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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院里晒太阳的那个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牙齿漏风,昏昏欲睡的老人叫赵晨。他抚摸着膝盖上的一只瓷碗,哼着小调。
小孙子豆豆正在门槛上,拿着草棍挑西瓜虫,西瓜虫缩成个球,豆豆嘻嘻的笑出了声。西墙根的那棵杏树又粗又壮,已经高过了屋顶,枝叶茂盛,挂满了青青的小杏果。
豆豆玩了一会儿,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丢了草棍,跑到爷爷身边,推着他的胳膊,“爷爷,爷爷,您怎么晒太阳还带着个碗?碗也要晒太阳吗?”
赵晨睁开半眯的眼笑了,“说啥呢!”“唉?”豆豆睁大眼盯着碗底“爷爷呀,这碗里的颜色在动?你看,你看!”
赵晨忙低头端详,果然碗里赤青苍玄素五块颜色在微微颤动。再看,又不动了。赵晨惊异的揉揉眼睛,啥情况,出现幻觉了?
“好有趣呀,爷爷呀,这碗底的颜色真好看。”
“你想听听关于碗底这几个颜色的故事吗?”
“啊?颜色还有故事?好听吗?”
“好听!”
“那我搬个凳子。”
豆豆搬来个小板凳,身子靠着爷爷的腿,等着讲故事。
赵晨回想了一下“那时候爷爷2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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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赵晨22岁,他从城里返回老宅,西墙下那棵杏树还没长过屋顶,地上满是落叶和干瘪的杏果,散发着一股腐败酸涩的味。他回老宅不是因为他打工的那个厂子倒闭了,而是因为厂子转行了。
赵晨所在的那个厂子,叫“华青瓷业”也是个属一属二的大厂,厂里有老远都能望见的四座巨大的烟囱,原来有2千多人,赵晨去时剩300人,赵晨走时剩不到100人。
厂长在职工大会上沉痛地说:“现在市面上都是仿瓷碗,塑料杯,摔不烂也便宜。咱们的手工拉坯的茶杯,成本十五元卖二十元。可人家塑料的注塑机一分钟一百个。咱们根本比不了。没了销路,就没有盈利,就得饿死。”
台下的职工忧心忡忡的窃窃私语,“饭碗要砸了。”“谁说不是呢!”“还有啥出路啊?”
厂长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我们厂委讨论决定,把咱们原来的手工瓷窖,改成塑料制品车间……”
赵晨心情沉重地回到车间,摸着那些自己亲手拉出的还没上釉的泥胚,眼圈红了,每一只都是那么匀称圆润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唉!他想家了,他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一分钟一百个能比的。
他交了辞职信,回了老宅,
现在他走进堂屋,放下包袱,屋里一股子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他忙打开门窗通风换气。又去厨房提盆水,擦桌子扫地。
总算忙完了,他坐到桌前,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来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宝贝。打开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三年前赵晨打算到城里打工临行时,赵晨的父亲郑重其事交给他的,并嘱附着:“千万拿好,这可是咱家的宝贝,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传下来的,这碗里有四种颜色,你爷爷传给我时,让我领悟这碗底颜色的意义,可爹太笨,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拿着好好想想。爹也想出远门走走,三年五载的也就回来了。”
三年前赵晨的母亲得了脑瘤去世了。现在父亲出门也还没归来。
那只祖传的碗在夕阳的照射下,碗身有一抹透明的浅红色光韵。碗底赤青苍玄四块颜色,在赵晨眼里突然有点不对劲,赤成了跳动的小火苗,玄色要把他吸进去。赵晨吓得差点叫出了声,“俺的娘唉!要命呢!”他定了定神,唉?幻象消失了。他揉揉酸涩的眼睛,按了按太阳穴,又认认真真地作了一遍眼保健操。心里想,好诡异呀!哎!可能是旅途劳顿,身体疲乏,虚的出现幻影了。
窗外传来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赵晨盯着碗底的颜色,手捏着下巴,皱起了眉,开始琢磨,啥意义呢?啥意义呢?他爹让他领悟这几块颜色的意义,颜色还能有啥意义?颜色就是画画用的,赤可以画火画血。青可以画青杏画天空。苍可以画山画云。玄可以画头发画…,真是想不通。谁能帮帮我呢?只有老天爷了,对,求求我家制碗祖先给托个梦,提示一下。他忙规规矩矩坐正,像个虔诚的信徒,低下头闭上眼,对着那只碗,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赵家的列祖列宗好歹给点提示吧,我爹我爷,我爷爷的爷爷…都没说过这颜色到底有啥意义,求求列祖列宗了,请透露一些答案吧!求求了!”他又对着那碗拜了几拜。
天黑下来了,赵晨随便弄了些饭吃,又端起那个宝贝碗看了很久,碗底赤青苍玄四块颜色旁边还有一块空白,这个空白处,怎么不填颜色?难道是制碗的祖先忘记了?好粗心呢!这么个传家宝贝碗还是个粗心祖先制成的?他把头埋到胳膊肘里笑了会儿。到底还是一无所获,啥也没想出来。他叹了口气,把那碗小心翼翼地收到抽屉里,关了灯,上床睡了。
半夜,一团火云落在赵晨床边,竟是一只赤色巨鸟,更神的是巨鸟啼鸣一声后还会说人话,“醒了,赵晨。”
赵晨被惊醒了,还以为做梦,揉揉眼,看清床边巨鸟大吃一惊:“你会说话?啥鸟啊?”
