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三】
向不卑不亢的狗致敬
——谭延桐散文《不卑不亢的狗》赏析

谭延桐在野外写生期间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不卑不亢的狗
谭延桐
若不是别人有言在先,说实话,我是很难将那只雪白的狗和“英雄”二字的含义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因为,那只白狗,乍一看去,实在是太普通了——个子小不说,且长着一张娃娃脸,且眼神一点儿也不凌厉,似乎任何一只狗看上去比它都要有风度,有气魄。
可是,我错了。那只白狗,它的确就是一个英雄。证明它是一个英雄的有很多,我随便拣来几样就可以了,就很能说明问题的实质了。
有一次,有只恶狗耀武扬威地打它身边路过,它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在路边,在梦中,旁若无人地踱着它的步。也可能是那只恶狗觉得它好欺负吧,还没等它明白过来,便猛扑上去,开始咬,开始吠……这时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便立马从它的身体里醒过来并窜出来了,还没等那只恶狗彻底反应过来,它便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始反攻了。那只恶狗一看,原来,它并不好惹,撒腿便跑……恶狗在前面像狂风一样跑,它就在后面像疾风一样追,直到一口气追出了至少五里路。那场面,像极了两个长跑运动员在竞技。后来,那只恶狗,就再也不敢从它所居住的周边路过了。不得不从大约一两里外的地方路过的时候,也是东张西望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是双腿打着颤,再也不敢有半点儿造次。
还有一次,它跟主人一起去一座大山里游玩,玩着玩着,便与一头野猪不期而遇。它原本是不知道那就是野猪的,只知道那头野猪块头比它要大。反正,大也不怕,大无畏精神它是从不缺乏的,因此,当那头野猪开始冒犯它的时候,它连想也没想,便闪电一样追上去了……结果,在和野猪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较量之后,它赢了。主人意外地收获了一头野猪,自然是很高兴。因此,后来主人吃剩的——我是说他们在大山里的战利品——都给了它了,它一点儿也不嫌弃。对吃的,它向来是要求极低的,甚至根本就没有什么要求。
这是最近一次了,是去年的事儿了。主人怕它在家里寂寞,便带着它去逛街,逛着逛着,主人一不小心就遇到了麻烦——一个剃着阴阳头的年轻人,对着主人莫明其妙地大吼:“你你你,你眼睛瞎了吗?”主人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能说明白点吗?”阴阳头说:“你碍着爷爷我的事了,还嘴硬?活腻歪了是不是?”一边说着,一边便挥出了他的霸气的拳头……就在他的丑陋的拳头快要落在主人的脸上时,正悠然地走在前面的白狗像一阵旋风一样掉转身来,向着阴阳头的腿狠狠地咬去……趁阴阳头蹲在地上哎哟之际,主人和白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路上,主人不停地表扬他的狗:“你惩罚了那个坏家伙,好样的!好样的啊,你!”狗只管听着,却并不骄傲。因为在它看来,它只是做了它该做的。捍卫主人,呵护主人,是它该做的。
它是一只有尊严、有原则、有理性的狗,从不乱咬。“咬”这个动作,它向来都是非常节约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浪费,一点一滴也不浪费。
它是一只有爱心、不惜命、不重利的狗,曾在河里救过一个快要溺水的小孩,在湖里救过两只快要溺水的小兔和三只快要溺水的小猫……别人留下了赏金,它的主人没要,它自然也没要。钱这种东西,在它眼中等同于废纸。
而今,它老了。老了,也从不碍事儿,只是静静地蹲在或趴在一隅,打着盹,或想着它的绵绵的心事儿。它活得简单,但它毕竟也有心事儿。它的心事儿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在一旁,我就像读一本光辉书那样,久久地、饶有兴味地读着它……读着,读着,忽地,我便想起了明清之际思想家、文学家、史学家、教育家朱之瑜在其《答小宅生顺书十九首》里说过的“圣贤自有中正之道,不亢不卑,不骄不诌,何得如此也”……它也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眼中的一尊醒目的雕塑。这尊雕塑,这尊任何一位雕塑家都塑不出的披戴着光芒的雕塑,虽然看上去并不宏伟,却很高大。
