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十三行残梦惊风雨,西关大屋夜泣红颜
广州城的夜,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浓稠些。
西关陈家大屋的深处,没有珠江上的风浪,也没有茶楼里的喧嚣,只有一种仿佛能将人活活闷死的寂静。这座占地极广的趟栊门大屋,曾是广州商贾们最引以为傲的宅邸。满洲窗上的彩色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青砖墙缝里长出的青苔,在回南天的湿气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然而,这座曾经象征着陈家无上荣光的深宅大院,如今却像一头被抽干了血肉的巨兽,只剩下一副庞大而腐朽的骨架。
陈婉仪被关在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偏房里。门外,两个粗壮的婆子像门神一样死死守着,窗户也被几根粗木条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指头宽的缝隙透气。她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床沿上,身上那件被江水打湿的红嫁衣早已干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层褪色的血痂。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在珠江上的那一跃。那一跃,她以为自己挣脱了牢笼,可如今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陈老太爷拄着拐杖,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让他丢尽颜面的女儿。
“婉仪,”老太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透着彻骨的寒意,“你可知罪?”
陈婉仪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女儿只求父亲,放过阿水。他是个粗人,不懂规矩,一切都是女儿的错。”
“放肆!”老太爷猛地用拐杖敲击地面,怒喝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跟着一个水上贱民私奔,你让我陈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如何安息?你让赵督军怎么看我陈家?”
他喘了一口粗气,语气突然变得阴森:“你以为你跳上那艘破船,就能做那水上人的婆娘了?我告诉你,只要我陈某人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踏出这扇门半步!至于那个阿水,哼,我会让他知道,惹怒陈家的下场!”
陈婉仪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在父亲眼里,她的命,远不如陈家那块“十三行”的地契值钱。
就在陈婉仪被囚禁于深闺,如同困兽般绝望之时,陈家大屋前厅的账房里,却是另一番愁云惨雾的景象。
陈大少爷陈子轩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叠厚厚的账本,满头大汗。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赤字。
“大少爷,”老管家苦着脸,低声汇报道,“洋人的火轮船把咱们的货运生意全挤垮了。加上赵督军那边催着要十万大洋的‘军饷’,咱们库房里的现银,连一万都凑不出来了。要是明天交不上钱,赵督军怕是要派兵来抄家啊!”
陈子轩烦躁地将账本狠狠砸在地上,破口大骂道:“这群杀千刀的洋鬼子!还有那个李启明,昨天在茶楼里装神弄鬼,肯定是他暗中搞鬼,断了咱们的财路!”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去,把库房里那几件祖传的西洋自鸣钟和翡翠摆件都给我包起来!明天一早,我亲自去一趟沙面租界,找洋人钱庄抵押!我就不信,我陈家百年的基业,能被这几个泥腿子和洋狗给逼死!”
老管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他知道,大少爷这是在饮鸩止渴。那些祖传的物件一旦流落洋人之手,陈家就真的完了。
夜深了,西关大屋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在远处的珠江上,阿水的花船正停泊在一个隐蔽的芦苇荡里。他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默默地擦拭着那把砍柴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阿水哥,”一个年轻的疍家兄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岸上的人说,陈家大少爷明天要去沙面抵押东西。咱们要不要……”
阿水没有说话,只是将刀缓缓插回鞘中。他望着陈家大屋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不急,”他冷冷地说,“陈家这艘破船,自己就要沉了。咱们,就等着看戏。”
欲知陈大少爷在沙面租界将遭遇何种屈辱,阿水又将如何借刀杀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