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游记》之
陌上花开缓缓归·婺源（二）
中午在篁岭山下的一家农家乐吃饭。菜是地道的徽州菜，有糊豆腐、粉蒸肉、清炖石鸡，还有炒山蕨。老板娘是本地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婺源口音。她说，她家的房子是老宅子改的，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这墙上的砖雕，门上的木雕，都是老辈人留下来的。”她指着门楣上的雕刻给我们看，“你们看这个，是‘渔樵耕读’①，徽州老宅子都爱雕这个。”
我凑近了看，果然，砖雕上刻着四个场景——打鱼的、砍柴的、耕田的、读书的，刀法细腻，栩栩如生。“渔樵耕读”是徽州人的人生理想——渔、樵、耕是谋生的手段，读才是终极的追求。读书做官，光宗耀祖，是每一个徽州子弟的梦想。
吃饭的时候，老板娘端上来一壶茶，说是自家山上采的野山茶。“婺源绿茶，很有名的，你们尝尝。”我呷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甘，有一种山野的清冽。老板娘在一旁说：“朱老夫子就爱喝我们婺源的茶。他写过一首茶诗，你晓得吧？”
我愣了一下。朱熹的茶诗？我隐约记得朱熹确实写过关于茶的诗，但一时想不起来具体的句子。老板娘倒背了起来：
“仙翁遗石灶，宛在水中央。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②
她背得不太流畅，中间磕巴了几下，但大致是对的。我有些惊讶，问她怎么知道的。“我们这里的人，从小就要背朱夫子的诗。”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背不全，就会这几句。”
这让我感触很深。在婺源，文化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文物，也不是印在书本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东西。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能随口背出朱熹的茶诗，这在别处或许稀罕，在婺源却似乎稀松平常。朱熹的影响，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了一种集体无意识。
下午去了李坑。李坑是一个以李姓聚居的古村落，村口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写着“李坑”二字。沿着溪水往里走，两岸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马头墙高耸，倒映在清亮的溪水里，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溪上有许多小桥，石板的、木头的，每一座都不一样。有妇人蹲在溪边洗衣服，棒槌起落，发出啪啪的声响，清脆而有力。有小孩在桥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声叮叮当当的。
李坑的油菜花不如江岭和篁岭那样成片，而是零零星星地散落在村前屋后。田埂上、墙角下、溪水边，到处都有一小簇一小簇的黄花，像是村庄随手撒下的碎金。这些花和村子挨得近，近得能闻到花的香，是一种很淡的香，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要凑近了，把鼻子埋在花瓣里，才能闻到一丝丝的甜。
我在村中的一棵老樟树下坐了很久。这棵树据说有八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洒下好大一片荫凉。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在那里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客，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沉着。
我想起杜牧的《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虽然杜牧写的是杏花村，但眼前的李坑，何尝不是另一种“杏花村”呢？溪水、小桥、人家、酒旗，还有那纷纷的雨丝——虽然今天没有下雨，但空气里那种湿润润的感觉，那种烟雨迷蒙的意境，和杜牧笔下的清明时节，实在是神似的。杜牧这首诗写于安徽池州，离婺源不远，同属皖南地区，风物人情本就相近。一千多年过去了，这片土地上的村庄，依然保持着诗中的模样。
李坑的申明亭前，有一副楹联：
“亭号申明此地曾因贤宰重；山名太白至今犹带谪仙香。”
这副联提到了李白。据说李白曾经游历过这一带，留下了许多传说。虽然史书上没有确凿的记载，但当地人愿意相信，诗仙曾经到过他们的村庄，在溪边饮过酒，在山上吟过诗。这种“附会”里，藏着一种朴素的情感。他们希望自己的家乡，和那些伟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希望这片土地上的山水，曾经被诗仙的目光注视过。
这种情感，我特别能够理解。我们来到婺源，不也是在寻找一种“注视”吗？我们希望看见的，不仅仅是油菜花，不仅仅是徽派建筑，更是那些诗句诞生的“原境”——那些诗人曾经站立的地方，那些目光曾经停留的风景。当我们站在江岭的观景台上，看着晨雾中的花海，我们和范成大、和翁卷、和辛弃疾的目光，在某种意义上是重合的。虽然时间隔了八九百年，虽然空间上也有千百里的距离，但那种面对春天、面对田园时的感动，那种“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沉醉，却是相通的。