“你才傻!”巨鸟不高兴了“我堂堂朱雀神鸟,岂是你等小辈能随意戏弄的?再敢胡说烧了你。”
“啊?朱雀?你是朱雀?”赵晨是真没想到啊,他作揖忙道歉,“神鸟您别生气啊,我说的是干啥的啥。”
“废话少说,快到我背上来,我带你找赤青苍玄。”
“我不认识赤青苍玄啊!”
“是你碗底那四块颜色,赤、青、苍、玄。你的四位祖先。”
“啊?祖先?碗底颜色?”赵晨明白过来十分激动“好好好,快快快!我的祖先听到我的祈祷了!”
他抓紧朱雀粗大的翎羽,一跃坐到朱雀宽阔的背脊上。朱雀猛地振开双翼,巨大的推力带着赵晨瞬间升空,一眨眼便穿墙掠出了宅院。赵晨双手死死抓住朱雀的翎羽。头发,衣角、裤腿被狂风扯向后方。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他心里有些发慌,“这速度也太吓人了,可千万别把我甩下去了,那我的小命可就玩完了!”
赵晨被风刮的根本睁不开眼,也不知是往哪飞?
感觉过了大约十分钟,朱雀的飞行速度开始一点点放缓,平稳了不少。赵晨攥得发麻的指节才略略放松了些,脸颊都被风吹硬了不少。忽然一股热气迎面扑来,朱雀落了下来。赵晨睁眼一瞧,我咧那个乖乖。一座大窑,火光冲天,窑前还有个穿红袍,头裹红巾的人,正抱着一捆东西往火里扔。那捆东西落进烈焰里,燃着的纸张迅速焦黑蜷曲,火苗又猛地窜起半尺多高,卷着细碎的纸灰顺着热浪往上飘,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那人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挥去弥散在眼前的烟尘。
地上还堆着高高一摞,一卷卷一捆捆的。
“烧啥东西呢?”赵晨好奇,边挥手扇着脸前的热烟气,边往前又走了几步,看清楚了。那一捆捆一卷卷的上面全是字。
那人回头上下打量赵晨:“你是谁?”
赵晨也打量那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和自己长的有六七分像。
祖先吗?赵晨忙站直恭敬回答:“我叫赵晨。”
“姓赵!”那人面朝朱雀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问:“神鸟,请问,他是我的…后人?”
朱雀点头。
那人对赵晨说:“我叫赵赤。”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赤色圆瓷片递给赵晨,“我是红巾军也是烧窑人。你碗底那块赤色是我给的。”
赵晨接过瓷片,还温热的。他握在手里。又问:“您在干吗?”
“烧书。”
“为什么要烧书?”
“因为元朝的官府说,这书里藏着让人死后不入地狱的话法,教人老老实实的忍着,可眼下天下人最应知道的是‘不该怎么活。’”他指指窑火,“只有烧掉旧的,新的才能让人们接受。”
赵晨看看自己手里的瓷片,上面刻着两个字——烬.生
赵赤又低头抱起一摞捆好的书,赵晨想帮忙,伸手去抱地上的书。赵赤将书推入火窑后,冲他摆手,眉眼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快走吧,还有人等着你的。去吧,去吧!”赵晨还不想走,“您这还没跟我讲颜色呢?”
