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丛林》
《激战丛林》是1995年上映的意大利战争题材电影。故事背景设定在二战末期的意大利山区,讲述当地游击队与纳粹军队的殊死较量。影片通过独特的视觉语言和纪实风格,展现了战争环境下人性的复杂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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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从山谷底下往上涌,涌过松树的枝杈,涌过岩石的缝隙,涌到半山腰的时候被风撕开了,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镜头在雾里停了很久,久到你以为银幕出了故障,然后雾里慢慢浮现出一排人影,五个,不,六个,弯着腰,沿着山脊线往前移动,背上的步枪枪托磕在岩石上,发出很轻的响声,一声一声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马西莫,游击队队长,三十六岁,战前是个石匠,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粗大,握枪的姿势跟握凿子一模一样。他停下来,举起拳头,身后五个人全部蹲下,动作整齐得像排演过一百遍。马西莫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上有道裂纹,从左下角斜着裂上去,把对面的山坡切成两半。他在裂纹中间看到了一队德国兵,十二个,沿着河谷往上走,钢盔的反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马西莫把望远镜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卢卡蹲在最右边,二十岁出头,是队里最年轻的,嘴唇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盯着河谷的方向,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铁砂。他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枪管用麻绳绑在木托上,绑了三道,麻绳的末端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一圈。卢卡旁边是乔瓦尼,四十七岁,队里最老的,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拉到下巴的疤,是二十年前在采石场被炸开的,缝了十七针,针脚现在还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步枪是缴获的,枪托上刻着三横一竖,代表他杀过四个人,但他从来不让人看那几道刻痕,用黑胶布缠住了,缠得很紧,胶布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木头上的刀痕。
马西莫没有说话,用手势比了一个“等”。六个人趴在山脊线上,趴了整整一个下午。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三次,每次露出来不到两分钟,把对面的山坡照得发亮,照出那些松树的轮廓,一棵一棵的,尖尖的,像一排插在地上的钉子。河谷里的德国兵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带队的是一个中尉,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下巴刮得很干净,脖子上挂着一副地图,地图的边角被风吹起来,他用手按住,按住的时候露出袖口下面一小截手腕,白白的,细细的,像女人的手腕。马西莫在望远镜里看到那只手腕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把望远镜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裂纹,又举起来看。德国兵在河谷的一块平地上停下来,开始搭帐篷,中尉站在一块石头上,展开地图,低头看,旁边的士兵围过来,脑袋凑在一起,像一群在喝水的小动物。
天黑的时候马西莫带着人撤了。六个人顺着山脊线往下走,走了两个小时,回到藏在山洞里的营地。山洞不大,能容十几个人,洞口用树枝和芭蕉叶遮着,从外面看跟山坡上的灌木丛一模一样。洞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发出的光昏黄昏黄的,把洞壁上的水痕照得像一幅一幅的地图。妮娜坐在灯旁边,膝盖上放着一碗煮好的栗子,正用指甲剥壳,剥好的放在碗里,壳扔进火堆,火堆里的壳烧着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焦味。妮娜是队里唯一的女人,二十七岁,短头发,耳朵后面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卡,发卡上掉了两颗水钻,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底子。她看到马西莫进来,把碗递过去,说,吃了。马西莫接过碗,坐在她旁边,把栗子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像含了一颗很大的糖。
卢卡蹲在洞口放哨,枪靠在肩膀上,枪口朝上,麻绳绑过的地方在火光里反着暗黄色的光。他盯着洞外的黑暗看了很久,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卢卡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领口是湿的,下午趴在山上出的汗还没干,贴着脖子,凉飕飕的。他想起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一个星期前他们伏击了一支德军运输队,三辆卡车,在盘山道上,头车被地雷炸翻了,后面的两辆被机枪封住,动弹不得。那场仗打了不到二十分钟,德军死了七个,抓了四个,游击队这边伤了两个,卢卡的肩膀被弹片擦了一下,皮肉翻开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妮娜用白酒给他冲洗伤口,他咬着木棍,咬得木棍上全是牙印。四个俘虏被押回山洞,关在最里面一个小洞里,用铁链锁着。第二天早上马西莫去看的时候,小洞里只剩下三具尸体,第四个跑了,铁链被石头砸开了,链子上全是血,砸链子的人把自己的手砸烂了,骨头的碎渣嵌在铁链的缝隙里,一粒一粒的,白白的,像碎米。
跑了的那个人就是现在河谷里那个中尉。马西莫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库尔特,二十二岁,慕尼黑人,战前是个医学院的学生,学了两年,战争爆发后应征入伍,被派到意大利。他在山洞里被关了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里一句话都没说,马西莫问他叫什么,他不回答,问他部队番号,他不回答,问他怕不怕死,他抬起头看了马西莫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勇敢,不是恐惧,是空的,像两口干了的井。第二天早上他砸开铁链跑了,在山里走了四天,找到了德军的据点,把游击队山洞的位置告诉了上级。三天之后德军来了,一个连,两百多人,把整片山区围了三天三夜,马西莫带着人从后山的悬崖上吊下去,绳子不够长,乔瓦尼最后一个下,绳子断了,他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左脚踝碎了,碎成了好几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骨头都在里面磨,磨得他满头大汗,但他不吭声,咬着牙走,走一步,磨一下,走一步,磨一下。