傍晚时分，我们去了思溪延村。这是一个相对冷门的村子，游客不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村子建在一条小溪的拐弯处，溪水从村前流过，清浅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
村口有一座廊桥，木结构的，顶上覆着青瓦，两侧有长凳，供人歇脚。桥头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
“十里烟村开画本；一溪流水奏琴音。”
这副对联写得极好，把思溪延村的景色概括得淋漓尽致——“烟村”是视觉，“流水”是听觉，“画本”和“琴音”两个比喻，又把眼前的实景升华到了艺术的境界。这幅联脱胎于“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③，只是将“青山”换成了村庄，意境完全一样。不得不让人佩服写联人的思维之灵活与运用之绝妙。
坐在廊桥的长凳上，看夕阳西下，看炊烟升起，听溪水潺潺，听鸟鸣啾啾，你会觉得，这副对联不是写的，而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和廊桥、和溪水、和村庄一样，是这片风景的一部分。
走进村子，巷道窄窄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金边。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有猫卧在墙头，眯着眼睛，对路过的陌生人爱理不理。这里的时光似乎是停滞的，或者说，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速度在流淌——比外面的世界慢了不知多少拍。
在一户人家的门楣上，我看见了一副砖雕，雕的是“羲之爱鹅”的故事。王羲之爱鹅，是文坛佳话。徽州的老宅子里，这种以文人雅事为题材的砖雕、木雕、石雕比比皆是——“渊明采菊”“太白醉酒”“东坡赏月”“和靖咏梅”……这些图案不仅仅是装饰，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标识，一种价值取向的宣示。住在这宅子里的人，或许目不识丁，或许富甲一方，但他们通过这种建筑语言，表达了对文化的尊崇，对文人理想的向往。
这让我想起了陶渊明的《饮酒》：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陶渊明的田园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他笔下的田园，不是文人的想象，而是他亲身躬耕的土地。他种过田，除过草，经历过旱灾和虫害，体会过“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④的困顿。但正是这种扎根于泥土的生活，让他写出了那些千古流传的句子。在婺源这样的地方，你会觉得，陶渊明的诗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长在地里的——那些东篱下的菊花，那些日夕归巢的飞鸟，那些悠然可见的南山，在这里，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思溪延村有一座“敬序堂”，是村里的老祠堂，建于明代。祠堂的匾额上写着“敬序”二字，意思是敬畏秩序——自然的秩序、人伦的秩序、天地的秩序。祠堂里供奉着祖先的牌位，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家族聚会。香炉里有燃尽的香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在祠堂里站了很久，我想着那些曾经在这里跪拜、祭祀、议事的先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劳作、老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油菜花年年在他们耕种的田里开放，溪水年年在他们门前的河道里流淌，而那些他们留下的诗书、楹联、家训，也一年一年地传递下来，成为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文化积淀。
注释：
①【唐】高适《封丘作》：“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诸。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归来向家问妻子，家尽笑今如此。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且迟回。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诸。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长官心欲破，鞭挞黎庶令人悲。悲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日迟回。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而“渔樵耕读”四个字的完整组合，最早见于清代乾隆皇帝的诗作《题和阗玉渔樵耕读图屏》。渔：最主流的是指东汉严子陵，他拒绝光武帝刘秀的为官邀请，归隐垂钓。另有说法是指商周时期的姜太公（吕尚）。樵：主流指西汉的朱买臣，他出身贫寒，靠卖柴为生却不忘读书，最终官至太守。耕：主流指上古的舜帝，他曾于历山躬耕。读：主流指战国时期的苏秦，他刺股勤学，最终身佩六国相印。
②【宋】朱熹《武夷精舍杂咏十二首·茶灶》：“仙翁遗石灶，宛在水中央。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
③【清】林则徐《题书斋联》：“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