【赏析】
向不卑不亢的狗致敬
——谭延桐散文《不卑不亢的狗》赏析
谭延桐的散文,既聚焦植物,也着眼动物……世间万物,在谭延桐的笔下,次第出现。每次出现,其内在景象,都会一一“曝光”,然后清晰地呈现于世人的眼前。世人,观之,悟之,则不虚此行。
当代散文以动物为书写对象的作品不胜枚举,但能够将一只普通的白狗写出英雄气概、写出哲学意蕴、写出令人久久回味的精神光芒的作品,却并不多见。谭延桐的散文《不卑不亢的狗》正是这样一篇以小见大、以物喻人、以朴素见崇高的佳作。散文以一只白狗的一生为线索,构建了一个关于尊严、原则、理性与大爱的精神世界,最终在结尾处以朱之瑜的名句点题,将一只狗升华为"一尊披戴着光芒的雕塑"。
重新定义"英雄",重塑生命的尊严
"若不是别人有言在先,说实话,我是很难将那只雪白的狗和'英雄'二字的含义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 这句话暗含深意。"那只白狗,乍一看去,实在是太普通了——个子小不说,且长着一张娃娃脸,且眼神一点儿也不凌厉,似乎任何一只狗看上去比它都要有风度,有气魄。" 这段描写极具匠心,"且"字层层递进,将白狗的"普通"渲染到了极致。然而,就在读者几乎要认同这种判断时,作者笔锋一转,掷地有声地写道:"可是,我错了。那只白狗,它的确就是一个英雄。"这个"错"字,是全文最有力量的一个字。它不仅是作者对自己先入之见的否定,更是对世俗审美标准的一次有力挑战。在我们的日常认知中,英雄往往意味着高大、威猛、凌厉,而谭延桐却用一只"个子小""娃娃脸""眼神不凌厉"的白狗,彻底颠覆了这种刻板印象。他要告诉读者的是,真正的英雄,不在于外在的形貌,而在于内在的精神。"证明它是一个英雄的有很多,我随便拣来几样就可以了,就很能说明问题的实质了。"这句话语气轻松、自信,仿佛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情。而正是这种"不言自明"的态度,恰恰说明了作者对白狗英雄品质的坚定信念。
如果说前两个故事(斗恶狗、战野猪)展现的是白狗的勇猛,那么第三个故事(护主人)则展现了白狗最动人的精神内核,忠诚与自律。当主人面对阴阳头的霸凌时,白狗"像一阵旋风一样掉转身来,向着阴阳头的腿狠狠地咬去",救主人于危难之中。然而,最令人动容的不是这个英勇的动作,而是事后主人的表扬与白狗的反应:"一路上,主人不停地表扬他的狗:'你惩罚了那个坏家伙,好样的!好样的啊,你!'狗只管听着,却并不骄傲。因为在它看来,它只是做了它该做的。捍卫主人,呵护主人,是它该做的。" "它只是做了它该做的"这句话是全文的精神核心。白狗救主,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奖赏,甚至不是出于情感的冲动,而是出于一种深沉的、本能的、却又无比坚定的道德自觉。在它看来,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就是"该做的"。这种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功成而自居的态度,恰恰是儒家所推崇的"义之所当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在动物身上的投射。作者用"捍卫主人,呵护主人"这两个动词来概括白狗的行为。"捍卫"是刚,"呵护"是柔,一刚一柔之间,白狗的形象变得立体而丰满。它不是一台只会战斗的机器,它有刚性的一面,也有柔性的一面,而这两面统一于"该做的"三个字之中,便构成了一种完整的、自足的道德人格。
"曾在河里救过一个快要溺水的小孩,在湖里救过两只快要溺水的小兔和三只快要溺水的小猫……别人留下了赏金,它的主人没要,它自然也没要。钱这种东西,在它眼中等同于废纸。"这段话看似是对白狗"不重利"品性的补充说明,实则是对整篇散文主题的一次深层拓展。白狗救人,不是为了赏金;吃主人的剩饭,"一点儿也不嫌弃";对吃的,"向来是要求极低的,甚至根本就没有什么要求"。在一个以利益为导向的世界里,白狗以它的"无欲无求",构成了对功利主义价值观最有力的反讽。谭延桐在这里并没有直接发表议论,他只是忠实地记录了白狗的行为,让事实本身说话。而正是这种克制的叙述方式,使得批判的力量更加深沉、更加持久。当我们读到"钱这种东西,在它眼中等同于废纸"时,我们不禁要问,在我们人类的眼中,钱又等同于什么呢?
