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是东君的小说,标题都不读就进入到他编织的幻境里。
然而,这一篇却日常得与我记忆中的东君作品不一样的小说:夫妻两个并排走着去菜场买菜。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我”跟她说,好像这还是头一回并排走路,就想去牵她的手。她意识到了什么,故意放缓了脚步。“我”只好像往常一样拎着篮子走在了前面,等到“我”买齐了想买的物什,发现她不见了,且到处找也不见踪影。“我”只好报警。警察来的时候“我”已经发觉,她的失踪是有预谋的,所以,东君安排警察问“我”“你是什么时候跟你老婆认识的”时,更坚定了我对这篇小说的判断。哪一件失踪案发生后,警察面对报案者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那么,我记忆中东君的小说,与这样的开局有什么不一样呢?
以最近读过的《在陶庵》为例。
南方小城的旧城区里有一家名曰陶庵的书店,书店的店主不那么急功近利,卖书以外,还在二楼辟了间聊天室,免费提供茶水和花生、瓜子,陶庵因此赢得了一群固定爱书群,其中就有“陶庵三老”和“陶庵七子”。“陶庵三老”中,尤得小说的叙述者“我”注目的,是林先生。不过,这位前省文史馆员的故事,是在他身故后由他那不爱书、当了多年屠夫的儿子说给“我”听的——无非是坐拥书城的林先生遭遇一重重变故后,一生所爱在他身后雨打风吹去的凄凉话题。这几乎是当下最能引起爱书人共鸣的话题,怎么东君写来就别有一番景象?小说家犹如握着摄像机,先引领读者打量老城里的书店陶庵的样子,“午后的陶庵像是一只灰色的猫,蜷伏于老城区一隅”,再带着读者走进陶庵,“进里屋时,陶主正在测试一个新装的智能音箱。他只要喊一个唤醒词,音箱里就会飘出一种萝莉音声线:主人,你想听什么?”一只看上去赖洋洋的“灰猫”的“肚子”里,却在与时尚紧密相连,又是在南方入梅以后弥漫着潮湿、发霉气味的老城里,这一幅画面,在急煎煎去往不知何处的滚滚红尘中,还能留存多久?随着小说情节的深入,东君是聚焦了林先生,但我觉得那是为强调这幅画面的点睛之笔。《在陶庵》的野心,是要为被城市化、全球化挤压得总有一天会不得不千城一面的这座老城,留下一幅曾经的生活画卷。
这就是我喜欢东君小说的理由:引人入胜的故事之外,常有我以为熟悉其实一知半解的江南风情,让我惊讶,让我流连。
以妻子突然失踪来开启一篇小说,惊险得足以吸引读者。可是,将一个妻子突然失踪的故事安排在湿润的南方和干燥的北方,两者会有什么差别?也就是说,我怕在这篇小说里读不到在我看来只属于东君的湿漉漉的南方。
读下去,原来,妻子失踪只是引子。紧接着“你是什么时候跟你老婆认识的?”,是一句“十六岁那年,我辍学在家,干手艺活嫌手不够利索,只有一张嘴,除了吃饭,还能讲闲谈,唱小曲,逗人一乐”,那么,“讲闲谈、唱小曲”才是东君创作这篇小说的激情所在?
讲闲谈、唱小曲,逗人一乐这一条情节线,的确被东君书写得非常饱满,从“我”的师傅“左手执拍,右手执一个小竹签,唱几句,便敲几下边上的一鼓一梆。他唱完词头,才开始唱正文《隋唐演义》。他一个人,可以扮演各色人物。一张嘴,一挥手,就能搬来人马,好不威风”,到师伯的“师伯在快活头上,随即唱起了《西游记》中的精彩片段。我脑子里就出画了”,再到“师傅带着我从平阳太阴宫唱到瑞安西山宫、温州市区东岳殿、乐清杨府庙、永嘉浮沙殿、青田石门宫、丽水大水门宫”,现实中哪怕在被东君写到的这些地方都已经式微的闲谈和小曲,因着作家的观察、想象、还原和虚构,在纸上活色生香起来。只是,一篇想把渐渐远去的民间才艺用文学留下的小说,为何要以“我”妻子的失踪来开篇?
小说越写越丰厚的东君,为这一篇还设计的一条情节线,男女之情。莫不是“我”的妻子阿慧是“我”两小无猜的挚爱、从而她的失踪成了“我”生活中大事件致使“我越想越冷,直到烟头在手指尖颤抖起来”?并不是。
阿慧是被人贩子骗到山沟里的,几经转手受尽欺辱。师伯见其可怜将其解救出来后,爱笑且伶俐的阿慧便成了师伯的眼睛。师伯去世以后,“我”的师傅“把她和师伯的遗物一并接受过来”,渐渐地,他们所住的乡下关于两个人的流言多了起来,再过几年,师傅病故。见阿慧在师傅去世后病得死去活来,又听了阿慧亲口诉说的悲惨身世,“我”像师傅一样把阿慧带在了身边继而成了“我”没有领证的老婆。
小说起始段里“我”和阿慧一同去买菜的场景,被东君写得那么温良,也就是说,命运多舛的阿慧与“我”在一起终于过上了温驯的日子,她又何苦不告而别呢?“有一回,师伯给她摸骨算命……告诉她,四十三岁那年,她一定要离开身边的男人。否则?否则还会有一次无妄之灾”,而她失踪时正好四十三岁。也就是说,在菜场里阿慧故意落在“我”的身后趁“我”不在意时闪身退出“我”的生活,是为了保全我?联想到师伯之死和师傅之死,小说的这一条情节线,是说阿慧这女人是祸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意会,便回头去读通常是点睛之笔的标题,“为张晚风点灯”,觉得别扭。张晚风,是师傅替“我”起的艺名。既然整篇小说都是张晚风在叙事,标题里他怎么纵身一跃跳到了宾语的位子上?
这就是东君的小说,当你觉得实有其事的时候,它却又似是而非起来。比如,被收入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无雨烧茶》里的《门外的青山》,明明是一个爱而不能的实实在在的爱情故事,东君偏让男主角顾老师是借别人肉身活着的灵魂。再比如,《在陶庵》的结尾处林先生的曾孙子听着爷爷老林指着林先生遗留下来的书念书名,“小男孩的耳朵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也叫人不明所以,却又愿意盯着这个结尾细思量。还有《美人姓董,先生姓杨》、《山雨》、《犹在夜航穿上》等等被收在《无雨烧茶》里的篇什,均是东君“截屏”自江南雨中的一幕又一幕,我们觉得不真切,是因为东君不愿意他笔下的生活留影,不美。
选择用标题告诉读者阿慧对张晚风的好,东君是想让读者未入境先会意吧?可惜,我读得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