“已经给你了。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赵晨坐上朱雀,朱雀展翅凌空,赵晨回头观望,那座窑已成了一个小红点了。
不久空气里挤进一丝咸咸的味道,接着湿润的海风,潮水拍打海面的声音,海鸟的鸣叫,一股脑的撞到赵晨身上。
“到了”朱雀停在了东海之滨。
赵晨惊呆了,他双臂展开,“哇!大海!好美好辽阔!我想住在这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记得的这句诗太应景了!哈哈哈!”
他快乐的在沙滩上奔跑,一个正蹲在沙滩边调泥的匠人抬起头,看到朱雀,那人笑了,冲着赵晨喊“唉——!你过来。”
赵晨往声音处一看,海边蹲着一个人,二十来岁,长的跟自已也有些相像,穿着青色短褂。脚边还摞着好多好多碗。
赵晨跑过去,蹲到那人面前,那人笑道“你来的巧,我正打算烧了自己。”
赵晨怀疑自己听错了,“说什么呢?开…开什么玩笑?”
那人点点头,“没开玩笑,说正经的,我在调一种‘雨过天青’的颜色,已经调了49种青,但还是没调出来,我想它可能需要一种东西——需要我把自己烧进去。”
赵晨懵了:“唉!你真这么想?太危险了。”赵晨看着地上摞起来的有些是偏绿,有些是偏蓝的碗。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一把攥住了那人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急切:“你听我说啊,千万别冲动!冲动是魔鬼!你把自己投到火里,可能有两个结果。1是你成功了,这最好,你实现了自己的愿望。2是如果还是失败呢?这种青色是需要别的元素——就是别的东西,可你已不在了,没法再探索了。你死的多不值啊!要我说,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就算你这辈完不成,传给徒弟或是自家后人,代代相传,总会有调出的那一天。”
“嗨!还是你聪眀!”那人笑了,“别紧张了,放开手吧,你说的对,我还年轻不能在不确定结果的时候就走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晨”
“果然是姓赵。”
他往朱雀那边又望了一眼,朱雀冲他点点头。
“我叫赵青,永乐三年,我奉命为宫廷烧制祭青。”
这时海面裂开了一条极深的裂缝,一条巨大的青龙,从海里缓缓升起。青龙的鳞片闪着青玉般温润光泽。
闷闷的雷声在耳边炸响,不是雷,是龙在说话“我管了十万年的春天,每一片叶子什么时候冒芽,每一个果子什么时候长出来——都是我定的时辰,年青人,你调了那么久的青,可你知道青到底是什么吗?”
赵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青是刚刚好——是花刚落下,果刚要长的那个瞬间,不早也不晚,是‘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的美好时刻。”
青龙闭上眼,从头上拨出一块青色鳞片。鳞片落进赵青的泥碗水中,瞬间化开,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青透到完全能看穿天空的颜色,静谧澄澈温润,就是赵青梦寐以求的“雨过天青”色,“雨过天青色!”赵青兴奋的大叫一声,当即对着青龙行跪拜大礼。赵晨也忙对着青龙五体投地。
青龙的嘴角微微上翘,缓缓地沉入了海底。
许久后,赵青才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将那碗“雨过天青”的水,倒出了一点,装到小白瓶里,交给赵晨:“这个也是你碗底的青,是青春,青丝,青杏,世间最美好的时候。”
赵晨望着这一小瓶“青色”,看到里面有个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该走了。”
朱雀再次展翅,还是那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了一会儿,空气变了,干燥的带着尘土味道的风,裹挟住赵晨,赵晨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向下观望。
一片灰蒙蒙的,山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赵晨心想“怎么忘带了口罩,这地儿是在大扫除吗?”
朱雀降落在一座山上,赵晨用手掩住口鼻走过去,看到山脊上盘着一条巨大的苍龙,闭着眼,大部分磷片已经和山体融为一体了,风一吹就簌簌掉落石灰岩碎屑,赵晨不敢确定这条苍龙是不是还活着。
龙脚下蹲着一人,穿着灰扑扑的官服,也可能是别的颜色,但被灰尘遮盖了。他正驼着背,弯着腰叮叮当当的往青石上刻字。细碎的石屑溅起来,沾在他灰扑扑的官服袖口,落进他花白的鬓角里。汗水顺着他衰老的脸颊流下,他也顾不得擦一下。
赵晨走过去,那人抬起头,眼睛还挺亮,“你是赵晨?”
赵晨又懵了,舌头打结了:“你…你…怎么知道?”
他一指山体上的巨大苍龙,“苍龙告诉我的。”那条巨大的苍龙眼皮动了动。“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我是赵苍,万历年间的……你…这个辈分该怎么算?”
