺！”圣上时常这样冲着声征吼。
但声征也慢慢有着进步，幸存的兄弟姐妹也逐渐变多了。
自从上次对我的自言自语后，近来就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闲聊，聊着宫中少有的趣事，聊着想回家的愿望。
宫中有人陪，夜里自然就不冷了，只可惜我不是人，也不会说话。
只是心疼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五
我每天跟我的地砖同胞们一起在延清堂里愉快地玩耍。
一起在延清堂里转圈，用我们地砖的身体所折射出的光芒来装点美丽的延清堂。每天都举行欢迎仪式来迎接新加入延清堂的地砖同胞。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讨论今天来延清堂做客的哪位妃子最好看。
每天都是那么充实又美好，并且，声征每天都会来延清堂来找我们谈心。
“皇上又赏给某位妃子好几副首饰，我也偷着去瞟了几眼，虽然我是建筑师，但这手艺还是没我精哈！”哼！自恋。
“母亲今日送来了书信。”哎呀哎呀！还是想家了吧？
“真想看看完工后的延清堂，一定很漂亮！”那还用说？不是有我在吗。
声征看了看自己长满茧的双手，顺着我们地砖的花纹，一块一块轻轻柔柔地抚摸着，宛如慈父在为孩子捋齐额前的碎发。
延清堂前是谁打翻了月光？今日的他，好像不同寻常。
他拖着宽大的官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消失在夜的眼里。
这个夜里，愿你也有人陪。
六
弹指之间，最后一块地砖也被填齐了。
延清堂终于如期完工，前有水榭可观景，后有碧湖听蛙鸣，整体豪华得就连我们地砖上的粉彩用的都是釉上彩，皇帝都是脱了鞋才踩上去的，有人还专门为我们写了首诗：
花砖细布擅奇功，暗热松针地底烘。
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只不过是华丽的装饰，时间总会将它们褪去，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他温柔的抚摸和几句简单的话语。
我等了一夜，等到的却是他的一尺白绫。
七
劳累过度，不堪重负，选择自尽，这就是日机万里的圣上给我们的说法。
连句简单的对家人的慰问都没有，只是赐给了家人大量的金银，这就是体贴民心的圣上的做法。
金银，展现给我们能让人死而复生吗？金银能买回我们之间美好的回忆吗？金银能再买来他不孤单的一夜吗？就算可以，想必圣上也不会如此大方地施舍给他的家人吧。
金银并不是万能的，如果这句话传到他的耳朵里，对他来说，一定是奇耻大辱。
这就是圣上爱惜人才的做法，这冷酷无情的野兽。
我哭花了脸上的粉彩妆。
我想，他内心对圣上定是充满恨的，恨他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漫不经心，恨他无穷无尽的压迫。
我还是不愿相信，他会就这样去的，他可是个自信的少年，虽然平时有点累，但他从不抱怨，展现给我们的永远是他的笑脸。他喜欢在延清堂里与我们谈心，他喜欢温柔地抚摸我们，他还说要看完工后的延清堂······
地砖是不会流泪的，但在这本应温暖的延清堂里，只有我这块地砖是冷的。
我裹着他的白绫，吸着他仅余的体温，做了一个梦。
梦里，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在哪里盛开了一朵滴血的芍药，让人蠢蠢欲动。
八
“我好像听到了你的怨恨了，我的当铺可是无所不能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让清王朝万劫不复。”
“是为了那个人吧？我看你没有什么值钱的可以当给我哦。"女人露出一丝蛊惑人心的笑。
“记住，后悔的代价可是很重的。”说完，女人消失了。
此生仅有他一人愿意陪我，是他让我这贱砖命迎来春天，能为他做件事，为何要后悔？
滴答！梦醒了，我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居然会流泪！
夜深了，小心夜长梦多。
明天有续章啊，记得还要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