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如何度过这一生?

希望我们都能仰望星空——图源紫金山油画展

我爸是煤矿的技术工人,我妈最开始是机床厂的,后来下岗转行了。作为80年代的东北人,成为一名工人,尤其是技术工人是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情。据我爸回忆,90年代初他一个月能挣300多,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非常激动,去比较高档的商店买了一双皮鞋,花了50多,他后来穿着这双皮鞋去看他小学老师,老师惊讶于他竟然能挣这么多钱。我爸说,他有一段时间都算挣得挺多,因为煤矿有自己的生活小区,他很难见到其他各行各业的人,突然有一天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了,新行业起来了,他所处的是一个夕阳行业,但他当时已经拖家带口还背着房贷,也没办法转行,每天起早贪黑上班为挣俩钱也没时间发展爱好,在我10岁之前吧,我爸最开心的事就是带我到市内去看看新东西,他说什么时候能走出生活小区呢?

我婆婆是国企的会计,婆婆的父亲是一名老中医,在村子里面坐诊很辛苦,婆婆的母亲也需要帮忙打理琐事,晚上还要给我婆婆以及其他四个兄弟姐妹做衣服做鞋子,所以小时候婆婆一直在帮忙照顾弟弟妹妹,做法洗衣服。我婆婆今年53岁,她每个月的工资基本都用来买漂亮衣服和护肤品了,去年我结婚的时候她陪我去家纺挑被褥,回来的时候差点哭了,她说她从小到大也没缺过钱,小时候缺什么她父亲都会给她准备好,也没有操过心,唯一的一次困窘是小学时候上台领奖裤子后面破个洞,她觉得很丢脸,所以她总觉得她需要漂亮衣服,也一买就是几十年。去年办婚礼的时候,杂七杂八都需要用钱,她突然发现她没有多少存款,她说对不起孩子,妈让你受委屈了,我这几十年过得太晕了,从来都没有计划。

我更是普通,一路沿着普通人的生活读书、择业,我从来不是天才,也不知道天才的生活应该怎么过。当有一些中产阶级家庭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孩子的语言才能、艺术才能的时候,当大部分同龄人都掌握了几门乐器,为未来准备的时候,我的寒暑假还在思考为什么没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呢?我在写作业、看电视、帮助家长做家务的休息日长大,很多好书甚至等到我硕士阶段才发现。等我意识到周围的人有多优秀的时候,我已经落后很久了,我审视我自己,你怎么没有爱好呢?你怎么没有特长呢?为什么这么多书、这么多道理你刚刚知道呢?为什么跟人说话会局促不安呢?你人生的前20年究竟在做什么啊?

因为我是普通人啊。

认清我是个普通人之后很轻松,我发现我也有爱好,我喜欢烹饪和整理。从小到大跟着家长做家务让我有很强的收纳能力、烹饪能力,我可以很省时省力地构筑日常生活,我可以不点外卖,少去外面的餐馆,节省出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我发现我也有宝贵的财富,因为是个普通人,大家在一起簇拥着生活,所以家庭生活更紧密,虽然也有很多摩擦和矛盾,但因为能够理解生活的复杂性让我对文学作品和社科作品有更强的共情力。

更重要的是,因为是普通人,所以在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能看到更多的“真实”,体会到更复杂的感情。“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成功、富有、权力,或者失意、贫穷、边缘都是我们已经经历或将要经历的体验,但决定我们一生的却是我们从中能觉察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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