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雁门关下的代州城，冬日里冷得厉害，似是从塞北刮来的风一股股一阵阵地吹将过来，万物仿佛都上了冻，于是再怎样精壮勤劳的汉子，浑身的力气便也无处可使了，只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守着自家婆娘，围着烧得通红透旺的火炉吧嗒吧嗒得抽几袋旱烟，逢客人来时再烫几壶热酒。日子就这么闲下来了，那些拢土地，撒种子，上粪料的活计，全得等到明年，唯一须全家人都早做打算的。是岁末春初的大年。
春节对整个黄河两岸的人来说都是大事情，但同烟雨桃红的江南相比，塞下的春节没了糯米糍粑的点缀，也就没了那丝甜腻腻的味儿，可那股红火热闹的劲头，却是不减反增。
离春节约莫还有十多天的时候，村子里的男人们就要进城置办年货了，记好了媳妇儿的叮嘱，小心翼翼地翻开床褥子，从一年中辛苦劳作得来的几叠大钞中抽出那么一沓，三五成群地骑着车子颠进了城。几块分量十足五花肉上刻意让店家留下了猪皮，这是做皮冻儿少不了的材料，又切了半板豆腐，够得上弄几斤大肉馅丸子，提了一袋黄米磨细的软面，油糕自然是节日不可或缺的经典。再打一壶山西老陈醋，剁点蒜末进去，和饺子搭配起来才是王道；两只鸡一条鱼，还得从绳子上拉几根腊肠下来，一并提着……将要返程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自家孩子心心念念的烟花炮仗，除了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每家照例，年年都要再来一挂一千响的鞭炮。
到了春节前一天，也就是除夕夜的白日，我随父亲自城里回了桂家窑，一进村口，直接横在我眼前的便是错落有致的北方民居，同南方园舍如小家碧玉般的扭捏姿态有别；塞下的房屋，大抵是沾染了雄关的浩然之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粗犷的汉子，直直地矗在那里，露出坚实的胸膛和宽厚的脊背，无论是走进哪户人家的院子里，总都是干净利整的，黄土高坡的风沙像是根本没吹过来一样，那平实的土地总惹的人想没来由的跺哒跺哒脚，这里的风格与这里的气息是极为相称的，一样雄浑，厚重，齐整，不过在节日氛围的影响下，眼前这粗犷的“汉子”也突然变得娇羞起来。房檐头上挂了两串红花灯，立柱上多了两副楹联，红底子上带着金边，跟着还有两边的剪纸窗花值得让人驻足细细欣赏，是啊，剪纸窗花！塞下的妇女虽不及苏蜀粤湘的女子能织会绣，但一对精铁锻的剪子照样使的上下翻飞，喜鹊登枝，猴子捞月，九鲤戏水，孔雀开屏，不多时便栩栩如生的弄将出来。用来装饰房屋，自然是极为好看。
好不容易挨过了前半夜，各家的旺火就已迫不及待地先燃起来了，不多时，村口的第一声炮响打破了子夜表面上的宁静。而后便仿佛再也安静不下来了，炮声一声跟着一声，一声叠着一声，一声摞着一声，充斥在人们的耳边，丈夫臂膀上揽着小孩，妻子依偎在怀里，一家人沉浸在欢快的节日氛围中，时不时地去往旺火里添点元宝，待得炮声落的差不多时，就开始敬神，先拜了十方真君，恭恭敬敬地上几炷香，然后向各路神仙发愿，祈求来年能风调雨顺，平平安安，这应当算是最真诚最朴实的愿望了。估摸着这些全都做完的时候，素菜也应当被端上了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接过了母亲递过来还有些烫嘴的红糖水，喝了以后来年就能甜甜蜜蜜。喝过了不忘抬头看看一旁的摆钟，已经到半夜两点了，今晚必定是要守岁的，年长的要给自己守，辞旧岁，也要珍爱光阴，年轻的要给长辈守，要长命，也要平安
至第二天，便是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家中自然是整齐干净，顶多是掉点瓜子皮儿，杏仁壳儿，但记着可不要扫掉，即便是抹不开，也得从外往里扫，这是怕扫走了一年的好运气。到了初二，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领了夫婿吃顿中午饭，等到傍晚再回夫家。初三这一天忌食米饭，因为属赤口的缘故（易与人发生口舌之争），因而也不便出门拜年。初四诸神再次降临人间，一定要将贡品准备的周到齐全。初五又俗称破五，之前讲的诸多禁忌在此日皆可破除。等到初六众多商铺就开门了，这一天一定要多多放炮，隆重的样子不亚于除夕，正月初七是人日，即人的生日。根据《占书》记载，由初一开始，上天创造万物的次序是“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魔法使”，人日要尊敬每一个人。初八，是谷日，若这一天天气晴朗，则兆示着丰收之年。初九俗称天公生，是玉皇大帝的诞辰，妇女们多备清香花烛在露天的地方膜拜祭天。初十是石头的生日，古人的生活多离不开磨碾等物事，这一天也不允许使用，这是属于石头神的节日。过了正月十一，人们便开始准备庆祝元宵佳节，从正月十二开始选购灯笼，搭盖灯棚。童谣是这么唱的：“十一嚷喳喳，十二搭灯棚，十三人开灯，十四灯正明，十五行月半，十六人完灯。”
等过了元宵节，年味也就逐渐淡了，人们即将再投入到忙碌紧张的生活中，对大多数人而言，人生不是冒险，而是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代州人也亦如是，能靠着这十几天积攒的轻松和愉悦，来对抗而后一年漫长而又乏味的消磨。平凡生活中的苦累，需要春节来调和。平凡生活中的希望，也从春节中汲取。
春节呵！雁门关下的春节，是一茬又一茬代州人渴盼喜爱的春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