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

      那是二十九年前的事了。

      那个畜生——他不需要提那东西的名字——在出轨的勾当败露后,说着“我需要追求真正的爱情和缘分”抛弃了他和他的母亲。

      不是所有魔法师都能适应普通动物的生活。希瑟瑞亚,他亲爱的母亲……仅仅过了一年就溘然长逝。带着日渐瘦削的身躯和忧郁黯然的眼神,她依旧竭尽全力地照看他、保护他,直到自己在身心的双重折磨下彻底崩溃。

      他不可能忘记希瑟瑞亚临终前的眼神。绝望、不甘和恐惧是主色调。然而当她看到身边的孩子、看到孩子的泪光,原先的阴霾骤然退散了大半。

      随后母亲用尽最后的气力与他相拥,泪已流尽的眼中淌出炽热的爱意、愧疚与不舍。他的心因此被灼伤,剧痛攥紧他的胸膛,可他只是贴得更紧。

      他们依然相拥,直到希瑟瑞亚的身体逐渐冰冷。

      他庆幸自己当时还有两只眼。这样他就能更完整地把母亲的脸刻在自己心里——即使这让他痛彻心扉。

      那是希瑟瑞亚,他美丽的、可爱的母亲。

      地狱开启了下一阶段。对此他早有预料。普通的鲨鱼出于生存本能追杀他,而某些魔法师——随机刷新的天生坏种——出于纯粹的恶意凌辱他。

      这是他真正难以忍受的。即使没有法力的同胞将他撕碎,他们也绝不会想到“碾碎他的自尊”那一层。有法力的同胞就是另一回事了。具备道德观在此刻似乎反而成为诅咒,因为那些败类主动抛弃了作为“文明生物”的资本、心安理得地堕为野蛮而不自知。

      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其中不少是为生存奋斗的实证,更多的却是承受恶意的痕迹。前者是勋章,后者是烙印。

      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再次被几个会魔法的同胞围殴。然而这一次不再是暂时的噩梦而是持续至今的黑暗。

      阿兰伯特,那个欺侮他时下手最狠、笑得最欢的混球,打瞎了他的右眼。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以前怎么就没能认真享受双眼健全的日子。

      那一天,阿兰伯特凭借“将比自己弱小的同胞打到残疾”的“壮举”收获了同伴——或者说,共犯——们持久的欢呼和赞叹。那帮东西的嘴脸让他不禁开始怀疑“魔法师是已开化的文明生物”这一说法是否属实。

      ……算了。智慧生物正是更容易发霉的种族。

      四岁的斯宾塞·希德里和九岁的黑泽尔·武田相遇了。没错,当时他刚被打瞎右眼,小畜生们嬉笑着走远。他遍体鳞伤、咬牙切齿地跪坐在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眶,另一只眼狠狠盯着施暴者离开的方向。

      黑泽尔在那时就看到他了,并且后悔自己没早点路过那里。这位从出生起就孤身一人(鱼)的独行侠突然想过去却又不愿对那个身心两伤的幼童造成二次伤害,他从那个小孩的左眼中看见了刻骨铭心的屈辱和仇恨。于是,他瞬移到附近的一处珊瑚礁后、一言不发地守在那里。

      一段时间后,希德里艰难地起身准备离开。就在那时,一个陌生的身影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

      “以后跟我混吧?”

      那家伙绝对比他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左眼白色、右眼黑色,不过那更像是造化的障眼法而不是过来人(鱼)的标志。双眉上挑、眼尾下垂,冷峻又疏离的气质,“生人勿近”的气息——与向他伸出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竟然答应了。他握住了那只手。

      从此,他们都不再独自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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