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下午,提前到了十分钟。
如果他没有提前到,如果他在路上堵一会儿车,如果他在花店多犹豫几分钟......
也许他就不会看见苏影站在那棵古松下时,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苏影的表情,不像是来约会的人该有的表情。
那更像是来赴刑场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子云抱着九十九朵红玫瑰,站在情侣亭的石阶上,远远望着一百米外的苏影。
苏影今天穿了一身米色连衣长裙,裙摆至脚裸,她的披肩长发被山风撩起又落下,高跟鞋踩在松针地上,站得有些摇晃。
苏影明明看见了子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小跑过来,她甚至没有笑,更没有挥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此情此景,让子云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还是小跑着过去了。
子云跑得很急,玫瑰刺扎进掌心,他都没有松手。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她可能不舒服,可能工作上受了委屈,可能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子云递过花束,喘着气,笑着说:“影子,等久了吧?路上花店排队......”
“子云,我们分手吧。”
没有排练,没有预演,太突然了,以至于子云手中的花束砸在了地上。
红色的花瓣在灰色的石板上弹了一下,散开,像一摊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
九十九朵玫瑰,她看都没看。
子云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递花的姿势,他脸上的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因为根本就来不及进行表情转换。
“影子,你怎么了?”
子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声音抖得像个孩子。
“子云,我们分手吧。”
苏影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平静得不像苏影。
那个会因为他忘记纪念日而赌气三小时、会因为他感冒而红着眼眶熬姜汤的苏影,此刻站在他面前,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是的,一切都是空的。
“影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爸......”
“你别问啦。”苏影打断他,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我们分手吧。”
子云往前走了一步,想握她的肩。
苏影退了两步,高跟鞋在石板缝里崴了一下,她踉跄着站稳,还是没有看他。
“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子云听见自己在恳求,他不怕丢人,他什么都不怕,只要她肯说。
苏影沉默了很久。
山风穿过古松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去。
情侣亭里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还摆着上周他们刻下的“苏影&子云”四个字。
“我们不合适。”
苏影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松针。
“分手吧。”苏影说。
然后她转身,朝路的另一端走了。
苏影的米色连衣裙的裙摆旋开一个弧度,她的高跟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像是踩在了子云心口上。
苏影走得很快,她越走越快,当她走到那棵古松下时,她扶了一下树干。
只扶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走,头也不回。
子云站在原地,玫瑰花瓣在他脚边轻轻翻动。
他没有去追,他的腿像灌了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连喊一声她的名字都做不到。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苏影远去的身影。
米色,绿色,灰色。
她越来越小,最后被松林的阴影吞没了。
风又来了,卷起几片花瓣,打在子云脸上。
子云低头看着满地残红,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苏影转身的时候,她肩上的挎包带子滑了一下,包口敞开了一角。
只敞开了一角。
但子云看见了。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角上印着一行小字,字很小,隔着两步远,在午后的逆光里,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子云看清了。
因为那行字用的是红十字标志和加粗黑体,任何去过医院的人都不会认错:
“子宫全切手术知情同意书”。
风停了。
子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扎进掌心的玫瑰刺,他忽然觉得天很冷,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应该追上去的。
他应该抓住她的手腕,翻开那个包,把那张纸抽出来,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没有。
子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碎了的玫瑰花瓣,像看着什么他这辈子再也没法拼回去的东西。
远处,森林公园的广播响了。
“亲爱的游客朋友们,公园将于六点闭园,请合理安排您的游玩时间……”
女播音员的声音温柔、标准、没有任何感情。
子云慢慢蹲下身,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九十九朵,他数过,他蹲在灰色的石板地上,一片一片地捡。
捡到第四十三片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影的微信。
头像还是他们俩的合照,备注还是“影子”加一个表情爱心图。
消息只有五个字:
“忘了我吧,影。”
子云盯着屏幕,盯了很久,然后他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被挂断。
他再拨,却已无法接通。
子云翻开苏影的朋友圈,上一条动态还是三天前发的:“周末去森林公园,有惊喜哦~”
配图是一张自拍,她对着镜子,身后是那条米色连衣裙。
她笑容灿烂。
灿烂得让子云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
子云慢慢站起来,抱着那束没有送出去的花,一步一步往公园门口走去。
走到那棵古松下时,他停了一下。
苏影刚才就是在这里站着的,她扶过这棵树,子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树干上,有人用指甲掐进树皮里,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字。
刚刻的,树皮还在渗着清液,像树的眼泪。
那三个字是:“对不起。”
子云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花束被他留在了树下。
九十九朵玫瑰,配着满天星和尤加利叶,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古松的阴影里。
风吹过来,花瓣一片一片翻卷,像在翻一本再也翻不完的书。
而那张从苏影包里露出一角的纸,此刻正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苏影终于松开了手,纸已经被她的汗浸透了,褶皱得像一团废纸。
她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苏影,女,28岁,诊断:子宫内膜癌(II期),拟行全子宫切除术+双侧附件切除术,术后将丧失生育能力。”
主治医师签名那一栏,墨迹已经干了。
可苏影的眼泪还没干。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包的最里层,然后掏出手机,把子云的微信置顶取消了。
取消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子云抱着一束花,笑得像个傻子,照片里的她靠在他肩上,阳光很好。
那是三个月前的照片。
三个月前,她还不知道命运要在她身体里切掉什么。
出租车窗外,森林公园的古松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苏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没有删掉那张照片。
她只是再也不敢看了。
那张纸被塞进包里的那一刻,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影一眼,他看见这个穿米色裙子的漂亮女人在后座哭得浑身发抖,他觉得有些奇怪,刚才她从森林公园出来时,明明走得很稳,头都没回一下。
司机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他没有注意到,公园门口,一个男人抱着碎了的玫瑰,正目送这辆出租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也没有注意到,苏影包里的那张纸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
那张纸是三天前的检查单,上面写着:
“苏影,建议进一步排查,不排除恶性病变可能,请尽快携家属前来。”
家属那一栏,她填的是“子云”。
关系: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