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周
深秋,风一天比一天紧了,雨一场比一场凉了。辽宁大学、和平大街的银杏还没来得及黄透,水果摊上倒先热闹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柿子堆成了小山,橘红橘红的,像是一群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灯笼,挤挤挨挨地坐在塑料包装盒里,把自己晒得暖洋洋的。路过的人总要停一停,挑上几个,拎在手里,秋天的分量便沉甸甸地落进了掌心。
柿子和中国人的缘分,深得很。
唐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给柿子总结了“七绝”:“一多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蠹,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滑,可以临书”。一棵柿子树,能活,能遮阴,鸟不来筑巢,虫子不蛀,霜打过的叶子好看,结出的果子好吃,连落下来的叶子都肥厚光滑,可以在上面写字。七条好处,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古人看一棵树,看得这样细致,这样有耐心,让人羡慕。
更有趣的是“柿”字的谐音。因为“柿”与“事”同音,古人便把诸多种喜庆吉祥的内涵都融了进去。两个柿子配一枝如意,叫“事事如意”;柿子配柏枝,叫“百事大吉”;四个柿子摆在盘子里,便是“事事如意圆圆满满”。柿蒂四面出萼,萼片呈心形,极像四个如意云头,音与形合在一起,便生出了绵延千年的祝愿。明清以来的“岁朝图”里,红红的柿子常常是点睛之笔,乾隆皇帝都专门题过诗:“更看朱柿傍如意,名寓其然岂易然。”
柿子在文人笔下,也不只是吉祥符号。刘禹锡写过一首《咏红柿子》,短短二十个字,气韵却很足:
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
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
柿子挂在枝头,早上连着星影,晚上带着日光,因为被人遗忘了没有采摘,反而保全了自己的天年。刘禹锡一生跌宕,写这两句的时候,大概心里也有一番滋味。宋人写柿子,又是另一番光景。孔平仲说“为柿已软美,嗟尔骨亦柔”,着眼于那份入口即化的柔软;陆游在《秋获歌》里写“墙头累累柿子黄,人家秋获争登场”,则把柿子当作了整个秋天的信使——柿子黄了,庄稼也熟了,晒谷场上忙得热火朝天。风霜变颜色,雨露如膏油,一颗柿子,连着的是农人一年的欢喜。
而说到柿子,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齐白石。白石老人一生画了无数柿子,自喻为“柿园先生”,《事事如意》《事事清白》《三世太平》《五世同甘》,光看这些画名,就知道他把多少祝愿画进了笔墨里。老舍先生也是爱柿之人。1953年春天,他和夫人胡絜青在四合院里亲手栽下两棵柿子树,每逢深秋,果实红艳,夫人便给小院取名“丹柿小院”。一棵树,一个院子的名字,一个家庭的记忆,就这样长在了一起。
柿子从古至今被老百姓看重,不光是它好吃好看,更因为它实实在在养人。名医陶弘景在《名医别录》里记载,柿果清热润肺、化痰止咳。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说得更明白:“柿乃脾、肺、血分之果也。其味甘而气平,性涩而能收,故有健脾涩肠,治嗽止血之功。”秋天燥气重,嗓子干、嘴唇裂、干咳少痰,吃上一两个柿子,嗓子润了,咳嗽也轻了。做成柿饼以后,表面那层白霜,中医叫“柿霜”,李时珍称它“乃柿中精液,入肺病上焦药尤佳”。柿蒂也不能扔,味苦性平,专入胃经,善降胃气而止呃逆,是一味止呃要药。一颗柿子,果肉润肺,柿霜利咽,柿蒂止呃,从头到脚都是宝。
有意思的是,日本人也深谙此道。他们有句谚语:“柿が赤くなると医者が青くなる”,柿子红了,医生的脸就绿了。意思是柿子营养丰富,到了柿子上市的季节,生病的人少了,医生都没生意做了。柿子原产中国,唐代传入日本,15世纪传入朝鲜,18世纪由传教士带到法国,19世纪才传到美国和地中海沿岸。如今法国的柿子和意大利的柿子都还保留着“KAKI”这个发音,一个中国字,飘洋过海,成了另一种语言的词根。
不过话说回来,柿子虽好,终究是个有脾气的果子。空腹吃,鞣酸遇上胃酸容易结成硬块,老辈人叫“胃柿石”;与螃蟹、鱼虾这些高蛋白的,也得隔开两个时辰。生柿子和柿子皮更要避开。脾胃虚寒的少吃鲜柿,糖尿病人得留神那份实打实的甜。说到底,柿子像个厚道人,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说到柿子的故事,绕不开朱元璋。相传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一年霜降时节,饿了两天的他路过一个村庄,发现一棵挂满红柿子的树,拼命爬上去饱餐了一顿,才捡回一条命。后来他当了皇帝,又一年路过那棵“救命树”,缓缓脱下自己的红色战袍,亲自爬上去披在柿子树上,封它为“凌霜侯”。这个故事在民间传了几百年,真假已难考证。但不论真假,柿子树确曾在荒年里救过无数百姓的命。传说朱元璋还曾下令老家凤阳等地每户种柿树,这禁令是真是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棵柿子树,救了一个人的命,也救了一方百姓的荒年。柿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名贵的水果,它就是那种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在那里等着你的东西。
这份“恰好”,有时候是救命之恩,有时候,则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风景。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北京工作。也是这个季节,陪一位外地来的同学爬八达岭长城。长城两侧的山坡上,都是高大的柿子树,树上缀满了大柿子,那是第一次与活生生的柿子近距离接触。柿子很大,但不知是什么品种,只觉得是深秋一道美丽的风景。
我看柿子挂在枝头,看它在风里轻轻晃,看它红得那么笃定,那么不慌不忙。长城是石头垒的,柿子是果肉长的;长城要抵御时间,柿子只管在这个秋天红透。可那天在眼里,它们是一体的。古老与现实的美与甜,就那么并肩站着,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柿子树与长城相伴的风景里有我,有我的同学,有八十年代的风,有那天的天高云淡。这些东西和柿子一起挂在树上,一挂就是四十年。如今想起来,那个甜还在,没化,没淡,反而在记忆里越酿越浓。
又值深秋时节,买几个柿子回家,饭后剥一个,薄薄的皮一揭就下来了,露出里面橙红晶莹的果肉,咬一口,甜得扎实,润得妥帖。秋天的这份甜蜜,不张扬,不喧哗,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等着霜来,等着人来,等着一个恰当的时候被摘下来,变成嘴里那一口化不开的甜。
柿柿如意,事事如意。一个古老的谐音,从唐代的诗句里一路走到今天的果盘上,带着霜,带着暖,带着一年又一年的祝愿。愿你在这个秋天,事事顺遂,如柿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