佛家的中正之道与禅家的超脱之风
散文的标题"不卑不亢的狗",本身便蕴含着深厚的哲学意味。而在文章结尾,作者更是直接引用了明清之际思想家朱之瑜的名言:"圣贤自有中正之道,不亢不卑,不骄不诌,何得如此也。"这一引用,将全文的思想深度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朱之瑜是明末清初的大儒,一生坚持民族气节,不仕清朝,东渡日本讲学,被誉为"日本近世儒学之祖"。他所说的"中正之道,不亢不卑",既是儒家中庸思想的核心表述,也与道家"守中"的哲学高度契合。《道德经》有云:"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道家所追求的"中",不是折中、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偏不倚的生命状态。
白狗的一切行为,恰恰是这种"中正之道"的完美体现。面对恶狗的挑衅,它"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这是"不卑",不因对方的嚣张而自乱阵脚;当恶狗扑上来时,它"毫不客气地开始反攻",这是"不亢",不因自己的强大而肆意欺凌。面对野猪,它"大也不怕,大无畏精神它是从不缺乏的",这是勇气;追出五里路后,恶狗"再也不敢从它所居住的周边路过",它便不再追击,这是节制。面对阴阳头的拳头,它咬的是腿而非要害,救了主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理性。
"不亢不卑"四个字,说来简单,做来极难。多少人在强者面前卑躬屈膝,在弱者面前趾高气扬;多少人在顺境中得意忘形,在逆境中垂头丧气。而这只白狗,以它的一生,将"不亢不卑"四个字活成了一种本能、一种气质、一种光芒。谭延桐借朱之瑜之口,将白狗与"圣贤"并提,正是要指出:这种中正之道,不独属于圣贤,也可以属于一只狗。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这只狗比许多人都更接近"圣贤"的境界。道家哲学强调"上善若水"。《道德经》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白狗救人于水中,救兔于湖里,救猫于水中,它与水有着天然的联系。而它救人后不要赏金、不嫌剩饭的品性,正与水"利万物而不争"的德性暗合。白狗从不主动挑起事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便立马从它的身体里醒过来并窜出来了"这正是道家"不争而善胜"的哲学体现。
文章对白狗老年状态的描写,充满了禅意的气息:"而今,它老了。老了,也从不碍事儿,只是静静地蹲在或趴在一隅,打着盹,或想着它的绵绵的心事儿。它活得简单,但它毕竟也有心事儿。它的心事儿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这段话的妙处在于最后一句:"它的心事儿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这是一种典型的禅宗式留白。禅宗讲究"不可说",认为真正的境界超越了语言和思维的边界。《金刚经》云:"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白狗的"绵绵的心事儿",正如禅宗所说的"本来面目",是不可以言语道断的。
谭延桐没有去猜测、去揣测白狗的心事,他只是诚实地承认"我们不得而知"。这种"不得而知",不是无知,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知"。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以知道的,知道有些境界是不可以言说的。这恰恰是禅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智慧。同时,"静静地蹲在或趴在一隅,打着盹"这个画面,也让人联想到禅宗的"默照"工夫。白狗不再战斗、不再奔跑、不再追逐,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如同一位参透了世事的老僧,在暮年的阳光下,静静地观照着自己的内心。这种安静,不是衰朽的沉默,而是历经风雨后的澄明,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空灵与自在。作者在前文用大量篇幅描写白狗的英勇事迹,到这里突然转为安静的、近乎沉默的笔调,这种由动入静的转换,本身就暗合了禅宗"动静一如"的哲学。白狗的一生,从勇猛到安静,从激昂到平和,恰如一个修行者从"看山是山"到"看山还是山"的历程。
