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了一定境界……

朋友忽然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好像明白了你说的那种境界。”我问是什么。她说:“就是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我哭让我笑的事情,现在看来都没什么了。不是麻木,是……是它们还在,但我已经不在它们里面了。”

我握着电话没作声。窗外的蝉正叫得热烈,整个夏天都被它们的声音灌满了。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就像看一幅画,以前我是画里的人,现在我是看画的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她说得真好——看画的人。我们这一生,大概就是从画里走到画外的过程。不是逃出来,是走出来。走出来了才发现,原来画布上的山川河流、悲欢离合,都只是颜料和笔触,而画里的那些惊涛骇浪,在画外看来,不过是凝固的波纹。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在画里。爱一个人,就爱到山崩地裂;恨一个人,就恨到咬牙切齿。那时候觉得这些情绪就是整个世界,世界就是这些情绪。后来慢慢走出来,像是从一条河里上岸,回头看,河水还在流,水花还在溅,但你已经站在岸上了。衣服还是湿的,脸上还有水珠,但你知道,你不在水里了。

这就是境界吧。不是无情,是不再被情所困;不是不爱,是不再为爱所苦。

我还记得小时候看祖父。他是个读过私塾的老人,每天的生活极其简单:早上起来浇花,上午看书,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写几个字。他极少大喜大悲,家里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只是微微点头,说一句“知道了”。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他冷漠。后来家里遭了变故,父亲急得团团转,母亲偷偷抹眼泪,只有祖父依然每天浇花、看书、晒太阳。父亲埋怨他不管事,他只说:“急有什么用?该来的会来,该去的会去。”

直到很多年后,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事情,才慢慢明白他的话。不是不管,是管不了的事情就不该在心里翻来覆去;不是不痛,是痛过了就不再拿出来反复咀嚼。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总会散去的,你非要让水一直晃荡,那不是水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境界这个东西,不是修来的,是熬来的。你不在生活的火里走几遭,不在命运的冷水里泡几回,说什么看破红尘都是假的。就像那个关于禅宗的故事:有人问一位老和尚,得道之前做什么?老和尚说,砍柴挑水做饭。又问,得道之后呢?老和尚说,砍柴挑水做饭。问的人不解,老和尚说,得道之前,砍柴时想着挑水,挑水时想着做饭;得道之后,砍柴就是砍柴,挑水就是挑水,做饭就是做饭。

道理很简单,做到太难。我们大多数人,吃饭的时候想着工作,工作的时候想着休假,休假的时候又担心工作。我们永远活在对过去的悔恨和对未来的焦虑里,唯独不在当下。而所谓境界,大概就是终于学会了安住于当下——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

众生皆苦,这四个字,年轻的时候说出来,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年纪大了再说出来,是千帆过尽的体谅。你知道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十字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那个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可能家里有一个常年生病的老人;那个在地铁里突然崩溃大哭的年轻人,可能刚刚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那个对你横眉冷对的同事,可能正在经历婚姻的危机。

当你真正明白了这一点,你就很难再恨任何人了。不是宽容,是看见了。看见了别人的苦,就像看见了自己的苦。你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心疼。心疼所有人,包括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因为你知道了,会伤害别人的人,一定是自己先受了伤。

这就好比站在高山上看万家灯火。远远望去,每盏灯下都有故事,每个窗口都有悲喜。你看不清细节,但你看见了一种整体的、浩大的、沉默的悲悯。这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因为你知道,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你也在那万家灯火之中。

智者不入爱河。这句话现在很流行,但很多人理解错了。不是智者不会爱,不爱人,而是他不会溺在爱里。他不会因为爱一个人就失去了自己,不会因为爱一个人就忘记了整个世界。他的爱是一条大河,可以奔涌,可以平静,可以灌溉两岸的庄稼,但河床始终在,河道始终在,它不会泛滥成灾,也不会干涸枯竭。

正所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想起一种说法:爱不是两个人互相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年轻时的爱,往往是凝视——我把你看成我的全世界,你也把我看成你的全世界。这样的爱很热烈,但也容易崩塌,因为当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全世界时,这个世界的边界就太小了。而到了一定境界的爱,是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远方。你有你的天空,我有我的大地,我们在各自的土地上生长,但根须在深处缠绕。

这种爱,不纠缠,不占有,不患得患失。你来,我满心欢喜;你走,我安然送别。不是不爱,是爱得深了,反而知道每个人终究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境界到了,不是什么都看淡了,是什么都看清楚了。看清楚之后,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爱的人还是要爱,只是做得不那么执着了,爱得没那么痛苦了。

就像秋天的树。叶子该落就落,风来了就随风起舞,风停了就安静站着。它不跟秋天较劲,不跟风对抗,也不因为叶子落光了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棵树。它知道,春天还会来的,叶子还会长出来的。但它也知道了,春天的嫩绿和秋天的枯黄,都是它的样子。

活着就是这样。你会经历春天,也会经历秋天;你会遇见一些人,也会告别一些人;你会登上山顶,也会跌入谷底。境界到了,不是让你躲开这些,是让你在这些里来去自如——春来的时候好好开花,秋来的时候好好落叶,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只是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安静的,像是风暴眼里那一小片平静的天空。

写到这儿,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蝉不叫了,换成了一片蛙声。路灯亮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些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就像树上的一片叶子,风来了就动一动,风停了就静一静,动的时候别以为自己能飞上天,静的时候也别以为世界就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兰花浇水。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手上,那些手很瘦,青筋凸起,但很稳。他浇完水,把喷壶放好,慢慢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那一刻,我看见一个真正自由的人——他的心像天空一样开阔,像大地一样安稳。世界在他心里,就像一朵云在天空里,来无所从,去无所至。

这大概就是“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我想,这就是人到了一定境界的样子吧。不是成仙成佛,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经历了人间烟火之后,依然清澈,依然温柔,像水一样,既能穿石,也能绕石;既能沸腾,也能结冰;既柔若无骨,又无坚不摧。

这样的境界,不急。该经历的都会经历,该明白的终会明白。我们都在路上,从画里走向画外,从水里走上岸来。走着走着,有一天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那时候你会明白,原来境界不是爬到了多高的山上,而是终于回到了最平实的地面,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心里没事,身上没病,身边有人——或者没人也不要紧。

毕竟,大千世界,本来就在你心里。你在,世界就在。你不在了,世界还在。但你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你就在了,真真正正地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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