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不起,我不想复制你的婚姻
我在母亲衣柜深处,摸到一个硬壳。
红绒布面,烫金字迹模糊。翻开,是结婚证。母亲二十三岁的脸,在黑白照片里绷着,像奔赴刑场。
旁边,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是手写的。母亲的字,工整如小学生。
“第一,电视机归女方。
第二,存款三千元,各半。
第三,女儿归男方。”
没有日期。只有签字:陈素珍,李建国。
母亲叫陈素珍。父亲叫李建国。
我从不知道,他们离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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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传来争吵声。十六岁的耳朵,贴在门板上。
“要不是为了孩子!”母亲的声音,裂瓷般刺耳。
“少拿孩子当借口!”父亲摔门。
他们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感冒。不致命,但总在咳。咳出怨怼,咳出沉默,咳出这个家稀薄的空气。
母亲教我:“婚姻要门当户对。”她说这话时,正在削苹果。皮断了三次。
父亲说:“找对象要看人品。”他醉醺醺地,盯着电视里的球赛。
他们从不说爱。只说“过日子”。
日子怎么过?像他们这样——白天是室友,晚上是邻居。在同个屋檐下,活成两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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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带男友回家。
母亲打量他,像验货:“工作稳定吗?有房吗?父母做什么的?”
父亲只问:“会喝酒吗?”
饭桌上,他们表演“和睦夫妻”。夹菜,递纸巾,配合默契。像排练多年的戏,台词都磨出了包浆。
男友走后,母亲说:“条件不错。”
父亲说:“酒量太差。”
没人问:“你爱他吗?”
好像爱是奢侈品,不配出现在这间实用主义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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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母亲给我梳头。
梳齿划过发丝,一下,又一下。
“有些话,早该告诉你。”她对着镜子里的我说话。
“我和你爸,离过一次。”她语气平淡,像说“明天降温”。
“为什么?”
“他外面有人。”
镜子映出她的脸。六十岁的皱纹里,埋着三十岁的伤。
“那为什么复婚?”
“因为怀了你。”她放下梳子,“他们说,单亲家庭的孩子,会长歪。”
原来我的存在,是一场将就的黏合剂。
“这些年……”我喉咙发紧,“你快乐吗?”
她笑了,笑得像哭:“快乐?婚姻哪管快乐,只管道不道德。”
道德。责任。体面。就是没有爱。
她最后说:“别学我。”
这句话,她说得太晚。晚到我已复制了她的模板——找了个“合适”的人,准备演一出“正常”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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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我穿着白纱,像待售的商品。
司仪喊:“交换戒指。”
我看向台下。母亲在哭,父亲在发呆。
他们的婚姻,坐在宾客席第一排。像座纪念碑,刻满“不得不”和“为了你”。
司仪问:“无论疾病健康,你都愿意吗?”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
全场安静。只听见心跳,像求救的鼓点。
然后我看见——男友,不,丈夫。他眼里有同样的恐慌。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抓着彼此下沉。
“我……”
戒指冰凉。像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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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年,我开始失眠。
躺在双人床上,中间隔着银河。我们相敬如宾,宾至如归。归到一个叫“婚姻”的壳里。
他加班越来越多。我沉默越来越长。
偶尔争吵,都默契地压低声音。怕吵醒什么——也许是心里那头早就死去的野兽。
母亲打电话:“什么时候要孩子?”
父亲接过话筒:“趁我们还能带。”
孩子。下一个演员。下一场戏。
我摸着平坦的小腹,突然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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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怀孕那天,我在厕所干呕。
丈夫在门外问:“没事吧?”
我说:“没事。”
两个字的距离,像一生那么远。
我拿出母亲那份离婚协议。纸已发黄,墨水洇开。原来早在四十年前,就有人想逃离。
可她逃了一半,又回来。因为道德,因为孩子,因为“别人会怎么说”。
多么熟悉的配方。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母亲,女儿变成我。一代一代,在同一个模板里,拓印同样的人生。
醒来时,泪湿了枕头。
不是悲伤。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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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出生后,母亲来帮忙。
她抱着外孙女,眼神柔软:“这小鼻子,像你。”
又说:“好好养,别走我的老路。”
这次我听懂了。她说的不是育儿经,是求生指南。
父亲也来。他逗着婴儿,忽然说:“我对不起你妈。”
第一次,他卸下盔甲。
“那些年,她过得苦。”他看着窗外,“我也苦。但苦和苦加在一起,不是不苦,是双倍的苦。”
多么简单的数学。我们却算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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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三岁时,问我:“妈妈,你爱爸爸吗?”
我愣住。像被闪电劈中。
该怎么回答?说爱太轻,说不爱太重。说“我们是亲人”?可亲人不需要结婚证。
丈夫正在阳台抽烟。背影微驼,有了他父亲的弧度。
我们都在变成自己的父母。哪怕拼命抵抗,基因和习惯,还是像胎记一样烙在身上。
那天夜里,我摇醒他。
“我们离婚吧。”
话说出口,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只有平静。像终于拔掉一颗坏牙,空落落的,但不疼了。
他睁眼看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两个疲惫的人,承认了一件事:我们复制了父母的模板,但不想让女儿继续粘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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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民政局那天,阳光很好。
排队的人很多。年轻的,中年的,老的。每个人都揣着一本红证,来换一本绿证。
前面的大妈在哭:“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
后面的小伙在笑:“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同一个地方,有人埋葬过去,有人庆祝新生。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例行公事:“想好了吗?”
我们同时点头。
盖章。啪。一声轻响,一段人生被注销。
出门时,他忽然说:“对不起。”
我说:“我也是。”
对不起,没能打破模板。对不起,浪费了这些年。对不起,让女儿成了单亲孩子。
但至少,她不会在伪装恩爱的双人床上长大。至少,她不用学那套“过日子”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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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也好。”
父亲寄来一封信,只有一行字:“做你自己。”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这个模板是错的。只是困在里面太久了,久到以为墙就是天空。
现在,轮到我们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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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六岁生日,许愿:“希望妈妈快乐。”
我抱着她,像抱住小时候的自己。
“什么是快乐?”我问。
“就是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呀。”她说得理所当然。
孩子比大人智慧。他们还没被模板塑形。
前夫带着新女友来庆生。女孩年轻,爱笑。女儿叫她“阿姨”,自然得像称呼一片云。
原来离婚不是撕裂,是松绑。绑得太紧的绳子,剪开了,才能各自呼吸。
母亲悄悄告诉我:“其实,那份协议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
“为什么?”
“不想你重蹈覆辙。”她眼中有泪,“有些错,一代人犯就够了。”
原来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给我递逃生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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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女儿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房子。一个大房子,两个小房子。她说:“这是外婆家,这是妈妈家,这是爸爸家。”
没有破碎,只有不同。
我问:“哪个房子最好?”
她说:“有爱的房子最好。”
多简单的真理。我们绕了几十年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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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路过民政局。
这次,有人排队结婚。新娘的白纱耀眼,新郎的笑容稚嫩。他们手牵手,像要去征服世界。
我默默祝福:愿你们写出自己的剧本,而不是背诵父母的台词。
风起了。我拢了拢衣领,继续往前走。
手里没有模板,脚下却有路。
原来自由,就是从“必须幸福”的魔咒里,赦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