文章结尾,白狗"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眼中的一尊醒目的雕塑"。这个比喻意味深长。雕塑是凝固的、永恒的、超越时间的。当白狗从一只活生生的动物变成一尊"雕塑"时,它便获得了一种超越肉身的精神存在。它不再会老去、不再会死去,它以"雕塑"的形态,永远矗立在读者的心中。"这尊雕塑,这尊任何一位雕塑家都塑不出的披戴着光芒的雕塑,虽然看上去并不宏伟,却很高大。"这句话是全文的升华。"并不宏伟"与"却很高大"之间的张力,恰恰道出了谭延桐对这只白狗的最终评价,真正的伟大,从来不在于外在的体量,而在于内在的精神。一只个子小、娃娃脸的白狗,因为它的尊严、原则、理性、大爱,因为它的"不亢不卑",便成了一座任何雕塑家都无法复刻的丰碑。这里面还隐含着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光辉,白狗的价值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它自己"做"出来的。它斗恶狗、战野猪、护主人、救溺者,每一个行为都是它自己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在塑造它自己的"雕塑"。正如萨特所言"存在先于本质",白狗的本质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它的一个个行动中被不断建构的。而它建构出来的,是一个"不卑不亢"的、有尊严的、有光芒的生命。
朴素中见功力,节制中见深情
全文采用了极为经典的欲扬先抑结构。开篇以"我很难将那只雪白的狗和'英雄'二字的含义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制造悬念和反差,然后以"可是,我错了"一句翻转全局,此后便一路扬升,通过三个故事层层递进,最终在结尾处以"雕塑"的意象完成终极升华。这种结构的妙处在于,它让读者和作者一起经历了一次认知的蜕变。读者最初和作者一样,对白狗持怀疑态度;随着故事的展开,读者逐渐被白狗的英雄品质所折服;到结尾处,读者已经和作者一样,将白狗视为"一尊披戴着光芒的雕塑"。这种认知的同步变化,使得文章具有了强大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三个故事的排列也极有讲究:第一个故事(斗恶狗)是"以弱胜强",展示的是白狗的勇气;第二个故事(战野猪)是"以小胜大",展示的是白狗的无畏;第三个故事(护主人)是"以忠报恩",展示的是白狗的品德。三个故事从勇气到无畏到品德,层层深入,将白狗的形象从一个"能打的狗"提升为一个"有德的狗"。
谭延桐在这篇散文中,几乎不用任何华丽的修辞,全部采用白描手法,却能将每一个场景写得活灵活现、如在目前。这得力于他对动词的精准运用。写恶狗的嚣张:"耀武扬威地打它身边路过";写白狗的冷漠:"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写白狗的反击:"还没等那只恶狗彻底反应过来,它便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始反攻了";写追赶的速度:"恶狗在前面像狂风一样跑,它就在后面像疾风一样追";写白狗救人时的迅猛:"像一阵旋风一样掉转身来,向着阴阳头的腿狠狠地咬去"。这些动词"懒得抬""窜出来""反攻""追""掉转""咬"等,每一个都精确到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特别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便立马从它的身体里醒过来并窜出来了"这一句,"醒过来"和"窜出来"两个动词的连用,将白狗从平静到爆发的瞬间写得极为传神,仿佛那种精神真的是从身体里"窜"出来的,具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力量感。再看写恶狗被打败后的状态:"东张西望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是双腿打着颤,再也不敢有半点儿造次。"三个短语层层递进,从神态到动作到心理,将恶狗的恐惧写得入木三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反衬白狗的"不亢不卑",它不需要靠恐吓来维持自己的地位,它的威慑力来自于实力,来自于"该做的"事情它绝不含糊。
