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鞋柜前蹲了许久，像一位人类学家面对一具化石。那些鞋们——高矮胖瘦，皮的布的，运动的休闲的，尖头的圆头的——它们不说话，可它们的表情，比人脸还丰富。
皮鞋是靠墙立着的，一对对，脊背挺直，像会议室里坐着的科长股长们。它们的前任主人多半是个体面人，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笃笃笃”地，像盖章。皮鞋的命运，在于不能弯。一弯，鞋面就起褶子，像人脸上有了皱纹，虽然还能穿，可主人就不大乐意了——皮鞋嘛，要的就是那个挺括劲儿。这很像某些人，日子过得紧，精神上还得硬撑。
运动鞋就活泼多了。它们歪着，靠着，甚至倒扣着，像下了课的孩子们。运动鞋的一生，是奔跑的一生，是踩水坑的一生，是鞋带散了又系、系了又散的一生。它的主人常常抱怨它“不跟脚”，可哪双运动鞋真正跟过脚呢？它们永远比脚大一圈，预备着脚长大，预备着脚发福，预备着脚在运动时占更多地方。这倒像年轻时候的理想，总要比现实大一点，松一点，好让日后有伸展的余地。
布鞋是沉默的。它们多是老太太们在穿，黑色灯芯绒面，塑料底，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布鞋的哲学是“忍”。下雨天，它宁可自己湿透，也不肯让脚觉得滑；走石子路，它宁可自己硌出个坑，也不肯让脚疼。布鞋穿旧了，就顺脚了，像老夫老妻的感情，不体面，但熨帖。只是这年头，穿布鞋上街，总叫人想起“穷”字来。可穷有穷的尊严——你见哪双布鞋破了洞就自暴自弃地咧开嘴过？它总是默默地，把破口缩成一个小黑洞，像人咬着嘴唇，不喊疼。
拖鞋是最不拿自己当鞋的。它们常年在门口趴着，像看门狗。主人一回来，脚一蹬，它们就“啪嗒啪嗒”地跟着走，没个正形。拖鞋的命运，是被踩来踩去——今天主人踩它去倒垃圾，明天客人踩它去上厕所，后天小孩子拿它当武器打蟑螂。拖鞋也不恼，它想：横竖我是鞋里头最不要脸的，那就不要脸到底吧。于是它连破了底也不肯退休，歪歪扭扭地挂着，像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大爷，裤子拉链没拉，照样跟人下棋。
最苦的是高跟鞋。它们的命运是“踮”。主人穿上它们，就仿佛上了刑——走路要踮，站立要踮，连坐着的时候脚背也得绷着。可女人们爱它们。为什么？因为高跟鞋一穿，人就不由自主地挺胸收腹，矮的显高，胖的显瘦，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像风里的柳枝。高跟鞋的哲学是“美即受罪”。它们被穿去舞会，被穿去婚礼，被穿去面试，最后多半被扔在床底下落灰。偶尔被翻出来，主人对着它叹口气：“唉，当年为了穿你，我可受了不少罪。”这话听着耳熟——像不像我们回忆青春时说的：“当年为了那个混蛋，我可流了不少泪。”
我曾见过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鞋。单只，男式，左脚的皮鞋，八成新，鞋底磨得有点偏后跟。它端端正正地搁在马路牙子上，像等待戈多。谁也没捡。第二天还在，第三天歪了点，第四天被清洁工扫走了。这只鞋的命运，像极了中年失业的男人——你明明还能用，可就是没人要了。你端端正正地等着，社会却连个理由都不给你。
鞋的族群，其实就是人的族群。皮鞋看不起布鞋，说它穷酸；布鞋看不起拖鞋，说它没规矩；拖鞋看不起高跟鞋，说它“作”；高跟鞋呢，谁也看不起，因为它“站得高”。可一到下雨天，管你什么鞋，统统湿透。一到过年大扫除，管你什么鞋，统统塞进塑料袋，扔进柜子最底层。
所以我想通了：人穿鞋，鞋也穿人。你是什么命，就穿什么鞋；你穿什么鞋，就认什么命。只是临睡前一脱鞋，那“噗”的一声闷响，是鞋在叹气，还是人在叹气？分不清了。分不清就对了——人鞋一体，这才是世间最伟大的行为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