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52期“守”专题活动。
横屏镜头中有这样一幕：夜深露重，灯火昏暗，他佝偻着背，坐在一堆纠缠的、散发着咸腥气的渔网中间。那粗粝的、被海水与岁月浸得发硬的手指，极耐心地，一下，又一下，理着那些纠葛不清的结。网眼密密匝匝，破了，便要用梭子补上；线头乱作一团，便得耐着性子，一根根地抽离。这工作，是顶顶磨人的。没有惊涛骇浪的壮阔，只有这无休无止的、琐屑的缠绕。他的手势，是那样纯熟，纯熟到近乎一种麻木；可你若细看他的眼，那里面却并无麻木，只有一种被生活重压后，沉静下来的、近乎悲哀的专注。他补的，哪里只是一张谋生的渔网呢？他补的，分明就是他自己那张被命运撕出破洞的生活之网呵。
他的妻子，那个被柴米油盐浸润得有些干枯的女人，她的战场，在锅台与市场之间。她的网，是那一日三餐，是那总也算不清楚的几块钱菜价，是那与邻人闲谈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对丈夫“没出息”的幽幽的怨怼。这怨，不尖锐，却像江南的梅雨，细细密密地渗进生活的墙缝里，慢慢地滋长出灰绿的霉斑来。他们之间，似乎也隔着一张无形的网。这网，由沉默织成，由误解织成，由日复一日的、相对无言的疲惫织成。他想冲破，想为她，也为自己，挣一张更体面、更光鲜的网。于是，他赌上了所有，要去搏那风浪里的一线生机。
那场出海的戏，是影片里最撼人心魄的笔触。黄荣发驾着一叶孤舟，冲向那墨黑翻滚的、咆哮着的大海。那已不是海了，那是一张巨大无朋的、暴怒的兽的口。风是它的嘶吼，浪是它的利齿，要将他连人带船，连同他那点微末的梦想，一齐嚼碎，吞没。他在甲板上挣扎，与桅杆、与绳索、与兜头盖脸的咸水搏斗。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吞的、修补破网的渔民，他成了一个与天地角力的、悲壮的英雄。他脸上那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神情，仿佛在呐喊：“我不要那样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不要在这张破网里悄无声息地腐烂！”
然而，浪终究是平息了。他拖着湿透的、精疲力尽的身子，和一条空空如也的破船，回到了岸上。海，什么也没有给他。这场豪赌，他输得干干净净。他回到那个同样破旧，却点着一盏暖灯的家门口，浑身滴着水，像一条真正的、失败的落水狗。他没有进去，只是蹲在墙角，蜷缩着，那宽厚的、曾与风浪搏斗的肩背，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压抑的耸动。那是一个男人，在认清了命运的强悍与自身的渺小后，最绝望的崩溃。他终究，没有成为踏浪而行的英雄。
若是故事到此为止，那便只是一曲无奈的悲歌了。但妙就妙在，导演，或者说生活本身，于此显出了它的慈悲。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他的妻子。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狼狈的、失败的丈夫，脸上没有预想中的责备与嘲讽，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沉静的痛楚。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默默地，将他那颗湿漉漉的、沉重的头颅，揽入了自己温暖而干瘪的怀中。
这一刻，万籁俱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怼，仿佛都在这无言的拥抱里，冰消雪融了。
坐在屏幕前，我忽然便明白了。我们一生，或许都在与那张无形的网抗争，总想着要挣脱，要飞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成为与众不同的人。我们将这抗争，视作生命的全部意义，并将那最终的、不可避免的“平凡”，视作一种可耻的失败。我们错将“平凡”与“平庸”，混为一谈了认清了，他终究是一个平凡的渔民，他斗不过海，发不了财，成不了传奇。这是他必须落地的“实”。但这落地，并非沉沦。当他第二天清晨，再次拿起那枚梭子，坐在晨光里，继续修补那张破网时，他的神情，已然不同。那里面，没有了昨夜狂风暴雨的痕迹，也没有了往日压抑的不甘，只有一种如水的平静。他补网的姿态，不再是麻木的，而是一种庄严的、专注的创造。他将自己对家庭的责任，对妻子的歉疚与爱，对明日生活微小的期盼，都一针一线地，织了进去。
他归于了平凡，但他，并未落入平庸。
平庸，是向那张网彻底投降，是心死，是连修补的意愿都丧失，任凭生活破败、腐烂下去。而平凡，却是在认清了网的边界之后，依然能用尽心力，将属于自己这一张，修补得结实、匀净，甚至，在某个角度下，能映出一点太阳的、温暖的光泽。
片尾，又是一个黄昏。黄荣发和妻子并肩坐在门前的矮凳上，看着远处平静的海面，那曾吞噬他梦想的巨兽，此刻温驯得像一块漾着金鳞的绸缎。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的手，无意间覆盖了她的手。两只手，都粗糙，都布满了生活的刻痕，紧紧相握，却仿佛拥有了撼动一切风浪的力量。
生活，终究是一张网。我们皆是这网上的结点，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责任、爱、困顿、希望——牢牢牵着，挣脱不得。浪奔浪流，潮起潮落，我们于其间颠簸、挣扎、浮沉。有人成了传奇，那是极少数；更多的人，如黄荣发，如你，如我，在历尽与风浪的搏击后，终于疲惫而又安宁地，回到了自己的船上，拿起了那枚修补现实的梭。
这，或许不是什么胜利。但这是一种更坚韧、更恒久的，与生活、也与自己的和解。我们织补的，是网，也是人生。那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藏着的，是一个凡人，所能拥有的，最伟大的勇气与最深沉的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