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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露凝白，鸿雁来了，燕子飞走了，囝囝呢？他开始上学了。
上学第一天，囝囝就在课堂上哇哇大哭，大喊:＂上学太烦了！＂，声音比大雁还响亮。妈妈被约谈了，告诉了我，脸上像染了一层淡霜，不见喜怒。
上学第二天，美术课上他坐了一堂课，眼前的白纸干净就像脑袋里的魂儿，飞到天上云游去了。妈妈又被约谈了。
上学第三天，音乐课他坐在椅子上，仰头向天，张开小口，四仰八叉地睡着了，音乐课成了他的催眠课。这次妈妈被约谈，去办公室的路都熟了。
上学第四天，上课上了半天，他找出了橡皮，找出了铅笔，课本练习本塞在课桌里，成了个乱草窝，就是找不出来。妈妈被约谈了。
上学第五天，妈妈又被约谈了，这次老师看到妈妈笑了。上着上着课，囝囝突然自己跑出去，过了一会又跑回来了，老师一脸懵，不知发生什么事。原来他是手被弄脏了，出去洗手了，回家得意洋洋地告诉妈妈:"我上课偷跑出去洗了个手，老师没发现。＂
寒露成霜，万山秋色，菊花黄了，囝囝开始怀念从前不愿意去的幼儿园花朵了。那时我送他去，他坐在我的电车前面，喜欢看天，用漏风的牙齿喊:＂看，爸爸！那朵云像小狗，那朵云像恐龙，那朵云像鸟的脑袋，看！小狗去追小鸟了。看！恐龙把小狗吞了。"到了门口，他装出不愿意进去的样子逗我:＂爸爸，我不想进去。"我便说:"看谁第一个跑到门里去？"他呲溜一下跑了进去，回回比我快，回头甩给我几个甜糯的飞吻，像一把软糖，如今想想，这软糖成了冰糖。
现在上了小学，他才咂摸出幼儿园的好来。每次路过，他都要我绕上一圈，慢慢地骑。他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好像在滑梯上，在沙坑里要找回他的影子。
霜打柿子，月上寒窗，蜇虫俯首，囝囝开始体验人世的辛霜了。老师要求增强生活自理能力，我们就让他洗碗。他洗一只碗叫一声＂爸爸！"，一声更比一声高，一声更比一声长。
＂爸爸！今天的碗太多了！＂
"爸爸！这个盘子太大了，我拿不住。"
＂爸爸！帮我放一下碗。＂
＂爸爸！过来看着我洗碗。＂
一声声魔音入耳，魔里青魔里红魔里海，叫一声我的头就大上一圈，一圈二圈无数圈，这练的不是他的动手能力，练的是我的听力和耐力。
上学了，他要整理的东西多了。课本练习本作业本，他丢得是东一本，西一本，遍地开花。有一天书包不见了，我满屋子找没找到，他却乐得清闲，坐在一旁悠悠地学我说话:＂加油！爸爸。你千万不能放弃！"
秋冬相交，万物收藏，御寒贴膘，囝囝吃得却少了。囝囝原是一株多肉植物，特别爱吃，胖乎乎的，像无锡泥人大阿福。他喜欢爱吃面包蘸番茄酱，有一天面包吃完了，番茄酱还剩个底，吃不起来，他不舍得，往盘子里倒了点水，拿食指蘸着水，一点点舔干净了。那手指，他自己金贵得很。在饭馆吃广式叉烧包，汁热油足，他猴急地吃，一不小心，烫了手指，服务员端过冰水让他手指泡着降温。临走他还要泡，找了个塑料盒子，连冰水带手指一起泡着。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盒子，一路走，一路端，一路泡，坐了好几站地铁，一直到了家，才肯把手指抽出来，还要给妈妈献宝:＂妈妈，我手指烫到了，自己把它泡好了。＂现今上了学，没到两个月，多肉变了瘦肉，圆脸变了尖脸，一问原因，学校的午饭不好吃，每次只吃一半。
