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准,中国著名学者、思想家,经济学家。主要作品有《顾准文集》《顾准笔记》《顾准日记》《希腊城邦制度》《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等。
在思想的荒野上,顾准不是第一个举火的人,却是那个甘愿拆下肋骨作燃料的殉道者。他的文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撬开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牢笼——锁孔里透出的,是雅典城邦的辩论声、是伽利略面对教廷时低语的“地球仍在转动”,更是一声声对终极真理的叩问。
在《希腊城邦制度》中,顾准将古希腊的广场民主比作“思想的露天剧场”,而东方帝国的庙堂则是“真理的真空棺椁”。他尖锐地指出:中国思想史是“法家造笼,儒家驯兽”的千年困局,而希腊哲学从追问自然法则出发,生长出逻辑与怀疑的根系,这才是现代文明的基石。这种对比如同将《理想国》与《商君书》并置,暴露出两种文明截然不同的精神胎记——一个在辩论中寻找可能性,一个在训诫中固化权威。
他的笔锋常带血性。当宣称“科学精神就是哲学多元主义”时,他实则在解剖中国思想的癌变:对绝对真理的狂热崇拜,终将孵化出“坚信自己不会错”的专制幽灵。这让人想起波普尔的“开放社会”——真理不是终点,而是永无止境的证伪过程。
顾准是一个戴着镣铐的舞者,他用残缺的舞步丈量自由的边界。 那些沾着铁锈与泪渍的日记,或许是他最伟大的作品。他的日记记录了一个被时代碾碎又重组的人,在生存的极限重压下迸发的生命证词:苦难不是思想的装饰,而是淬炼真理的熔炉。
今天重读顾准,仿佛凝视一尊布满裂痕的青铜鼎。它的纹路不够精美,铭文时有错漏,但裂痕中透出的光,依然刺破我们对“启蒙已完成”的幻觉。
原文摘录:
学术自由和思想自由是民主的基础,而不是依赖于民主才能存在的东西。
——《顾准文集》
所谓科学精神,不过是哲学上的多元主义的另一种说法而已。哲学上的多元主义,就是否认绝对真理的存在,否认有什么事物的第一原因和宇宙、人类的什么终极目的。
——《顾准文集》
所谓专制,就是坚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想法。
——《顾准文集》
一切判断都得自归纳,归纳所得的结论都是相对的。
——《顾准文集》
革命家最初都是民主主义者,可是,如果革命家树立了一个终极目的,并且内心里相信这个终极目的,那么,他就不惜为了达到这个终极目的而牺牲民主,实行专政。
——《顾准文集》
人类社会没有什么终极目的(诸如共产主义),有的只是进步。
——《顾准文集》
一切第一原因、终极目的设想,都应该排除掉。而第一原因和终极目的,则恰好是哲学上一元主义和政治上的权威主义的根据。
——《顾准文集》
《老子》全书,决不是一个在野的圣人探索自然的奥秘(规律),或者人怎样达于至善的哲学,它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哲学,统治哲学。他的“道”,似乎说得玄妙得很,涉及天地宇宙。然而主体既已确定,天地宇宙不过是统治哲学的隐喻,本身并无独立的意义,所以也不求逻辑上的完整。这种以天地宇宙作为统治哲学的隐喻的手法,到韩非手里大大发扬光大,于是老子的“道”就变成了“明君贵独道之容”的“道”了。
——《顾准文集》
把天地宇宙的“道”搞得在逻辑上完整的学说的,是庄子。然而庄子的主旨和老子是绝然不同的。老子是为侯王常保富贵出谋划策,他的清静无为是常保富贵的手段,他全书中绝无半句隐世遁世的话。庄子把老子的“道”弄到另一个方向上去了,然而这绝非老子本意。后世把老子奉为道士的祖师爷,其实完全把他误解了。
——《顾准文集》
我还没有研究墨子,反正孔、老、法、术诸家,无论彼此间有何差异,他们的主体总是天子、圣人、明王,他们的问题总是治国安民之道。中国从来不可能有独立探索真理,崇奉理想主义,企求自我实现的个人。中国人如果要追求自我解放,出路只有一条,遁入空门。
——《顾准笔记》
希腊哲学从自然科学开始,这是不同于希腊以外的任何一种古代文明的“哲学”的。在那里都是从宗教开始,或者从头到尾就是史官文化,实质上不过是专制主义的思想表现形式而已。从自然哲学开始是意义重大的。唯有从这里开始,才能产生出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学。他们是近代文明的根基。至于宗教和史官文化,即使两者经过一千多年的糅合,它的最灿烂的果实也只止于辞章、义理和考据。
——《顾准笔记》
事实上,中国是法家和儒家分工合作。法家约束行为,儒家统一思想,造成了千年来的死气沉沉。
——《顾准笔记》
我所说的科学精神,不是指哪一门具体的科学上的成就,而是:
(1)承认人对于自然、人类、社会的认识永无止境。
(2)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在人类知识的宝库中添加一点东西。
(3)这些知识,没有尊卑贵贱之分。研究化粪池的人和研究国际关系、军事战略的人具有同等的价值,具有同样的崇高性,清洁工人和科学家、将军也一样。
(4)每一门知识的每一个进步,都是由小而大,由片面到全面的过程。前一时期的不完备的知识A,被后一时期较完备的知识B所代替,第三个时期的更完备的知识,可以是从A的根子发展起来的。所以正确与错误的区分,永远不过是相对的。
(5)每一门类的知识技术,在每一个时代都有一种统治的权威性的学说或工艺制度;但大家必须无条件地承认,唯有违反或超过这种权威的探索和研究,才能保证继续进步。所以,权威是不可以没有的,权威主义则必须打倒。这一点,在哪一个领域都不例外。
——《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