赵晨心想:“怎么算?算不明白。反正您是我祖先。”他蹲下来看那块青石板,上面刻了许多字。
“您在修碑?”
赵苍点头,又指着漫山残碑,“这些碑最老的已立了一千三百年,有些字早看不清了,但苍龙还记得。
但你也看见了,它老了。快记不动了。赵苍低头看着刻刀,“它让我替它记,我记在石头上,石头烂了就再记一遍。”
他拿起刻刀,在青石板上刻下:“万历四十四年,赵苍记。”
刻完,他看着赵晨,“这就是苍,就是话少了。年轻时候什么都要说,现在觉得说不说都一样。记下来就行了,别人看不看,是别人的事。”
“走吧。”朱雀说。
赵晨走向朱雀,回头看了一眼——赵苍已重新拿着刻刀,继续刻字。苍龙的尾巴缓缓动了下,整座山跟着轻轻震了下,抖落了一层灰,铺了赵苍一头一身,赵苍等浮尘落定,又开始凿字。
赵晨心说:“祖宗啊,您不给点啥?这就让我走了?”
赵晨恋恋不舍的坐到朱雀背上。
朱雀这回飞得极慢,好像也不想走的样子。赵晨问:“咱拐回去找我赵苍祖先吧,他会不会已经想起来,还没给我纪念品呢?”
朱雀叹了口气:“你记得他说的话就行了。我现在忘了往哪儿飞了!”
啥?天爷唉!天奶唉!这可完了,你不知道路了?那咱回去呗,回我家呀!”
朱雀又鸣叫了一声,“想到了,走那边。”虽然朱雀想到了方向,但飞的依然不是很快。
赵晨也松了口气,他问:“朱雀神鸟,您说咱们找这赤青苍玄四个颜色,怎么咱们见的我那三个祖先,名字也叫赤青苍?我猜呀,这最后一位就叫赵玄?对吧?”
朱雀说“你猜对了。”赵晨正得意呢,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雾,然后就啥也看不见了。竟然成了瞪眼瞎。
朱雀还在慢慢飞,但四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分辨方向的东西。赵晨觉得自己不是在飞,是在往一口深井里落,落得还挺慢,慢到他都要睡着了。
“到了。”
朱雀终于不飞了。
赵晨再使劲眨眨眼,眼前黑乎乎的,还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像瞎子一样,摸摸索索从朱雀身上下来,整个人浮在一团没有边界的黑雾里。
“赵玄?”他小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赵玄——!”他加大了音量喊。还是没回应。赵晨双手边往前方摸索着,边向前走了几步,脚底下软绵绵踩不实在。他再增大音量喊“赵玄——!祖宗——!”然后又往后退了几步,小心脏开始不规则乱跳起来,咚咚咚的好大声。太阴森幽暗了,他手脚乱摆的来回走动,又喊"朱雀神鸟——!"
朱雀的声音传来,“别怕。玄武马上点灯了。”
赵晨向着朱雀发出声音处转过身。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小灯,只照亮一平方大小的一块。灯下坐着一个人,穿黑灰色长衫,四十来岁,面容枯瘦。面前摆着一碗水。
“赵玄?”赵晨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刚才经过我三次了,都没看见。”
赵晨愣住:“我经过你三次?”随后又有点气愤:“那我还叫你三声呢,你一次都没答应。”
“嘿嘿嘿。”赵玄边笑边指了指面前那碗水,“你还踩了我三脚,水也弄洒了一半。”赵晨低头看——确实只有半碗水,他心里略有愧疚:“对不起……”刚才他太紧张了,确实有几次觉得地面有点不一样的感觉,感情那是赵玄的脚。
“我没答应你,就是故意逗你的,再说,我的名字你这小辈也能叫吗?”赵玄又笑了一下,“好了,咱俩是隔着多少代的一家人,就别小肚鸡肠了,我跟你说正事吧。”
赵晨在他对面蹲下。
“民国三十八年,”赵玄说,“我把那只祖传的碗埋进了老宅的地基底下,然后上了战场。没有回去。”
他停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半碗水:“你碗底那块玄色,是我给的。但不是我磨出来的,是这半碗水自己变成了黑的。”
赵晨不明白:“水怎么会自己变黑?”