现在库尔特又回来了,带着十二个人,在河谷里搭了帐篷。马西莫在煤油灯底下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纸是妮娜从教堂里找来的,背面印着圣母像,圣母的脸被马西莫用铅笔画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头顶的一圈光环。地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山脊、河谷、小路、哨所,都用不同的符号标着,符号是马西莫自己编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河谷到山洞,要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栗子林,再蹚过一条齐腰深的小溪。他划完线,抬头看乔瓦尼,说,他们明天会从这边上来。乔瓦尼靠在洞壁上,左脚伸得直直的,脚踝肿得像一颗紫色的柚子,他说,你怎么知道。马西莫说,他们带了两天的补给,说明不是来搜山的,是来找路的,河谷那条路到半山腰就断了,往上只有猎人走的野道,他们需要向导。乔瓦尼说,附近村子里的猎人都被他们抓光了。马西莫把地图卷起来,塞进防水布包里,说,所以他们只能自己走,走得慢,我们有时间。
妮娜在火堆旁边把那碗栗子剥完了,壳堆了一小堆,火苗舔上来,壳卷起来,变成灰,灰被热气托起来,飘到洞顶上,粘在水痕上,一片一片的,像黑色的雪花。她把碗里的栗子分给每个人,每人三颗,分到乔瓦尼的时候多给了两颗,乔瓦尼接过来,没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麻绳,把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发紫的皮肤被麻绳盖住了,缠到最后打了一个死结,用牙齿咬住绳头,拉紧了,脸抽搐了一下,牙缝里挤出一声很短的哼。妮娜蹲在他旁边,把剩下的两颗栗子塞进他手里,说,吃了。乔瓦尼没说话,把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咽下去了,咽的时候喉结往上滚了一下,像一颗被卡住的石子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天没亮,马西莫就把所有人叫醒了。洞里没有表,看天光,洞口那片芭蕉叶的背面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再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就是凌晨四点半左右。马西莫把这个时间刻在洞壁上,用刺刀尖划了一道,墙上已经划了很多道了,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的,像日历,又不像日历,因为有些道长有些道短,长的代表打了仗,短的代表没打仗,最近这半个月长的越来越多,短的一天天变少。他把步枪背上,枪带勒在肩膀上,枪托磕在腰带上,发出很轻的响声。他走到卢卡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卢卡从地上爬起来,猎枪靠在洞壁上,他伸手去拿,手抖了一下,碰到枪管,枪管冰凉冰凉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洞里的潮气凝上去的。他用袖子把水珠擦掉,擦的时候看到枪托上那道裂缝,从螺丝孔旁边裂开的,裂了一个多月了,他用麻绳绑了三道,绑得紧紧的,但裂缝还是在,像一道长在骨头上的伤,好了表面,里面还是碎的。
六个人在雾里出发了。雾比昨天还大,大到面对面都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移动。马西莫走在最前面,右手举着步枪,左手摸着山壁上的石头往前走,手指摸过那些湿漉漉的苔藓,苔藓底下是硬的,硬得硌手,石头棱角把指尖压出白印子,松开的时候血又涌回来,指尖变成红色的,红得像被烫过。后面的人一个跟着一个,每个人的手都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不敢松,松了就丢了,丢了就找不到了,这雾像一堵墙,把人隔成一格一格的,每个人都是孤岛。卢卡的手搭在乔瓦尼的肩膀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乔瓦尼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疼的那种,每走一步左脚落地的时候抖一下,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们在雾里走了三个小时,走到栗子林的时候雾散了一点,能看见树了。栗子树很高,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背。地上全是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落叶底下是去年的栗子,壳裂开了,露出里面干瘪的果肉,灰褐色的,瘪瘪的,像老人的脸。马西莫在栗子林边上停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把望远镜举起来,镜片上的裂纹还是那道,他把裂纹对准河谷的方向,在裂纹的两半里分别看到了不同的东西,一半是雾,另一半也是雾。他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用耳朵听。风从河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栗子林,把落叶吹得沙沙响,沙沙声底下有很细的声音,铁的,金属的,是枪管碰到钢盔的声音,是皮带扣摩擦的声音,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很清晰,每一个声音都能从一堆声音里挑出来,像从一把沙子里挑出不同颜色的石子。
马西莫睁开眼,回头看身后的五个人,他们全都蹲着,蹲在树后面,步枪抵在树干上,枪口朝着河谷的方向。卢卡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什么,嘴唇一开一合的,牙齿碰着嘴唇,碰出一点点湿气,在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乔瓦尼靠在树根上,左脚伸出去,脚踝上的麻绳松了一点,他用手去紧,手指碰到脚踝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了,然后咬着牙把绳子又紧了一圈,紧完之后整条腿都在抖,抖得树根上的土都松了,一粒一粒往下掉。
