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4期“回望”专题活动。
“今天之所以区别于昨天,恰恰是因为昨天的感受依然在我们心中。
在我们生命的每个角落,都会有一个被加工好了的故事。不管结局是福是祸,也不管它是美丽还是悲伤,岁月的洗礼总能给我们留下淡淡的回忆。这或许就是生命值得延续的魅力”。
这是《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一段在我心里愈扎愈深的旁白。
还有一段更经典的独白,来自于我很小的时候读过的一本经典苏联小说《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人应当赶紧地、充分地生活,因为意外的疾病或悲惨的事故随时都可以突然结束他的生命。”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尚在青春懵懂期,对于这个世界上壮丽的事业,并没有太深刻的感受。最深刻的感受是,他与冬妮娅的爱情。但是在他的爱情受挫时,我感觉到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有一个崇高的伟大的事业。让他值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去爱他。
对于人生意义的匮乏,并没有因为我长大了而变得丰富起来。反而因为褪去了那些天真的想象,变得更加的匮乏。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像保尔柯察金所说的,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而且随着年岁的变大,愈加的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紧迫。但很不幸的是,我们的人生其实很难找到一个像保尔一样有意义的事业,为之而奋斗终生。所以我们大部分的人生都是重复的,记忆也是折叠的。这无异于让我们的人生体验主观感受客观的加快脚步。我们的人生毫无意义,却又不甘于也无奈于它的短暂和无趣。
苏童多次谈过,作家一生最重要的经验,大多成型于少年青年时代,很多写来写去,都是写十八岁之前积攒的记忆。
文学界有个共识,多数经典故事,冲突、爱恨、命运转折集中在主人公二十多岁;人过三十之后,生活更多是重复、隐忍、琐碎,戏剧性减弱,不容易写成故事。
所以我想追问,三十岁以后的人生不精彩了,没有故事性改如何度过,该如何寻找意义,该如何自洽?
或许没有激烈的故事,不等于没有活着的意义。文学偏爱二十多岁,是因为文学需要冲突。文学要的是高潮、决裂、爱恨、命运骤变,它天然会过滤掉漫长平淡的岁月,不代表平淡就是人生的贬值。苏童说作家的素材大多来自十八岁以前,恰恰说明 ,少年是收集故事,成年是消化故事。
二十多岁是在经历,三十岁以后是在咀嚼。少年向外索取世界,想要世界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份宏大的事业、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以此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证明自己活着的重量。
中年恰恰相反,不再等待外界赐予自己“故事”与“意义”,而是自己为重复的日常赋予重量。
保尔的伟大,不单单是那份壮丽的事业。更动人的后半段,很多人会忽略,当他伤病缠身,无法再驰骋战场,不能够再冲锋,肉体被禁锢,宏大的战斗已经远去。他依旧要面对病痛、困顿、无力,在没有硝烟的日子里坚持活下去。他的崇高,不只有轰轰烈烈的斗争,还有接受残缺之后依旧选择认真生活。年轻时我们共情他和冬妮娅的爱情纠葛,年长之后才读懂,崇高不只是用来博取美好的爱情,更是用来安顿自己。
对于普通人,三十岁之后的自洽,可以放下“必须要有宏大事业”这一个执念,可以把意义拆成很小的模样。
意义不一定是向外建功立业,可以是向内守住不再追求轰轰烈烈的外部叙事。好好守护身边的人,认真对待自己手上的工作,把一地琐碎的家庭日常打理稳妥;接纳自己的局限,接纳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碌碌无为不等于羞愧,碌碌无为是虚度;但承担责任、认真生活,只是没有举世瞩目的成就,这不叫碌碌无为。保尔的名言容易让人误解为,人必须做出一番伟业才不算羞愧。其实这句话的本质是不辜负自己的生命,而非必须举世闻名。
要接纳生活大量的重复,学会在折叠的记忆里挖掘活着的意义。三十岁之后大量日子会被折叠,一年回头望去仿佛转瞬即逝。但重复不等于虚无。不必每一天都要制造新鲜的戏剧性。
可以主动制造微小的锚点,一个爱好,一段独处阅读的时光,一次短途出行,记录一些细碎的感受。不必成为传奇,只要有些瞬间,能够让你真切感知“我正在活着”就足够。故事不必波澜壮阔,也可以是静水流深。
要与“不甘”共存,不必强迫自己彻底和解。不必逼迫自己,一定要完全想开、彻底释怀。人到中年,心里依旧保留少年时的不甘,是很正常的。一边清楚现实的局限,心底还留存着理想的火种;一边安于日常琐碎,内心依然向往热烈。
不甘不需要被消灭,只需要被安放。我们可以把它安放于阅读,安放于思考,安放于爱好,不必要求现实生活完全匹配内心的理想。允许现实与精神之间留有缝隙。
我们要改写对“故事”的理解。传统的故事是冲突、爆发、转折。而成年人的故事,是坚守、忍耐、修复、温柔的坚持。
少年的故事是突围,中年的故事是守住。战胜苦难是故事,扛住平淡同样也是故事。只是它不够跌宕,很难写进小说,但属于自己的生命史诗。小说只截取人生的高光片段,但是完整真实的人生,大部分都是幕布之后平淡的戏份。
“今天之所以区别于昨天,恰恰是因为昨天的感受依然在我们心中。”少年时代那些滚烫的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不会再化作激烈的现实冲突,而是沉淀为我们的人生积淀。
三十岁以后,不是不再产生新的感受,只是感受不再是喧哗躁动,变得内敛沉静。昨天的青春记忆,会陪伴我们度过平淡的当下。
我们也不必恐惧三十岁之后缺少故事。年轻时我们在寻找外部赋予的意义;中年之后,我们学习自己创造意义。
生命的珍贵,不一定在于波澜万丈,也在于明明看清生活重复、短暂、甚至无趣,依然愿意认真地充分地活着。正如保尔所说:“人应当赶紧地、充分地生活”,充分生活不等于波澜壮阔,认真度过每一个平凡的当下,本身就是对仅有一次生命最好的答复。
我们终其一生,未必能找到一份为之献身的壮丽事业,但可以找到忠于自我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