全文最突出的艺术手法之一,是对比与反衬的大量运用。首先是外表与内在的对比。白狗"个子小""娃娃脸""眼神不凌厉",与它"追出了至少五里路""和野猪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较量之后,它赢了""像一阵旋风一样掉转身来"的英勇行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种反差不是为了制造笑料,而是为了深化主题。真正的英雄,不需要英雄的外表。其次是白狗与恶狗的对比。恶狗"耀武扬威""猛扑上去,开始咬,开始吠",而白狗"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一个嚣张,一个淡定;一个主动挑衅,一个被动应战。这种对比,不仅突出了白狗的从容,更揭示了一个道理,真正有实力的人,从来不需要靠张牙舞爪来证明自己。再次是白狗与阴阳头的对比。阴阳头"剃着阴阳头""莫明其妙地大吼""挥出了他的霸气的拳头",而白狗"正悠然地走在前面""像一阵旋风一样掉转身来"。一个霸道,一个从容;一个恃强凌弱,一个以正义之名行正义之事。这种对比,使得白狗的行为获得了一种道德上的正当性,它不是在以暴制暴,而是在保护弱者。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对比,主人的表扬与白狗的反应。"主人不停地表扬他的狗""狗只管听着,却并不骄傲"。一个热烈,一个淡然;一个急于表达赞赏,一个根本不需要赞赏。这种对比,将白狗"不骄"的品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谭延桐在这篇散文中对叙述节奏的把控极为出色。三个故事之间,他都安排了恰到好处的过渡和节奏变化。第一个故事(斗恶狗)节奏较快,从恶狗挑衅到白狗反攻再到追出五里路,一气呵成,读来酣畅淋漓。第二个故事(战野猪)节奏稍缓,加入了"主人意外地收获了一头野猪"的轻松笔调,使文章在紧张之后获得了一次舒缓。第三个故事(护主人)则加入了大段的对话描写,阴阳头与主人的对话充满了市井气息,使得这个故事在紧张之中带有几分黑色幽默。而到了文章后半部分,节奏突然放慢。作者开始用概括性的语言总结白狗的品性:"它是一只有尊严、有原则、有理性的狗""它是一只有爱心、不惜命、不重利的狗",节奏变得沉稳、庄重,如同一首乐曲从激昂的快板转入深沉的慢板。最后,写白狗老去的段落,节奏更是慢到了极致:"只是静静地蹲在或趴在一隅,打着盹,或想着它的绵绵的心事儿。"这种由快到慢、由动到静的节奏变化,不仅使文章获得了音乐般的韵律美,更在结构上完成了从"英雄叙事"到"哲学沉思"的转换。
天才之笔,浑然天成
"咬"这个动作的哲学化处理。"它是一只有尊严、有原则、有理性的狗,从不乱咬。'咬'这个动作,它向来都是非常节约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浪费,一点一滴也不浪费。"这段话是全文最具哲学意味的段落之一。谭延桐将一个普通的动物动作"咬"提升到了哲学的高度。"非常节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浪费,一点一滴也不浪费",这些词语原本是用来形容金钱或资源的,谭延桐却用来形容"咬"这个动作,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陌生化效果。这种处理方式,实际上是在用经济学的语言来描述一种道德品质,白狗的每一次"咬",都是经过理性计算的,都是"该咬"的时候才咬,绝不滥用自己的力量。这与前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一脉相承,也与道家"慎独""慎动"的哲学暗合。老子曰:"轻则失根,躁则失君。"白狗从不"乱咬",正是因为它守住了自己的"根"和"君",这就是原则与理性。
