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步月
01
第一次见到老朱，是在一个放学后的下午。
农忙时期父母总是一直在田地里忙活，照看着麦苗，给豆子播种，给玉米除草，给棉花打药。无穷无尽的农活包裹着父母，他们被牵绊住，没有时间来照看家里的娃娃。
他们被农活纠缠着，抽不出身来给家里的孩子开门，每次我都是跑到田地里去找爸爸妈妈，拿了钥匙，一路小跑回家开门。有时候也会蹲在家后的小门那里，眼巴巴的等着爸爸妈妈回家。
有一天放学后，我和平日里一样，在后门那里蹲着，衔着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的呆看着后面的小河。夏日的晚上仍旧有些凉风，吹的我有点冷，就转着圈玩。
突然听到“嘿”的一声，吓得我一回头，看到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在我西边那里看着我。他长得黝黑黝黑的，头发很黑，眉毛又浓又黑，眼珠也是，黑溜溜的。总体的感觉就是他真的很黑。
我带着自有的敏感与胆怯，不理他。他也不向我走近，可能是看出了我的心理，笑了笑，问我“你是这家的孩子？怎么在这蹲着呢？”他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我的好奇心，他的发音带着浓浓的山沟沟里的绕绕弯弯的语调，我从来都没有听过，感觉好好玩。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哇，牙真白！不像坏人。
我说:“我爸爸妈妈回来的晚，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你别等啦！你饿不饿啊？来我家吃吧！”
“你家？你家在哪里？”
“就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后面的房子。
那是我家西边的院子，与我家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很荒芜，里面场面都是杂草丛生，没有人烟。
我突然想起来，爸爸妈妈聊天时说西边院子里现在住人了。是一个老人，含辛茹苦的把几个孩子带大，孩子都各奔东西，往外地发展了。老人年纪大了，得了半身不遂，神智也不清楚。孩子们把老人重新安置到这个老房子里，又请了一个保姆。
他就是这个保姆吗？怎么是个外地人？还是个男人？会做饭吗？
疑问不停的从脑袋里向外冒，我跑到他前面，盯着他问到：“你是这儿的保姆？”
他憨厚的笑着说“是呀！”
“那你会做饭吗？”
“会呀！我都是自己养自己，怎么能不会做饭呢？”
“你是外地人？”
“是呀，我是四川人。”
哇，四川，对于从小连镇子都没有出去过的我来说，四川，太遥远了，远的就像另一个世界。我仅仅在地图上看到过它。
“可你是个男的，怎么能做保姆呢？”
“哎呦哎呦你可不能瞧不起人，我做保姆比她们还好呢！”
“那你怎么照顾他呀！他都不会走路了！”
“你别问了，天都黑了，快跟我回家吃饭吧！”
说来也奇怪，我不但没有打着该有的警惕心离他远点，反倒拎着书包，屁颠屁颠的跟着他去西院了。
02
到了他家，发现院子已经被他收拾的干净利落，那些杂草已经不见。一棵大树矗立在院子里，枝干上的藤蔓草萎不见了，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南墙下面的几平方地被栅栏围住，里面的土地刚刚被翻新过的样子。主屋门前的那点水泥地面被扫的干干净净，真像样子，一看就是有人住了的。
心里不由得觉得他还挺好呢！刚来两天把屋子收拾的这么干净利落。
他见我停在院子里，探出头喊我“快进来，快进来，我做饭给你吃！”
我伸头一看，屋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楚，嫌弃的说：“屋里太黑了。”
“那搬出来做饭！”老朱眉飞色舞的说。
然后他把炉子搬到院子里，用扇子呼啦呼啦煽火，一股烟被风吹乱了，呛得他直咳嗽。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面条，加鸡蛋的那种。你会做吗？要整得鸡蛋，荷包蛋。”
“哈哈，没有我不会的！”
我看着他麻利的放锅，倒油，放青菜，添水，烧水，下面，打鸡蛋。一会儿就闻到了香味，感觉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从屋里搬出来一个小桌子，放好小板凳，又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我面前，我就直接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的吃。
特别好吃，好吃到在他离开好几年之后我仍旧会梦到这碗面。
03
“嘿嘿，吃饱了。”
“吃饱了？那回家看看你家人回来了没？回来了你就可以回家啦！”
很奇怪，我对这事不感兴趣，我只是想在这个院子里久久的待着。
可是我知道我要回家，于是跑回家去看了一下，哈哈，爸爸妈妈还没回来。我撒丫子就向西院跑，一边跑一边喊“家里没人！”他在院子里听的清清楚楚，告诉我说“慢点跑！慢点跑！”
我看他拿了个小铝碗，里面放的是中午的剩菜，他把小铝碗直接放到炉子上，里面的菜一会就咕嘟咕嘟的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烟把碗背面熏成了黑色。
“你就吃这个啊？”
“对啊，剩菜香呢！”
给我做新饭，自己却吃剩菜，心里有点不舒服。
“对了，你叫什么呀？”
“老朱。”
“猪？你怎么姓猪啊！”
我只知道有人姓邵，有人姓孙，还不知道有人姓猪呢！
“是朱，不是猪。”他纠正我，哈哈的笑。
“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们村一个姓啊！”
我噘着嘴吧：“那你叫什么？”
“老朱。”
姓猪就罢了，还叫老猪，我可要笑死啦！
“老猪，哈哈！你叫老猪！”
老朱看我笑成这样，就不再纠正我，跟着我一起笑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9岁多了，最擅长的却是“童言无忌”。
我已经不知道我说过多少不合适的话，做过多少不懂事的事。
我有后悔，但是我心里又有点骄傲。
04
那个夏天，每天放学后，不管家里有没有人，直奔老朱家。
但不是为了吃他做的饭，虽然也吃了很多。他从家乡出来走过了太多的地方，经历过太多的事情，他经历的事好像都是趣事，他讲的话总是精彩。他讲的乐此不疲，我听的津津有味。
我喜欢托着腮帮，抬着头看他讲故事。他会讲很多很多事，讲很多很多人，讲很多很多景，讲很多很多物。
他说他走过的路，他都记得；他遇到的人，他也记得。
这句话拯救了我无数次。
我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会记得我的。
他应该会记得我的。
是的吧？他应该会记得我的吧？
一个9岁的小女孩整日去他家里蹭饭吃，听他讲故事。
（未完待续）
老朱，老朱。
从小到大，无数次的想把他写在作文里而不得，终于，现在还是提笔写他了。
我是步月，坚持日更，坚持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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