清寒凛冽，落霜如雪，叶落人愁，楠楠的作业真多，烦恼一堆。教育部不让布置作业，老师就建了个群，消息天天叮叮咚咚地轰炸，美其名曰＂建议练习"，后来直接赤膊上阵:＂今天作业……。＂看了心烦，不看，叮咚一声，立刻有智能机器人跳出来，@＂某某家长"，每个作业@一遍，一天@好几遍，一遍遍的就像一个小拳头打在你的心窝上，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如果是一个真机器人，我恨不能锤烂它，砸扁它，拆散了它，拔了它的电源，让它再不能说话，可惜是个虚拟的，打也打不了，关也关不掉，被它@了好几次，我默默地把群里的名改了。再被@的时候不再出现名字，真是如释重负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重回美好的人间，阳光温暖，风软怡人。
每天写作业，都要两个小时。妈妈一辅导，家里就起了一场风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鸡飞狗跳，斥责声，反抗性，哭闹声，拍案声不绝于耳，硝烟弥漫，家里再无宁日。亲情啊，母爱啊，耐心啊像冬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被作业的风吹落下来。
寒气愈盛，涸泽而渔，闭塞成冬，囝囝不想上学了。
一清早，妻问我:＂你同意他今天不去上学了？"
我说:＂他昨天和我说有个小朋友总是向他身上扬沙子。我会向老师反映一下这个事，并没有同意他不去上学。"
老婆说:"不能开这个头，不然以后天天不去上学。＂我想了一想，觉得也是。
阳光已经爬到了窗帘上，囝囝果然还不起床，他睡得挺直，眼睛紧闭，一动也不动。我拉开窗帘，用很低的声音说＂装睡，以后就没有玩具了。"
他瞬间睁眼说:＂以后是有玩具的。"
我笑了:＂要吃饭上学了。＂
他说:"我不想去。＂
我说:"扬沙子的事，我已经和老师说过了，今天应该不会有了。"
他又说:＂可是还有一个小朋友总是在追我，我磕到了下巴。＂
我问:"那怎么不告诉老师？＂
他说:"我们有约定，不能告老师。"
我又笑了:＂那说明你还是愿意和小朋友跑着玩的。"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说了实话:"上课太累了！＂他没上过幼小衔接班，从幼儿园无约束的玩耍，到规规矩矩的坐上一天。确实难为他了。
我却还要鼓励他:"我们的事没有总是轻松愉快的。还记得在庐山吗？我们一起上去，一起下来。许多人都爬不动了，但是你还走得很稳当很棒。你和我打仗，打不过会认输吗？会投降吗？会逃跑吗？"
他就在床上喊:＂不投降！不认输！不逃跑！"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了。
送他去学校，他坐在我电车的后座，一路上默然无声，只是匆忙地赶路。到了门口，我把书包递给他，他穿着很厚的羽绒服，右手穿过右边的背带，背上了一边，左手费力地想穿上那边的背带，歪了几下身子，都没有成功，我帮他提了一下背带，终于穿过去了。他突然转过身，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紫色的拉布布公仔来，交在了我的手里说:＂老师不让带进学校。"书包很大，在他背后背着，好像占了他一半的身体。书包很重，他蹒跚地向前，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脚步沉甸甸的，我在他背后唤了一声:＂天冷！把帽子戴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依然摇晃着向前走去。
红色的教学楼又高又大，如一张血红的巨口。许多孩子穿着蓝色，白色，黑色的衣服，一起往里涌，囝囝像一颗沙，被卷了进去。看着这小人被巨口吞了进去，我的身体里不禁刮起一阵凛冽的寒风来，冷得刺骨，不禁纳闷，这两年天气是异常了些，但节气自然流转，种子总会破土，孩子定会长大，原来一个温润如玉的江南，怎么一下子就从夏天掉进了冬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