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根义 / 文

• 空椅集 2 •
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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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刊编辑,相识有年,是个谨细人。校稿三十载,经手文字可铺满整条长安街,从不曾出过纰漏。
日前约谈,问起近来稿源可好。
他沉吟良久,斟茶,推杯,忽而一笑——笑得像吐一口陈烟:
“稿源是好的。只是投稿的都学乖了,开篇先附声明。”
“声明什么?”
“声明‘本文纯手工打造,未借助任何AI工具’,末尾还要加括号,括号里写‘承诺人某某某’,像画押。”
我把茶接过来,没有喝。
“那你信么?”
他没有答。起身去关窗。窗外是暮春,杨花飞得像雪。
“有一篇,”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头条,作者是个老名字,发了二十年稿。附了声明。我也签了发。评奖的时候,全票通过。有评委说,这才是久违了的汉语之美。”
他顿了顿。
“拆封那天,作者自己招了。后三节是AI润过色的。”
“招了?”
“招了。他说,怕我们查出来更难看。”
我问他后来怎么办。他不答。窗关严了,他又坐回来,茶凉了,续上热水,水汽扑上来,看不清脸。
“没怎么办。照发。照奖。只是那声明……”他望着杯口,“往后见了,便觉着是一张当票。”

二
当票者,典质之凭也。
古人穷途,抱了祖传的瓷器、字画、皮袍子,走进当铺,换几吊钱度日。当票上写明物件、成色、当期。当期到了,赎得回来,便是你的;赎不回来,便是人家的。
而今的作者,抱了什么进当铺?
抱的是“信用”。
“我担保这篇没有机器染指。”——这是当票。
当铺不收皮袍子,收这句话。收进去,锁在柜里,当期无限。你再也赎不回来。因为没有人能证明“没有”。
你说你没有用。
你如何证明你没有?
三
我尝谓今之文坛,有一类人,名唤“洗稿者”。
不是洗别人的稿。是洗自己的底。
那稿子分明是机器与他合写的——他谋篇,机器敷陈;他立意,机器润色;他给一个魂,机器给一副骨血。可交出去的时候,他要拿一块橡皮,把机器的指纹一点点擦干净。擦成“纯手工”,擦成“字字亲为”。擦完了,光鲜体面,上得台面。
然后附一张当票,写明“无机器染指”。
他为何要擦?
因为他怕。
怕的不是读者。读者读不出。读者只读好不好,不问谁生的。
他怕的是同行。同行也都在洗。但谁先承认机器上过桌,谁就成了靶子。你可以用,但不能说。你说了,便是坏了规矩。
这规矩不成文,却比成文的更厉。成文的写在纸上,违了,不过罚款、下架、公开致歉。不成文的写在脸上,违了,你便不再是“自己人”。

四
旧时乡间有井,全村人都去挑水。
晨起,黄昏,扁担吱呀,木桶磕在井沿上,是乡村最安稳的响动。
忽然有一户,装了水泵。电闸一推,水就上来,清早不必排队,雨天不必打滑。他家男人从此不挑水了。
可他家女人出门,仍要拎一只空桶。
有人问:你家不是有泵么?
女人不答,匆匆走了。
她不敢说。
因为第一个说“我家有泵”的人,会被全村指着脊梁骂:你坏了规矩,你偷懒,你不配喝这井里的水。
后来呢?
后来全村都装了水泵。井还在,没人挑了。井绳烂在辘轳上,青苔爬满井台。
可直到今天,你若去那村子,问任何一户:你家用水,是挑的还是泵的?
他必答:挑的。
五
去年冬天,那位编辑请我吃饭。
酒过三巡,他忽然问:“你写东西,用机器么?”
我斟酌措辞,尚未答话,他自笑了,摆摆手:
“罢了。我不该问。”
他把杯中酒一口饮尽,垂着眼皮,像说给自己听:
“问了,你若答‘用’,便是给我出难题——往后你的稿子,我是照常发,还是另眼待?你若答‘不用’,我又怎知你不是附一张当票给我?”
我无言。
窗外起了风,枯枝敲在玻璃上,笃、笃、笃,像旧时当铺朝奉的算盘珠。

六
林琴南当年骂白话文,是真心骂。
他译了一百八十种外国小说,用的全是古文。他觉着“引车卖浆者流”的话,不配入文,不配传世。那是他的信仰。信仰错了,也是信仰。
今人骂AI,有几个是真心骂?
稿子是AI润的色,骂AI“没有温度”。譬如是AI拟的稿,骂AI“没有灵魂”。句子是AI顺的通,骂AI“千篇一律”。骂完了,稿子照投,譬喻照用,通顺照取。
骂是表态,用是活命。
表态给人看,活命给自己。
这不是卫道。
这是生意。
七
少年那篇作业,后来得了满分。
教授至今不知。还在别的课上举它为例,说“这才是人写的”。
少年每次听见,都低下头。
他不敢说。
他怕的不是教授。教授待他厚,是真心以为他有才具。他怕的是说了,教授这三年教的“写真性情”,便成了笑话。
可他也知道,那篇作业,确是他写的。
是他向AI说了几百句话,删了四十遍,调了七十多个版本,把两万字熬成六千。机器替他走的是夜路,他提着灯笼。
灯笼不是脚。
但没灯笼,他走不到。

八
井的故事,我后来写成短文,发在别处。
有读者留言:您这是替AI张目。
我回:不,我是替灯笼张目。
又有人留言:灯笼没有心。
我回:然则摸黑赶路的人,就不配有光么?
他没有再回。
九
我想起那位编辑关窗的手势。
窗是向外推的,他推得很慢,像是怕推重了,惊动什么。
窗外是杨花,杨花底下是井。井早废了,盖着水泥板,板上停着一辆共享单车。
我忽然想问问他:你家那口井,填了没有?
没问。
有些事,不问,便还有一口井在那里。
问了,便只剩水泥板了。
一九二五年,豫才先生写: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
九十九年过去了。
我们还是怕那口井空着。
却宁可它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