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落下》
雪漠著
丫头,出不出去都可以,随心就好,重要的是不能放弃。
你也要记住,觉悟和升华没有额外的目的,它本身就是目的。就算死亡的前一刻才实现终极升华,也没关系,同样有意义。因为,对世界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你实现升华的过程,是你跨过一个个关卡的方法和勇气——你验证过的方法可以给人们以帮助,你跨越难关的勇气可以给人们以激励,剩下的,就是人们自己的事情了。
虽然早点升华早点成就也好,因为你会更懂得如何做事,更有智慧地处理很多事,但一切都只能随缘。如果不能满足,不能随缘,还想达到更多,就是给自己平添烦恼。
再说,谁说肉体留在世界上才能贡献社会呢?你看佛陀,他圆寂了两千多年,但他不是仍然在贡献社会吗?还有老子、孔子、德兰修女等,他们不也在贡献社会吗?所以,只要你的行为能感动世界,能代表某种精神,你就能跨越时空地贡献世界。不要被生和死的假象欺骗了。
你还要记住,就算你很长寿,对别人有意义,真正能贡献世界的,也仍是你的行为和精神。所以,放松一点,好好地修行,好好地升华,不要追问将来,不要追问结果,不要追问生命的长度,更不要消极懈怠,争取在游戏结束前,给自己一个死后仍然能贡献世界的理由吧。
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而不是自怨自艾地活着,更不是消极地等待甚至期待某个结果的降临,那么不管你有没有走出关房,有没有走进外面的世界,你都是积极的。相反,如果你走出关房后只是逛了两圈,看了看外面的世界是啥样子,就不如待在关房里养精蓄锐,好好地做我交给你的事情。
傻丫头,你为啥老是在乎那形式呢?
还是放下不必要的思虑吧,集中精力做你该做的事,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知道吗,冯道长前天早上去世了,听说是在三点到五点之间羽化的。那天,我本来打算去办理公司账户,也约好了时间,但因为收到冯道长仙逝的消息,我取消了行程,去参加他的葬礼。冯道长是孤寡老人,没有子女,亲友也不多,如果我不去,他的葬礼可能会很冷清。一想到冯爷会冷冷清清地离开这个世界,我就非常心酸。我觉得,每一个为世界做出过贡献的人,都应该在走下舞台、离开世界的时候得到一份尊重,所以我必须参加他的葬礼,我去了,很多学生和朋友也会去,就会有很多人为冯爷送行。
我们用了两天时间来筹划,最后把葬礼定在了今天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一来因为这个时辰适合安葬,二来因为墓地在新华乡的一处农田里,新华乡离冯爷家大概有半小时车程,在当地农民眼中,冯爷是外地人,按习俗,他们不许外地人葬在自家的田地里,如果我们白天过去,必然会受到当地农民的阻拦,所以我们把葬礼安排在天没亮的时候,那时比较隐蔽,外面几乎没什么人。我们约好临晨三点在冯爷家会合并出发,五点前到达墓地,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然后在定好的时辰里进行葬礼。在凉州的传统中,时辰很重要,误了时辰,在凉州人看来是很不吉利的。
我早上两点多就起来了,稍加洗漱就去了冯爷家里。很快大家也都到了,快四点的时候,我们将棺材和花圈都抬上了车,葬礼需要的其他东西也都搬上了车,然后大家坐上车出发,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如约到达了目的地。
早上四点多的凉州很冷,估计只有零下几度,毕竟已经入冬了,整个田地里,都渗透着一种冬天独有的萧瑟气息。天还没亮,四处漆黑一片,所有的景物都隐藏在黑暗里,没有任何声响。只是,偶尔会刮来一阵风,草木就发出了低沉的沙沙声,那声音伴随着我们的脚步声,还有花圈的摩擦声,就像黑暗里藏了一只压抑着气息的兽。十一月底的风刺骨地冷,那是真正的寒风,我的脸上有一种刀刮般的痛感。利利的,但又是隐隐约约的,和周围的一切一起隐在夜色里,清晰不起来。
这时的场景,平时看来定然会觉得诡异神秘,但此时,却没有人去欣赏它,所有人都被葬礼的氛围给笼罩了,包括我的一些不熟悉冯爷的学生和朋友。生命的消逝,总会给人带来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哪怕逝去的那个生命你并不认识。或许,这就是死亡独有的气息。
葬礼进展得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插曲,我们在约定的时辰完成了整个流程。我们离开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回到车上之后,我透过车窗望着空旷的大地上那座孤独的小坟,好像看到了冯爷向我微笑着招手。