赵玄没回答,把那半碗水轻轻推过来:“你把手放进去。”
赵晨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着,“赵玄这祖宗就喜欢逗我,还说我小肚鸡肠,不会水里放个小虫啥的吧!”他迟疑着缓缓把手探进碗里。水好冰,他手指上下拨弄几下,指端忽然触到一块冰凉凉滑不溜秋的硬物,他下意识收拢手指捏住,手腕一抬,一块通体乌黑的瓷片便被他捞了出来。
赵晨低头看那块瓷片,感觉如黑眼球般,并不是完全的墨黑和死黑。对着那盏小灯晃动时,瓷片表面好像还有点赫石的颜色。
一个说不上来的幽暗嗓音带着水声回音响在赵晨耳边:“赤是烧,青是生,苍是记,我们负责‘收’,就是把所有的东西收进来放着。玄不是空,玄是满满到光透不进来,因为里面装着所有颜色。”
赵晨往这个声音处望去,只勉强看到有一座巨大的黑影,龟身蛇尾,团成一团。
朱雀说:“它是北方之神,玄武,掌幽冥,司生死。”
赵玄又说:“你拿好吧,别觉得玄色是死,它是沉睡还没醒,也是种子种在土里,是我把碗埋在地下。”
然后那盏小灯灭了。赵晨手心里攥着那块瓷片站在黑雾里。没慌。
朱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走了。”
赵晨没有感觉到风,但他觉得自己变轻了,从高处缓缓飘下来。四周有各色的光点一点一点亮起来,暗蓝,灰白,青色,暖黄。
他睁开了眼睛。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他正躺在床上,手里空空的。原来还是个梦啊!拉开抽屉,小心地拿出那个宝贝碗,又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赤,莫名感觉有些发烫。眼前是赵赤祖先的火窑,他说:“烧掉旧的新的才能长出来。”除旧迎新?新生?新生儿?赤是生命的起点?啊?
又摸了青,温润光滑,赵青说:“青是刚刚好,是‘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是最美好的时刻!是他在青中看到的自己,还不知道什么叫来不及。”
再往右是苍,粗粝的涩的。赵苍说:“年轻时候什么都要说,老了觉得说不说都一样。记下来就行了,别人看不看,是别人的事。”
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是玄。赵玄说:“玄是被收起来了,不是消失。”玄武说:“赤是烧,青是生,苍是记,玄是收,玄不是空,是满了。”
他把这四块颜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赤是开始?青是青春?苍是退后?玄是收藏?
对不对呢?他摸了摸脸,昨晚上的梦里,每位祖先都说了好多话,现在快忘完了!又看了看碗中间的那块空白,用手摸了摸,空的,凉的,什么都没有。
“朱雀也说,碗底四种颜色。”他喃喃地自语,“它也没说这个空白是什么。”
“赤青苍玄的意义,可以和住的最近的周伯说说吗?”
“但这是自家祖传的碗,梦里祖先没有让他把碗底颜色的意义告诉别人,还是等父亲回来再说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杏子黄了,枫叶红了。
母亲祭日那天,赵晨翻出一件洗过几次的素白麻衫穿上了。衣摆垂到膝盖上。
一早起来,他就跑到镇上的超市,买了母亲生前爱吃的瓜果点心。
又走过屋后那条小路,翻过一道山脊才到了母亲坟前。坟上的草也长得老高了,在风里摇摆。
他蹲在坟前,把果品糕点,还有路边采的野花一一摆好。
他点了香,又跟母亲聊家常。他给母亲讲自己那个晚上奇怪的梦。说着说着,风吹起赵晨穿的素白麻衫,阳光把衣服的淡淡的白影投在石碑上。他看着那片白影,竟然是这样吗?
他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晒那些未染的丝线,对他说“这种不是白线,是素线。”
而这件素白麻衫,就是素线织成的,没染没绣没加任何装饰这是——"未染"的状态。
天啊,祖先不是粗心忘了填那个空白。那片空白不是空白,是第五个颜色——素。素是所有颜色出生前的样子。
所以是素(未生)到赤(初生)到青(盛年)到苍(暮年)到玄(死后)这不就是人的一生吗?
"妈,我明白了。"
赵晨在母亲坟前参悟了,素→赤→青→苍→玄竟然对应了人的一生,他是不是已经揭开了碗底颜色的意义呢?
会不会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呢?
赵晨想,颜色是用来画画的,画画的时候还会调和,那么这几个颜料调一调,又会怎样?