④【晋】陶渊明《乞食》：“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中午在篁岭山下的一家农家乐吃饭。菜是地道的徽州菜，有糊豆腐、粉蒸肉、清炖石鸡，还有炒山蕨。老板娘是本地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婺源口音。她说，她家的房子是老宅子改的，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这墙上的砖雕，门上的木雕，都是老辈人留下来的。”她指着门楣上的雕刻给我们看，“你们看这个，是‘渔樵耕读’①，徽州老宅子都爱雕这个。”
我凑近了看，果然，砖雕上刻着四个场景——打鱼的、砍柴的、耕田的、读书的，刀法细腻，栩栩如生。“渔樵耕读”是徽州人的人生理想——渔、樵、耕是谋生的手段，读才是终极的追求。读书做官，光宗耀祖，是每一个徽州子弟的梦想。
吃饭的时候，老板娘端上来一壶茶，说是自家山上采的野山茶。“婺源绿茶，很有名的，你们尝尝。”我呷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甘，有一种山野的清冽。老板娘在一旁说：“朱老夫子就爱喝我们婺源的茶。他写过一首茶诗，你晓得吧？”
我愣了一下。朱熹的茶诗？我隐约记得朱熹确实写过关于茶的诗，但一时想不起来具体的句子。老板娘倒背了起来：
“仙翁遗石灶，宛在水中央。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②
她背得不太流畅，中间磕巴了几下，但大致是对的。我有些惊讶，问她怎么知道的。“我们这里的人，从小就要背朱夫子的诗。”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背不全，就会这几句。”
这让我感触很深。在婺源，文化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文物，也不是印在书本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的东西。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能随口背出朱熹的茶诗，这在别处或许稀罕，在婺源却似乎稀松平常。朱熹的影响，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了一种集体无意识。
下午去了李坑。李坑是一个以李姓聚居的古村落，村口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写着“李坑”二字。沿着溪水往里走，两岸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马头墙高耸，倒映在清亮的溪水里，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溪上有许多小桥，石板的、木头的，每一座都不一样。有妇人蹲在溪边洗衣服，棒槌起落，发出啪啪的声响，清脆而有力。有小孩在桥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声叮叮当当的。
李坑的油菜花不如江岭和篁岭那样成片，而是零零星星地散落在村前屋后。田埂上、墙角下、溪水边，到处都有一小簇一小簇的黄花，像是村庄随手撒下的碎金。这些花和村子挨得近，近得能闻到花的香，是一种很淡的香，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要凑近了，把鼻子埋在花瓣里，才能闻到一丝丝的甜。
我在村中的一棵老樟树下坐了很久。这棵树据说有八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洒下好大一片荫凉。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在那里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客，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沉着。
我想起杜牧的《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虽然杜牧写的是杏花村，但眼前的李坑，何尝不是另一种“杏花村”呢？溪水、小桥、人家、酒旗，还有那纷纷的雨丝——虽然今天没有下雨，但空气里那种湿润润的感觉，那种烟雨迷蒙的意境，和杜牧笔下的清明时节，实在是神似的。杜牧这首诗写于安徽池州，离婺源不远，同属皖南地区，风物人情本就相近。一千多年过去了，这片土地上的村庄，依然保持着诗中的模样。
李坑的申明亭前，有一副楹联：
“亭号申明此地曾因贤宰重；山名太白至今犹带谪仙香。”
这副联提到了李白。据说李白曾经游历过这一带，留下了许多传说。虽然史书上没有确凿的记载，但当地人愿意相信，诗仙曾经到过他们的村庄，在溪边饮过酒，在山上吟过诗。这种“附会”里，藏着一种朴素的情感。他们希望自己的家乡，和那些伟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希望这片土地上的山水，曾经被诗仙的目光注视过。
这种情感，我特别能够理解。我们来到婺源，不也是在寻找一种“注视”吗？我们希望看见的，不仅仅是油菜花，不仅仅是徽派建筑，更是那些诗句诞生的“原境”——那些诗人曾经站立的地方，那些目光曾经停留的风景。当我们站在江岭的观景台上，看着晨雾中的花海，我们和范成大、和翁卷、和辛弃疾的目光，在某种意义上是重合的。虽然时间隔了八九百年，虽然空间上也有千百里的距离，但那种面对春天、面对田园时的感动，那种“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沉醉，却是相通的。
傍晚时分，我们去了思溪延村。这是一个相对冷门的村子，游客不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村子建在一条小溪的拐弯处，溪水从村前流过，清浅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