冯爷终于完成此生的使命,回到自然中去了,而我们,还在这个世界上忙碌着,履行着我们给自己设定的使命。想到这,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收回目光,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车在一种静悄悄的氛围中启动了,颠簸地走上了回程的路。很快,我就会回到原有的生命轨道上去,而这条轨道上,已没有了冯爷的身影,只有我亲手所立的那块石碑,还有冯爷留下的小书,在讲述着冯爷一生的故事——
这一场告别,没有哀乐,没有痛哭,但静默中涌动着一种情愫,它悲而不伤。
说悲,是因为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说不伤,是因为人总有这么一遭,来于自然,必将归于自然,而且冯爷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只要有书院,我就能把这个东西教给更多的人,他承载的文化,就能薪火相传了。
丫头,我们一辈子可以拒绝很多东西,但生老病死我们拒绝不了。两千多年前,佛陀还是乔达摩·悉达多的时候,就是因为见到了生老病死——尤其是死亡——才产生了不可摧毁的出离心,放弃了一切去修行,去参透生命的秘密。不知道冯爷的葬礼,又会打碎多少人对生命的幻想呢?也不知道,从冯爷葬礼回来的路上,那些沉默着的人心中,都流淌着怎样的思绪?
不一定每个人都有佛陀的智慧,都能在死亡面前放下一切,觉出一切的虚幻和虚假,但每个人都必然会感觉到一种平时感觉不到的东西——死亡的逼近。
沉迷于日常生活的时候,尤其是一切都很顺利,觉得人生很充实、很幸福的时候,人会觉得活着很真实,当下拥有的一切都很真实,可一旦发现死亡近在眼前,这种真实感就会立刻被摧毁,因为他发现死亡会剥夺他的一切,而这种剥夺,是他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无论他是一个多么杰出、多么优秀的人,哪怕拥有整个世界,他也终究会被孤零零地埋入黄土。这个发现,会让一个人非常绝望,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追求什么,有什么是不会被死亡剥夺的。在他找到答案之前,他会被一种虚无感笼罩,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因为他不管得到什么,潜意识里都会出现一句话:你有啥好开心的?它很快就不属于你了。
死亡剥夺了我们的一切,也带走了——或者终将带走——我们所爱的人。无论我们多么亲密,多么默契,也终究有一天会被死亡分开。更可怕的是,死亡会抹杀人的存在,爱他的人无论多么不舍,多么想念,都再也找不到他。有时,这种痛苦是深入骨髓的,会持续一辈子,尤其是至亲的离世带来的痛苦。
只要有一点点相关的提示,跟亲人有关的画面就会浮现在你眼前,你就会想起他已经不在了——这个地方还在,这个建筑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了,你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当你觉得非常痛苦,又无法排解的时候,你会试着去遗忘,逃避这种痛苦,逃避跟他有关的一切回忆。但这只是在欺骗自己,你越是抗拒,就越会想起跟他有关的一切,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的某一句话,想起他的某个眼神,想起关于他的一切后悔和遗憾,这时,你的心就会像被撕裂了一样疼痛,但是你无可奈何。
人生中最大的苦,恐怕就是死亡了。如果没有更高的智慧观照,人根本无法面对这种痛苦。它会成为人们心中不能痊愈的伤口,让人们不得不寻求解脱,寻求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很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向信仰的。
丫头,你不也是这样吗?如果没有死亡的威胁,你会有这么虔诚的信仰吗?
不过有时也说不清,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面临困境,甚至面临绝境,但放下一切走向信仰的人,又有多少呢?
这些年,有很多你认识的人都走了,包括一些志愿者的父母。当初,他们也听说过你的事情,有些人还为你的事情叹息过,但他们反而走在了你的前面。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