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襄王二十四年(前628年)12月,晋文公重耳薨逝,一代霸主撒手人寰。雄心被长期压抑的秦穆公觉得机会来了,正好,三年前留守郑国的秦大夫杞子给穆公打报告:“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这可谓是正中下怀的信息。 于是出兵袭击郑国,秦穆公年纪已经这么大了,再不赌一把这辈子也就没机会称霸了。
于是在周襄王二十四年(前628年)这年的年底,他派大将孟明视(百里奚之子,秦国执政)、西乞术、白乙丙率领大军向东进发。其实,战争之前,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秦国老臣、八九十岁的蹇叔已经把情况分析得很清楚了:“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 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面对出发的秦军,蹇叔不仅失望地大哭,他告诉孟明视:“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他告诉自己的儿子:“晋人御师必于崤,崤有二陵焉。 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 余收尔骨焉!”利令智昏的秦穆公对这个乌鸦嘴极其不满:“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正如蹇叔所预料的,秦国的保密工作一点都不严谨。周襄王二十五年(前627年)春,秦国军队大大咧咧路过周王城洛阳北门。“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部队行军到滑国附近,郑国的爱国商人弦高就发现了问题,一方面糊弄秦军,一方面派人火速通知政府。这时候郑文公已经薨逝,郑穆公也是去年刚刚即位,马上派人宣布:杞子、逢孙、扬孙为“不受欢迎的人”,三个人连秦国也不敢回去了,逃亡而走。等秦国军队到来,发现别人早准备好了,觉得没什么便宜可占,只好回去。又觉得空手回去难以交差,还顺手灭掉了小国滑国。

正如蹇叔所预料的,秦国的保密工作一点都不到位。很快,晋国的谍报人员就把详细资料(甚至包括蹇叔反对出兵的情况)报送到朝廷。当时晋襄公刚即位,文公的灵柩还没有入土,这是一个比较敏感的时刻,于是如何应对,在朝堂引起了争论。
先轸对三年前秦穆公的作为一直都耿耿于怀,机会来了,作为晋国元帅,他当然是主战的。而栾枝(这时候已经是上军主将)觉得,当前国内比较紧张,狐偃、文公刚刚先后去世,这时候正式和秦国决裂,恐怕不完全妥当。况且,秦穆公对先君文公有恩,文公尸骨未寒就打别人,有点对不起文公的意思:“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但先轸坚决认为:“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
于是,襄公正式发令出击,并联合姜戎部落,共同攻击秦军。4月,晋国人、戎人在殽山突然发动攻击,麻痹大意的秦军全军覆没,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位主将无一漏网。
本来这是一次无可挑剔的漂亮仗,甚至比5年前的城濮大战还要成功,但是这一次由于晋襄公的失误,胜利成功被白白抛弃了。嫁给文公的秦国公主毕竟是秦国人,现在为秦国说话了,她对襄公分析:“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原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
第二天早上先轸上朝,正准备和大家研究如何处置秦国的俘虏。却听到襄公对自己说:夫人要求放人,我照办了。这一下先轸的确恼火了,自己亲手创造是战争成果白白丧失了不说,日后会有多大的麻烦啊!

于是他对新君发火了:“夫武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这席话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出来了,气势逼人,一点没留什么面子。还觉得不解气,他“不顾而唾。”
一阵头晕之后,襄公也回过一点味来了,赶忙派自己的老师阳处父去追,“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阳处父倒是反应神速,马上“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刚从鬼门关回来,哪里还会再上当?他们对阳处父说:“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诓骗俘虏上岸不成,阳处父只好回来。
气话是说了,唾沫也吐了。回来后,先轸却是寝食难安:是的,自己的言行的确是为了国家,没有一点别的意思。但是新君刚立,作为第一大臣,自己带头这样不把国君放在眼里,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怎么做呢?这就是自己对国家的忠吗?国君宽容,不处分自己,如果自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宽容,将来晋国会怎么样呢?
就在这一年八月,晋国与逐渐嚣张的翟人开战。先轸的军队又一次大获全胜,晋国的军、政治新秀郤缺还俘虏了白翟的国君。“狄伐晋,及箕。八月戊子,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战争的最后时刻,看到自己最后一战即将顺利完成,先轸脱去盔甲冲进敌人的军队,“主动”死在了敌人的手上……
这就是他4个月痛苦思索的决定。对于一名将军,死在疆场上是一种光荣,同时这个光荣的选择也让晋军、让所有的人彻底相信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想象,这个崇高的死亡选择对于当时人们心灵的震撼。《左传》记载,“狄人归其元,面如生”。不禁联想到《三国演义》对关羽的相似描写——这也许是中国人表达崇敬的一种特殊方式吧。

先轸是春秋时期最杰出的军事家之一,他在外交谋略、战争部署战略方面的才华都是惊人的。而在政治方面,文公时期执政的一直是狐偃,可能先轸是个比较纯粹的军事家,但是从城濮之战他表现出的政治才华与诡异手段来看,真的不能否认他的政治谋略。最合理的解释是,晋文公作为一位霸主型的国君,与其他强有力的统治者一样,他是不会喜欢下面有一个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大臣的。
而在襄公即位后,先轸面临着比8年后的赵氏有利得多的机会,而他和他的儿子之所以没有增强自己的权力,则完全是出于其固有的道德品质。
晋国军政合一体制的确立,是由赵氏实现的。赵氏的价值选择和先轸决然是不同的,所以他们最终能化家为国,而先轸得到的,却是2600年无数人由衷的喟叹——性格决定着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