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新德里的日头已经泼辣异常地烧起来,气温直接蹿到了三十五度。二十四岁的零工哈杰一觉醒来,他没有感觉到清晨的清爽,只有一身卸不下来的疲惫。他住的小屋简陋得很,只装着一台老旧风扇,整夜嘎嘎作响,转得费力又徒劳,搅不散屋里滚烫的空气,反倒像在翻炒一锅闷人的热汤。

哈杰翻了个身,身下的凉席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索性爬起来,用昨夜剩下的小半瓶水抹了一把脸。水是温的,带着塑料桶的陈味儿,可他还是舍不得多用——今天能不能接到干净的饮用水,还两说着呢。
推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把他推了回去。他定了定神,还是跨出了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已经有人蹲着了。那是几个起得更早的流浪汉,正就着墙根的阴凉解决内急。这本是城里头半数人家没有厕所落下的老毛病,可到了四十五度的盛夏,它就不只是“方便”,而成了一种罪过。日头还没升高,土地已经被烤得发烫,那几个人蹲在那里,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有个老妇人刚好路过这里,她浑身上下捂得严实,提着一个陶罐,朝着野地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鏊子上,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烫。

哈杰扭过头,不敢,更不愿意多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早晨了,心都麻木了。
今天要送的第一单货,是城南的一箱瓶装水。订单上写着“加急”,备注里加了三个感叹号。他跨上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座垫虽经一夜“阴凉”,还是感觉有些发烫。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风呼呼地灌进衣领,这风也不凉爽,但总比没有风强太多了。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不仅是人的热闹,行人、汽车、摩托车、骆驼车、牛车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吆喝声、喇叭声此起彼伏,让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有柴油的,有牲畜粪便的,还有垃圾堆里发酵出来的酸腐味,全被高温蒸得浓稠稠的,像一碗馊了的浓汤,捂在人的口鼻上。

路过一片贫民窟时,哈杰不得不捏住了鼻子。这里的“垃圾山”又长高了,足有六十多米,快赶上二十层楼了。远远望去,灰扑扑的一大坨,像一头病死了的巨兽,瘫在城郊的地上。可是今年夏天,这头死兽活了。六月还没到,它就开始自燃了。没有明火,只有浓烟,灰白色的烟柱直冲上天,方圆几里的空气都带着焦糊味儿,呛得人眼睛睁不开。哈杰送货经过这里时,正赶上风向一转,滚滚浓烟扑过来,他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沟里。他决定绕路,可又一想,绕路就要多耗油,油贵,水也贵,什么都贵,就是工钱不贵。还是算了吧!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

第二单货是送到老城区的。哈杰拐进一条窄巷子,路边的排水渠已经干涸见底,渠底的黑泥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甲。巷子尽头,一群女人正围着一辆供水车。他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纱丽挤在一起,塑料桶、陶罐、铁皮壶,叮叮当当撞得很响。有个年轻女人挤到了最前面,水龙头刚拧开,后面就有人推了她一把,桶歪了,半桶水泼在地上,立刻被干裂的土地吸了个精光。她蹲下去,用手去捧那湿了的泥,捧不起来,泥已经成了浆糊。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黑泥,像握了一把绝望。

哈杰把货送到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接过纸箱,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十二瓶五百毫升的纯净水。她拿出一瓶,拧开盖子,先递给了哈杰:“孩子,喝一口吧。”哈杰愣了一下,嗓子眼确实在冒烟。他本该推辞的,这水是人家花了大价钱买的。可他看见那瓶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样子,喉咙就不争气地动了一下。他接过瓶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在这个连风都是滚烫的世界里,这一口凉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偷来的。他赶紧把瓶子还回去,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跨上了摩托车。他不敢回头,怕老太太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中午的太阳像一把烧红了的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大地上。哈杰在一棵枯树下停下来,就着早上的半个馕饼,喝了一小口自己带的水。水已经热了,喝下去不解渴,反倒出一身黏汗。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却乱糟糟的,老是浮现出那条河。
恒河。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恒河,可他听过太多关于它的故事了。他听说,那些最穷的人家死了人,买不起柴火,就把尸体直接放进河里。他听说,河面上常常漂着半截没烧完的木头,在岸边的水涡里打着旋儿,不肯走,也不肯沉。他听说,到了夏天,河水被高温蒸得发绿发臭,可还是有人跳下去沐浴、喝下去祈祷。他不知道这些“听说”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他知道,这个国家有太多的人连死都死不起,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他自己不也一样么?
手机响了。下一单,城北,送药品。他抹了一把汗,发动了车子。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了,可暑气一点没减。哈杰送完了今天第十一单,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已经大半天没有上厕所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城里的公共厕所少得可怜,为数不多的几个也脏得下不去脚,苍蝇多得能把人抬起来。他只好忍着,忍到实在不行了,就找个没人的墙角解决。可今天到处是人,连铁轨两旁都有人。铁轨被太阳晒得能烙饼,他亲眼看见一个流浪汉蹲在铁轨边上,起身的时候龇牙咧嘴,脚底板应该是烫起了一串燎泡。

傍晚七点,天边终于有了一丝暮色。哈杰送完了最后一单,拖着散了架的身子往回走。路过一座小桥时,他停下车,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水渠里几乎没水了,只剩一小洼稠糊糊的泥浆,几只鸟和一条野狗趴在一起喝着。那只狗瘦得皮包骨头,一边喝一边喘,舌头伸得老长。哈杰看着它,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在这片滚烫的土地上,人和畜生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为了活着,为了那一口脏水,为了那一丝活气,拼着命地熬着、忍着、撑着。
回到那间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扇又嘎嘎地响起来了,吹出来的风比早晨还热。哈杰把今天挣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塞进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浑身像散了架,可脑子却清醒得很。他想,明天还会这么热么?后天呢?大后天呢?那台供水车明天几点来?油箱里的油还能跑几天?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风扇还在转,嘎嘎,嘎嘎,像在这热浪下所有煎熬着的生灵,发出的一声声咽不下去的喘息。
注:本文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