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湖的诗情画意

一瓣木棉花坠落时,并不急着去亲吻湖面。它在风里慢慢地旋,慢慢地,像要把一生的红都旋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涡。我立在湖边,不敢走近,怕惊扰了这场郑重其事的告别。它是先把自己还给天空,才肯把自己交给水。水是知道心事的,只是不说,只用一圈圈最柔软的涟漪,把它拥进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梦里去。

我沿着岸走,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去年的,前年的,或许更久远年代的落英。它们已经失去了枝头那种灼灼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红,变成一种沉静的、绒质的赭褐色,默默地垫着土地,像一篇默诵了千遍而字迹模糊的经文。抬头看时,今年的新花正开得忘我,一簇簇立在苍劲的、几乎不带一片叶子的枝干上,红得那样霸道,那样天真,对着碧青的天,像一阕没有平仄、却惊心动魄的词。

湖水被这红映着,却不是红的。那是一种极深的、含着墨绿的湛青,只在风来的时候,漾起一片细碎的、金箔似的光,一闪,一闪,仿佛是许多秘而不宣的念头。偶尔有一朵完整的花,“噗”一声坠下来,那湖面便轻轻地“嗡”一下,仿佛被这温柔的重量敲响了一口看不见的钟。那声音,与其说是听见的,不如说是心口感觉到的,一阵微微的麻。

飞鸟也懂得这默契。一只白鹭,在稍远些的浅水里站着,单腿,凝然不动,颈项弯成一个清寂的问号。它看着一朵落花漂近,并不躲,只是把头微微一侧,仿佛在端详一个来自远方的、熟稔的故人。然后它展了翅,不慌不忙地,从一片红色的云影下掠过去,翅尖牵起一阵凉润的风,风里全是水的气味,和木棉那几乎有些甜腥的、土地般的芬芳。

我在一块被时光磨得圆润的石头上坐下。忽然觉得,这满湖的,满树的,满天的,满地的,都是一种对话。是花与水的对话,是光与影的对话,是去年的沉默与今年的喧哗的对话。而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了某个韵脚的行人。它们说它们的,我听我的。那话语,落在湖心是圆的,飘在风里是长的,积在泥土里是暖的。

直到西边天上,烧起一片迟迟疑疑的霞,我才起身。回头望去,那一片红云般的花树,此刻成了深紫色的剪影,贴在蛋青色的天幕上。湖面暗了下去,变成一匹沉厚的、微光流转的墨锦。那“噗”、“噗”的、落花入水的声音,在渐起的暮色里,显得更清晰,也更孤单了。每一声,都像在给这个悠长的白日,轻轻打上一个句读。

原来,诗并不在远方。它就在这一坠一漾之间,在这一红一碧之际。它是一朵花用整个生命,写完的一首最短的诗,题目就叫作:坠落,或者飞翔。我空着两手来,如今心里却像被这温柔的湖与倔强的花,给装得满满了。那满满的,不是句子,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木棉色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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