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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8月的一天,父亲送我去一所中专学校报名。他提着一包钱,包里装有3600块钱。那钱是他给我借的高利贷。
上车后,父亲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的左侧靠窗,坐着一名年轻男子。我紧挨父亲坐下。路上,父亲一直两手紧抱着包,像抱一只鸟,生怕飞了似的。没过多久,我就坚持不住睡着了。
突然,父亲轻推了我一下。我惊醒过来,不解地望父亲。他脸色苍白,坐得笔直,把包紧紧抱在怀里。他不转头,频频向我递眼色,并努嘴向左。
我看过去,惊诧莫名,靠窗坐着的那名男子,手里拿着的包,和父亲的一模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嗖地蹦到了嗓子眼,假如男子趁父亲睡觉,偷偷调包,我就上不成学了!父亲立即起身,向我摆头示意下车。我心领神会,紧跟父亲身后下了车。
父亲的包很特别,呈酱紫色,上面有鱼鳞般的纹路,且有好几个地方脱了皮,露出黄泥色的部分。按说像这样颜色的包很少,谁能想到如此凑巧,邻座就有同款,太不可思议了!
下车后,我们朝前走。我问父亲还有多远?他回答说还有四里路远。我很惊讶,张大嘴巴看父亲:“那不走死人吗?”父亲微微一笑:“多走点路没事,包换了就完了。”我嘟着嘴,默默走在父亲身后,想起了心事,我们一百多里路都坐了,现在只剩四里路,再坚持一下,也就到了,父亲太紧张了。
此时阳光毒辣,地面滚烫,树木仿佛沉睡,我们就像走在火炉边,脸部灼热,又累又渴。我几次停下喘气,想去讨点水喝,父亲一言云发,只顾朝前走。他红着脸,热汗直滴,走路一颤一颤的。每隔一段时间,父亲就会拿右手擦汗,左手好似钉在了包上,一刻也不放下。
就这样走啊,走啊,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城里。进城后,我们直奔二姐家。一进门,我就咕咚咕咚喝了两碗水。父亲也大口大口喝水,我看见他的喉头快速滚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可是,还没歇5分钟,父亲就要动身。我累极,迟迟不动。父亲用命令的口吻喊我:“去把钱交了落心!”父亲向来温和,我深知他生气了,只好听话起身出门。坐公交车时,我们父女俩又坐在最后一排。这次,父亲把包抱在胸前,很像抱着一架手风琴。时不时,他会两手捏钱,确认钱还在,就又像先前那样抱着。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到校。
办公室里,父亲先是把包轻轻放在桌上,接着小心翼翼拉开拉链,随后颤抖着掏出一沓钱,满脸堆笑地交给老师。老师接过钱、点钞,又开了发票,然后抬头跟他说手续办好了。他笑了,破天荒露出了两颗缺牙。
如今,父亲和那个酱紫色的包,都已不在。但在我心里,父亲永存。我经常回忆起那样一副场景:烈日下,他红着脸,走路一颤一颤,左手焊在了包上。那何止是一包钱,也是他的全部希望,还有怕被换包的恐惧、坚持步行四里路的倔强,以及交钱后的笑脸,那是他能给我的所有。我的内心充满感激,和那包钱一样鼓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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