马西莫用手势比了“散开”,五个人散开了,各自找了一棵树,把自己藏在树干后面。卢卡藏在一棵最大的栗子树后面,树干宽得能把他整个人挡住,他把猎枪架在树根上,枪口从树根的缝隙里伸出去,麻绳绑过的地方卡在树皮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他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瞄准镜是他在一个死去的德军狙击手身上捡的,没有枪,只有瞄准镜,他用铁丝绑在猎枪上,绑了三道,铁丝拧紧的时候把枪管上的烤蓝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瞄准镜里的世界是圆的,边缘是模糊的,中间是清楚的,清楚的那一小块在雾里晃来晃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等了很久。久到卢卡的手指在扳机护圈里僵了,他把手指伸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声音在栗子林里显得特别大,大到他缩了一下脖子,怕被河谷里的人听见。他又把手指放回去,食指搭在扳机上,搭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扳机的存在。雾在继续散,散得很慢,像有人用一把很钝的刀在切一块很大的黄油,一刀一刀的,每一刀只切下来薄薄的一层。河谷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能听到说话声了,德语,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听到音节在空气里滚来滚去,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
第一个德国兵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卢卡的手指在扳机上猛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年轻,非常年轻,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金黄色的,在雾里反着光。那个人走得很慢,步枪挂在肩膀上,枪口朝下,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而是插在口袋里,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打路边的蕨草,打一下,走两步,再打一下。他身后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排成一列,沿着栗子林的边缘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库尔特,还是那副地图挂在脖子上,下巴还是刮得很干净,手腕还是白白的,细细的,但今天没有风,地图的边角垂下来,盖住了他半边胸口,上面画的等高线一道一道的,像波浪。
马西莫没有开枪。他蹲在树后面,看着那列德国兵从栗子林边缘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走了大概五分钟,十二个人全部走过去了,消失在雾的另一边。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越来越远,皮带扣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了,栗子林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呜呜的,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卢卡把手指从扳机上拿下来,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裤腿是湿的,擦不干,手还是黏糊糊的。他转头看马西莫,马西莫还蹲在树后面,望远镜举在眼前,裂纹对着德国兵消失的方向,他保持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卢卡以为他变成了树的一部分,长在栗子林里,跟那些鳄鱼皮一样的树干长在一起。
后来马西莫把望远镜放下来,塞进包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他看了五个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回走了。五个人跟在后面,还是排成一列,卢卡的手搭在乔瓦尼的肩膀上,乔瓦尼的肩膀不抖了,每走一步左脚落地的时候也不抖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麻到整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像是借来的,绑在身上的,走一步,甩一下,走一步,甩一下,像一根多余的木头。
回到山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妮娜坐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把野菜,正在择,择好的放在篮子里,烂叶子扔在脚边,堆了一小堆。她看到马西莫回来,没有问他打了没有,没有问他杀了几个,只是把篮子往旁边推了推,让出洞口的位置,让他进去。马西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她手里的野菜,野菜的叶子被虫咬了几个洞,洞的边缘是褐色的,干干的,像烧焦的纸。他说,今天晚上吃这个。妮娜说,嗯。他说,多放点盐。妮娜说,盐不多了。他说,那就少放点。然后他进了山洞,把包挂在一根钉在洞壁上的木桩上,包带断了,包掉在地上,地图从包里滑出来,展开了一半,露出圣母像上的那半个光环,铅笔画过的痕迹在煤油灯底下发着暗灰色的光。
马西莫坐在地上,背靠着洞壁,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但他睡不着,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面有十二个人在走,排成一列,走在最前面的人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金黄色的毛。那根毛在雾里飘着,飘来飘去的,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怎么都落不了地。他把眼睛睁开,洞壁上的水痕在煤油灯底下亮晶晶的,一条一条的,像眼泪流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湿的,手指上沾了一层水,他把水擦在裤腿上,裤腿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水,分不清是今天的还是昨天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妮娜在洞口把野菜择完了,端着篮子走进来,蹲在火堆旁边,从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盐,撒在野菜上,盐粒在野菜叶子上一颗一颗的,白白的,亮亮的,像刚落的雪。她用手把盐拌匀,手指在野菜叶子里搅来搅去,指甲缝里嵌了泥,泥是黑的,跟野菜叶子的绿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她把篮子放在火堆旁边,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野葱,葱白很短,葱叶很长,上面沾着露水,一滴一滴的,在煤油灯底下闪。她把野葱切碎了,撒在野菜上,葱花的味道在洞里散开来,辣辣的,呛呛的,把栗子壳的焦味盖住了。
卢卡蹲在洞口放哨,猎枪靠在肩膀上,枪口朝上,麻绳绑过的地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跟枪管融成了一样的颜色。他看着雾又开始从山谷底下往上涌,涌过松树的枝杈,涌过岩石的缝隙,涌到洞口的时候被芭蕉叶挡住了,在叶子外面翻了一个滚,然后继续往上涌,涌到山脊线上,涌到天上去,把整个天空都吞掉了。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领口还是湿的,但已经不是汗了,是雾,雾钻进领口里,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