"因此,后来主人吃剩的——我是说他们在大山里的战利品——都给了它了,它一点儿也不嫌弃。对吃的,它向来是要求极低的,甚至根本就没有什么要求。" 这个细节是全文最动人的细节之一。白狗刚刚才帮主人赢了一头野猪,按"功"来说,它完全有资格要求更好的待遇。但它"一点儿也不嫌弃"主人的剩饭,甚至"根本就没有什么要求"。这种不居功、不索报的态度,与前面"钱这种东西,在它眼中等同于废纸"形成了完美的呼应。更妙的是"我是说他们在大山里的战利品"这个插入语。这个括号式的补充说明,带有一种随意的、幽默的口吻,仿佛作者在跟读者聊天,顺便解释一下。这种口语化的处理方式,不仅拉近了作者与读者的距离,更使得整篇文章在庄重之中不失亲切,在深刻之中不失趣味。
"在一旁,我就像读一本光辉书那样,久久地、饶有兴味地读着它……"这个比喻是全文最精彩的比喻之一。作者将一只狗比作"一本光辉书",这个比喻至少包含了三层含义:第一,白狗的生命是丰富的、有深度的,如同一本好书,值得反复阅读;第二,"读"这个动词暗示了作者对白狗的尊重,他不是在"看"一只狗,而是在"读"一本书,这是一种平等的、敬畏的目光;第三,"光辉书"三个字,直接点明了白狗在作者心中的地位,它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而是一本"光辉"的书,是一本照亮了作者心灵的书。"读着,读着,忽地,我便想起了……"这个句式,呈现了一种由"读"到"悟"的过程。作者在"读"白狗的过程中,忽然领悟到了什么,于是想起了朱之瑜的话。这种从"读"到"悟"的转换,恰恰是阅读的最高境界,不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而是在阅读中获得了顿悟。
"它也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眼中的一尊醒目的雕塑。这尊雕塑,这尊任何一位雕塑家都塑不出的披戴着光芒的雕塑,虽然看上去并不宏伟,却很高大。"结尾的这个"雕塑"意象,是全文的最高潮。它的妙处在于"任何一位雕塑家都塑不出"这句话。为什么塑不出?因为雕塑家只能塑出外形,塑不出精神;只能塑出姿态,塑不出光芒。白狗的"不卑不亢",不是一个可以被固定在大理石上的姿态,而是一种活的、流动的、贯穿一生的精神。只有真正"读"懂了这只狗的人,才能在心中"塑"出这尊雕塑。"虽然看上去并不宏伟,却很高大"这句话,是对全文主题的最终概括。宏伟是外在的,高大是内在的。白狗不宏伟,但它高大。这不正是"不卑不亢"的最好注脚吗?不因自己的渺小而自卑,不因自己的伟大而自亢,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在岁月中,自然而然地变得"高大"。
一篇以犬喻人、以小见大的哲学散文
《不卑不亢的狗》,是一篇在主题思想、思想深度、艺术特色等方面都达到了相当高度的散文佳作。从主题思想看,它以一只白狗为载体,重新定义了"英雄"的含义,提出了一种超越功利、超越外在的生命价值观。真正的英雄,不在于外在的形貌,而在于内在的精神;真正的尊严,不在于别人的认可,而在于自己的坚守。
从思想深度看,它以朱之瑜"不亢不卑,不骄不诌"的名句为支点,将白狗的行为与道家中正之道、禅宗本分事的哲学深度相融合,使一篇写狗的散文获得了超越动物书写的精神高度。特别是对白狗老年状态"我们不得而知"的处理,充满了禅意的留白与智慧。
从艺术特色看,它以欲扬先抑的结构、精准的白描手法、巧妙的对比反衬、张弛有度的叙述节奏,构建了一个既朴素又崇高、既写实又超验的艺术世界。几处神来之笔——"咬"的哲学化处理、"一点儿也不嫌弃"的细节、"像读一本光辉书"的比喻、"雕塑"的终极意象,更是使全篇熠熠生辉。
谭延桐以他一贯的朴素而深邃的文风,用一只白狗的故事,写出了一篇关于生命尊严的哲学寓言。那只白狗,"虽然看上去并不宏伟,却很高大"它不仅高大在作者的眼中,也高大在每一个读者的心中。而这,正是谭延桐散文的力量,它让我们在一只狗的身上,看到了我们自己应该成为、却常常未能成为的那个样子:不卑不亢,不骄不诌,做该做的事,然后安静地、有尊严地度过一生。
谭延桐的经典散文《不卑不亢的狗》,既是在给狗画像,也是在以此向狗致敬,就可见,谭延桐的情怀是海一样的博大情怀。在如此情怀的推动之下,谭延桐所写,也便颇见笔力。如此有力量的散文,堪称大散文。其大,自然是指宏阔气象和深邃意境。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