他回到住处,找来几块矿石、几把青草木皮、一点松烟墨,开始自己研磨颜料。
他把赤色(朱砂)和青色(石青)混在一起,搅了很久,得到了一种浑浊的、暗沉的灰青色——苍。
他端着那碗调出来的苍色,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赤”是年轻时冲动,是火。是革命,孙悟空就是年轻时闹的天宫。
“青”是盛年的节制,是生长,是水。
赤加青就是冲动加节制,热血加冷静,烧久了,就变成了“苍”,退远的、沉默的、不再争辩的苍。
但“苍”还能变吗?。他又往苍色里再加一点深青(接近黑色的黛),苍色慢慢变深、变沉、变暗,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浓稠的颜色——玄。
玄(是死了,被收藏到小小的骨灰盒里)但是谁又知道呢?被收进去会不会被洗呀洗的洗去了记忆,喝碗孟婆汤。洗去所有颜色又变成了纯洁的一张素纸,再重新烧——又成了另一个新生儿,再次进入赤……
赵晨有点惊讶自己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了,得把灵感记下来。他忙拿起笔,在纸上写起了公式。
赤 + 青 = 苍
然后又标注一行小字(年轻的热血加盛年的节制,成了暮年的退远不争辩)
苍 + 黛 = 玄(沉默加更深沉的藏,成了归处墓地。)
玄 + 水 = ?
他停下来。玄色加水,会变淡、变薄、变浅,会慢慢变回什么?
他盯着碗里那一小团被水稀释后,正在慢慢变浅的玄色。它先是变成了淡灰,然后是极浅的灰青,再不断的加水,最后完全透明了。
素。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赤加青变苍,苍加黛变玄,玄加水变素,素再加火变赤。
碗底的赤青苍玄素是一个完整的生命闭环,从素(未生)→赤(初生)→青(盛年)→苍(暮年)→玄(死后)→素(未生)。
这不是在调颜色。这是在调生命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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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晨的父亲是在赵晨二十八岁那年回来的。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添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精神还好。他在杏树下和赵晨坐了一整个下午,两人喝了三碗茶,赵晨的父亲讲了一些外面的见闻。最后说:“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大,趣味也多,但叶落归根。等你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我还要跟我的孙子孙女一起摘杏子吃。”
赵晨也把自己感悟到的碗底颜色的意义告诉了父亲,还有做的那个梦。赵晨的爹眼眸亮起来:“好啊!好啊!这只祖传的碗几辈人都没参悟,被你悟了,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哈哈哈,后继有人啊,人啊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赵晨的爹七十岁那年去世了,走的很安详,跟赵晨的母亲埋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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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赵晨六十六岁了,身体还行,就是头发花白了,满脸皱纹,牙齿也掉了两颗。
赵晨的老伴儿叫刘桂芳,比他小两岁,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好,走不了山路。她平时住在镇上,和儿子儿媳一起住,帮忙带孙子。赵晨的孙子刚满六岁了,小名叫豆豆。
豆豆幼儿园放假了,就来找爷爷玩了。他喜欢蹲在门槛上看蚂蚁看西瓜虫。赵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就是现在了。
豆豆下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爷爷,然后呢?"
赵晨回过神来。故事讲完了?好像讲到了…
“后来我就娶了你奶奶,有了你爸,有了你。我在山上住了几十年。每年呢春天看杏花,夏天呢就吃甜杏,秋天扫扫落叶,冬天围着炉子烤烤火。这个祖传的碗啊,我一直啊很小心的收着。平时就放在柜子最里面。隔几天呢,拿出来看一看,擦一擦。像今天这种太阳好的时候啊,就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把碗搁在膝盖上,让它晒一晒。”
豆豆又问:"爷爷,你让它晒太阳是在干吗?”
“养啊,让碗更精神!”
“那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养它。”
“好啊,等你长大了,爷爷就把它交给你。”
“那爷爷,奶奶什么时候上山来?”
“还有两天。”
“奶奶来的时候,会带糖吗?”
“会带糖,也会给你带些换洗衣服来。”
正说着呢,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赵晨的儿子赵亮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爸,妈让我带的。她说你这周没买菜。”
赵晨接过来,看了一眼:“辣椒、茄子、豆腐……”
赵亮走进屋,拿了围裙,去厨房做饭。很快饭做好了。
“豆豆,”赵亮喊,“和爷爷一块儿来吃饭了。今天住山上,明天再回去。”
豆豆跳起来,跑进屋里。
赵晨也走进堂屋,把那个宝贝碗放回柜子里,关了柜门。
“爷爷,快来吃饭了。”
“来了,来了。”
“爸爸做的菜可好吃了。”
“嗯,好吃!真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