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冢设在王府后山的梅林。
那是阮瑶光最喜欢的地方。
她说,这里的梅花开时,像极了她的世界,某个公园里的景象。
如今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梅树枝丫光秃,在秋日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瑟凄凉。
小小的坟冢,没有墓碑。
里面埋着的,是那只从井里捞上来的、湿透的绣花鞋,还有几件她常穿的旧衣裙。
萧砚风一身缟素,站在坟前。
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却像是两口枯井,没了往日的神采,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死寂和偏执。
朝臣们陆陆续续前来吊唁。
一个个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可那压抑的窃窃私语,还是顺着风,飘进萧砚风的耳朵。
“听说了吗?王妃是跳井自尽的……”
“唉,红颜薄命啊。当年王爷何等宠爱,为了她,连通房丫鬟都不要……”
“可惜了,当年多恩爱的神仙眷侣……”
“如今这王府,怕是崔侧妃要上位了……”
萧砚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他听着那些议论,那些或真或假的猜测,那些看似惋惜实则猎奇的窥探,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嘲弄,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恩爱?
神仙眷侣?
是啊,曾经是的。
是他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是他,用背叛、猜忌、冷漠,还有那晚沾着儿子孝心的毒药,和井边化为灰烬的婴孩骸骨,将她一点点,推向了那口深井,推向了……回家的路。
“母妃……”
萧珩稚嫩沙哑的哭声响起。
小家伙也穿着一身小小的孝服,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母妃!珩儿错了!珩儿真的知错了!珩儿再也不给崔姨娘出头了!再也不说你凶,说你管得严了!你回来好不好?珩儿背书给你听!珩儿把糖葫芦都留给你!母妃!你回来啊!珩儿不要你做懂事的主母了!珩儿只要你!要你管着我!骂我!打我都可以!母妃!你回来……回来看看珩儿啊……”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沾满了灰。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在萧砚风心上来回割锯。
他想起那晚,儿子端来那碗掺了艾草的药,强行灌进阮瑶光嘴里时,那稚嫩脸上带着的、自以为是的“教训”和快意。
想起阮瑶光当时看着他,看着儿子,那死寂荒芜的眼神。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崔灵婉也来了。
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眼眶微红,更显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盈盈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未语泪先流。
“姐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是妹妹不好,妹妹不该进府,不该分了王爷的宠,更不该……没能保住那个孩子,让姐姐担了恶名……姐姐,你走得这般决绝,让王爷和世子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微微耸动,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侧妃心地善良,对主母情深义重。
周围前来吊唁的夫人小姐们,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认可。
萧砚风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崔灵婉哭得差不多,在丫鬟的搀扶下,准备起身时。
萧砚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冰冷得像腊月屋檐下坠着的冰凌,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晚楼梯上的油,是你自己泼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崔灵婉。
崔灵婉浑身猛地一僵,维持着半起不起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砚风,眼中迅速盈满泪水,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和受伤。
“王爷……您、您何出此言?”她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那晚……那晚妾身失去了和王爷的骨肉,痛不欲生……王爷怎能如此怀疑妾身?那可是妾身和王爷的孩子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以前,萧砚风见她这般模样,定然心疼,会将她搂进怀里温声安抚。
可此刻,萧砚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她层层伪装的皮囊,看清内里那颗心,究竟是红是黑。
“太医说,”萧砚风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有孕不足一月,脉象极弱,胎像本就不稳。那点油,正常人就算踩到,也顶多滑一下,根本不会摔得那么重,导致小产。”
他顿了顿,看着崔灵婉瞬间褪去血色的脸,继续道:
“你是故意摔的。然后用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做文章,嫁祸给瑶光。对吗?”
崔灵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王爷!妾身没有!妾身怎会用自己的孩子去陷害姐姐?那是妾身的亲骨肉啊!王爷,您不能因为姐姐不在了,就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妾身头上!妾身对您的心,天地可鉴!”
她哭喊着,扑过来想抓萧砚风的衣袖,却被他侧身避开。
萧砚风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疲惫。
就为了这点争宠的把戏,就为了那点可怜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他失去了阮瑶光。
失去了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闹,会在他怀里撒娇,也会因为他一次失信就哭红眼睛的阮瑶光。
那个鲜活明亮的,属于他的阮瑶光。
被他弄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