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二卷第一章 墙下(上)
初二开学第二周,岳轩开始绕路。
以前放学,他从校门出来,穿过两条胡同,二十分钟能到梧桐苑。现在他往操场后面走。那里有道旧墙,砖面灰扑扑的,砌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墙外是一条踩实的土路,再往外是片待拆的旧厂区,野草从墙根一路长到断墙底下,风一过,荒得没边。
他先把书包靠着墙放好,然后绕着操场跑。跑五圈。不是体育课那种列队跑,是一个人的跑。脚步声砸在细煤渣跑道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身后追。他跑得不快,但胸口发紧,气从喉咙里进去,像从锯条上拉过去。跑到第四圈时,太阳落到了教学楼后面,半边操场浸在阴里。跑到第五圈,人都散尽了。值日生在楼前泼水,水花溅在水泥地上,蒸起一股混着土腥的热气。
跑完步,他跳绳。绳子是母亲从缝纫店拿回来的塑料绳,灰绿色,断过一次,用火燎上,接头处结着个黑疙瘩。他跳三百个。绳子抽在土上,啪一下,又一下,像谁在不远处反复甩一件湿衣裳。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流到下巴,再跌进土里。他拿袖子抹一把,接着跳。
最后是翻墙。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就上去了。跳下来,再上。二十次。这墙不直,砖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能抠住指头,有的地方滑得像抹了层油。他第一次翻的时候,上去容易,下来摔了一跤,屁股在土路上搓出一道印。现在翻熟了,哪儿该抠哪儿该蹬,都跟长在骨头里一样。只是手掌磨得厉害,掌心先是发红,后来发白,再后来就破了皮,往外渗血珠子。他不管,把血往裤腿上蹭了蹭,接着来。
他练了大概七八天。
那天傍晚,他正翻到第十三次,忽然觉得有道目光从操场那头过来。很轻,不是直直地盯着,是落到他身上,又移开,过一会儿再落回来。岳轩没停,他撑着墙头,身子绷成一张弓,翻过去,落在那一边。等他再绕回来,柏树林边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棵柏树的枝子还在轻轻晃,像刚刚有人拨了一下。
他没追过去看。
但他知道是谁。牟蓉不告诉他,她每天走哪条路回家。可那条路正好从操场边上绕过去,站在柏树后面,能把整面墙看得清清楚楚。她不一定每天都停,但她每天都在。岳轩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看他还活着,也许看他和从前差得越来越远。他知道牟蓉不会走近,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叫她。
另一个发现他的是云舒。
她在图书馆门口堵住他。那天岳轩去还一本课外书,从里面出来,云舒正靠在铁门上。她手里抱着一本很厚的历史书,封皮包着牛皮纸。看见岳轩,她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这笑很浅,像往水面上扔了粒小石子,刚起个圈,就没了。
“你真不写东西了?”她问。
岳轩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写什么。”
“作文。你不是挺能写吗?”
“那东西没用。”岳轩说。
云舒把历史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想再说什么。岳轩没等她,从她身侧绕过去,朝操场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听见云舒在后面说了一句:“不写,笔也别扔。”
他没停。
后来他想起来,那段时间他确实一本书都没借过。去图书馆,只为找一本体育教材,看上面韧带拉伸的图解。拉伸大腿后侧,拉伸小腿,拉伸肩背。每张图他都看得仔细,像从前背课文一样。可那本书的纸页硬邦邦的,翻起来哗啦响,没有他读惯了的书香。他看完,把书放回架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方强是在一天傍晚找过来的。
岳轩刚跳完绳,把绳子缠好放进书包。方强带着两个男生从操场东边走上来,鞋底把煤渣踩得咯吱响。岳轩没动,就站在墙根下,喘气还没喘匀,额上的汗被晚风一吹,凉得发紧。
“练给谁看呢?”方强在几步外站定,把嘴里的牙签吐到地上。他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扇没关严的门。
岳轩没理。他转过身,面朝着墙。然后他退后两步,助跑,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又翻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急着下,蹲在墙头,回头朝方强看了一眼。
方强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点笑,但僵了。那笑像被风吹歪了的纸,贴不住。他旁边两个男生也不笑了。三个人仰着头,看岳轩蹲在墙头上。夕阳从岳轩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整个罩在影子里,只有眼睛亮着。
“岳轩,你牛。”方强忽然说。这回他脸上没笑了。他点着头,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数拍子,“你真牛。”
岳轩没接话。他从墙头跳下来,正好落在方强面前,扑起的土溅到方强鞋上。方强没动。岳轩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旧厂区那边吹过来,把岳轩的衣角掀起又落下。
“让开。”岳轩说。
方强没让。
岳轩侧过身,从他两个同伴中间穿过去。经过时,他的肩膀撞在那高个男生的胳膊上。那男生动了动,像要发火,但看见方强没发话,又憋住了。岳轩就这么走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步子沉,像每一步都要把鞋底往土里压半寸。
方强在背后骂了一句。很响。岳轩听见了,没回头。
走出操场,天已经擦黑。校门口的灯亮着,飞虫在灯罩下头乱撞,噼里啪啦的。岳轩没往校门走。他拐上操场后头的小路,贴着墙根走。那堵矮墙一直跟着他,黑乎乎的,像一条躺倒的梯子。他把手抬起来,借着胡同口那点路灯光看。掌心破了三处,有两处正在往外渗血。血和灰搅在一起,结成紫黑色的硬壳。他把手又攥成了拳头。
那天夜里,他做俯卧撑。不是从第一百个开始数,是从第一开始。做到最后,胳膊不是酸,是像被谁抽了筋,每一寸都软不下去,也硬不起来。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凉席,大口喘气。然后他翻过身,从枕边摸到那本练习本。本子已经很久没写过字了。他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字。(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