村口有一座廊桥，木结构的，顶上覆着青瓦，两侧有长凳，供人歇脚。桥头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
“十里烟村开画本；一溪流水奏琴音。”
这副对联写得极好，把思溪延村的景色概括得淋漓尽致——“烟村”是视觉，“流水”是听觉，“画本”和“琴音”两个比喻，又把眼前的实景升华到了艺术的境界。这幅联脱胎于“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③，只是将“青山”换成了村庄，意境完全一样。不得不让人佩服写联人的思维之灵活与运用之绝妙。
坐在廊桥的长凳上，看夕阳西下，看炊烟升起，听溪水潺潺，听鸟鸣啾啾，你会觉得，这副对联不是写的，而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和廊桥、和溪水、和村庄一样，是这片风景的一部分。
走进村子，巷道窄窄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金边。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有猫卧在墙头，眯着眼睛，对路过的陌生人爱理不理。这里的时光似乎是停滞的，或者说，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速度在流淌——比外面的世界慢了不知多少拍。
在一户人家的门楣上，我看见了一副砖雕，雕的是“羲之爱鹅”的故事。王羲之爱鹅，是文坛佳话。徽州的老宅子里，这种以文人雅事为题材的砖雕、木雕、石雕比比皆是——“渊明采菊”“太白醉酒”“东坡赏月”“和靖咏梅”……这些图案不仅仅是装饰，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标识，一种价值取向的宣示。住在这宅子里的人，或许目不识丁，或许富甲一方，但他们通过这种建筑语言，表达了对文化的尊崇，对文人理想的向往。
这让我想起了陶渊明的《饮酒》：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陶渊明的田园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他笔下的田园，不是文人的想象，而是他亲身躬耕的土地。他种过田，除过草，经历过旱灾和虫害，体会过“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④的困顿。但正是这种扎根于泥土的生活，让他写出了那些千古流传的句子。在婺源这样的地方，你会觉得，陶渊明的诗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长在地里的——那些东篱下的菊花，那些日夕归巢的飞鸟，那些悠然可见的南山，在这里，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思溪延村有一座“敬序堂”，是村里的老祠堂，建于明代。祠堂的匾额上写着“敬序”二字，意思是敬畏秩序——自然的秩序、人伦的秩序、天地的秩序。祠堂里供奉着祖先的牌位，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家族聚会。香炉里有燃尽的香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在祠堂里站了很久，我想着那些曾经在这里跪拜、祭祀、议事的先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劳作、老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油菜花年年在他们耕种的田里开放，溪水年年在他们门前的河道里流淌，而那些他们留下的诗书、楹联、家训，也一年一年地传递下来，成为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文化积淀。
注释：
①【唐】高适《封丘作》：“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诸。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归来向家问妻子，家尽笑今如此。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且迟回。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诸。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长官心欲破，鞭挞黎庶令人悲。悲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日迟回。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而“渔樵耕读”四个字的完整组合，最早见于清代乾隆皇帝的诗作《题和阗玉渔樵耕读图屏》。渔：最主流的是指东汉严子陵，他拒绝光武帝刘秀的为官邀请，归隐垂钓。另有说法是指商周时期的姜太公（吕尚）。樵：主流指西汉的朱买臣，他出身贫寒，靠卖柴为生却不忘读书，最终官至太守。耕：主流指上古的舜帝，他曾于历山躬耕。读：主流指战国时期的苏秦，他刺股勤学，最终身佩六国相印。
②【宋】朱熹《武夷精舍杂咏十二首·茶灶》：“仙翁遗石灶，宛在水中央。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
③【清】林则徐《题书斋联》：“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
④【晋】陶渊明《乞食》：“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