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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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耸的楼占据了半个天空。缝隙里蔓延着繁华。一种混和着咸味、纸片和欲望的热闹。

角落里一辆写着“正宗灵宝肉夹馍”的简易三轮车前空无一人,坐在板凳上的中年女人聚精会神地把玩着手机。

在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在某个傍晚路过。那时候,西边的暗淡的光刚刚要归于熄灭,路上已没有行人。没有高楼。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和菜饭的香气越过院墙,追逐街上的尘土。拐个弯就是城里。昏暗路灯下零零星星的自行车带来一丝活泼的气息。整个小城打着瞌睡。

千方百计找到了随着拆迁改造扩建而数易地址的四十年老店“老胖丸汤”。在明亮的步行街的中间,依旧维持着昔日的样貌。随意摆放的长条桌、任意取用的堆积在案板上的瓷碗。窗口前两口大锅里丸子和羊杂翻滚腾挪。老胖的孙子“根儿”熟练地招呼客人。一碗丸子汤,十数个丸子,再加一个超大的烧饼,七元。给朋友发信息:“吃后感:还是那个味儿,除了卫生差,没毛病!”

曾经荒凉的关帝庙前人流如织。小汽车、自行车时常塞成难解的疙瘩。街边卖各种小吃的三轮车上的食品经受着灰尘与喧嚣的双重考验。一溜门面房外站着焦灼的导购女孩。门口成堆的自行车间的地上点缀着花花绿绿的废物。

迎面走过许许多多衣着新异的男女,他们年轻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奇特的倦意,仿佛在与这新兴的城市刻意匹配。

回家的时候,看到小区的外墙上写满了开展“创卫”决战的大幅标语。风吹起来,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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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霜降露重。在小城里它已变成了符号。青草难觅,只剩下人的表征。

阳光惨白无力地投下斑驳的阴影。像尼采的孤独,难以言喻的奇特。尼采说,他的话是讲给二百年后的人听的。他抱着被主人狠抽的马痛哭,然后他疯了。我们不用同情,我们配不上他闪电般的耀眼的光芒。

沿着拓宽的街道向前,走过一个个熟悉的陌生的场景,拐进多年的老理发店,试图用散发着异味的黑色遮掩岁月。去年认识的男孩热情迎来。坐下,围好围布。镜子透着铁锈的气味。男孩边把浓稠的染发剂涂到我的头上,边和我聊起来。

“我要结婚了。”

“你?!你才十八岁吧!”

“嗯,老人催得紧。”

男孩嘴里的“老人”,也许就是他一九七七出生的父亲。

为我洗头的小伙子告诉我,男孩的女友比他大六岁。“两人是自由恋爱,在一起快一年了。”

一时五味杂陈。我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看待呢?我可以抱着刻有时代之痕的不解,也可以抱有知识给予我的惯性的痛惜和叹息。而对于对方而言,谁配去左右他们的私密的幸福呢,而谁又真的能左右呢?似乎谁都不配,谁都不能。

福楼拜说:“如果人费若干时日,如物理之研究物质,大公无私的处理人类的灵魂,我们一定往前多走一步。把自己稍稍放在自己之外,这是人类唯一的方法。”这既适合尼采这位不世出之神,同样也适合芸芸众生。

我们的眼光左右了太多的情绪。我们对于这人世的作用比我们所认为的渺小得太多。然而,我们往往把充盈在头脑的意见当成宇宙的中心。于是,积累成不离不弃的煎熬,又带着煎熬奔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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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终于从重复无数次的教训中总结出一条涕泗横流的经验:任何事只要想到要做的时候就立刻去做。人不可以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个朴素的辩证法同样适用于人生全过程。

忙忙碌碌的一天。抱着婴儿看风景,悠闲地吃饭,枕着阳光睡觉,在不停歇的琐碎中耗费时光。虽然事无巨细,我似乎记得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足够支撑起日出月升的生活。

但此外,生活还展示了它的另一面:节制、适度、责任、社会角色。而恰恰在这一面,我呈现出不以意志为转移、不以轻重缓急为刻度的选择性失忆。我记住了琐碎,却很容易遗忘攸关另一维度的鲜明的标识,从而造成这样那样的无可挽回的损失。

福尔摩斯说:人的脑子像一间小阁楼,应该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装进去。这句话听起来不近人情,实是至理名言。记住是一种天赋,忘记是一种能力。比起铭记,人这一辈子一直在学会忘却。

常常有人对健忘的朋友说,你想得太多了。事实上,也许只是他缺乏忘却的能力。他总是试图将涓涓细流的汇聚、涌动、爆发、消亡刻印于心,却不知道阁楼的空间只容得下大浪淘天的奇伟。

备加珍惜曾有的和正发生的机缘,当下立办心思所及终须做的事情,然后学会遗忘。如此,或可拯救我的随青春逝去而渐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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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迎着迷蒙的霾,突然想起了蒙尘的kindle。索性拿出来,带着调侃的意味,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慢条斯理的看着。

就这样跨过了流向京城的南水北调的河水,绕过了拆拆建建的工地,拜访了《诗经 柏舟》中的女主人公共姜氏的塑像,瞻仰了伤痕累累的天王寺善济塔。

就在这思绪纷乱之中,我竟然断断续续地读完了一篇叫做《一颗简单的心》的小说。读到最后一章时,我正走在嘈杂的步行街。一股悲悯突然涌来,让我猝不及防地独立于这熙攘的人群中。

福楼拜拥有无与伦比的精致和简约。他在这个篇幅不长的小说里塑造了一位出身低微,爱过、隐忍、忠厚,勤劳、无私的女性形象。主人公全福先是爱一个男子,其后是她主妇的儿女,再后一个外甥,后来是一个精心照料的老头子,最后是她的鹦鹉。她倾尽所有的爱,唯独没有她自己。她的影像常常令人想起奉献自我而没有自我的众多的母亲。事实上,她的一生正如母亲对儿女的情不知所起、虽九死而不悔的一生。

《一颗简单的心》严格来讲故事平淡无奇。然而通过福楼拜这位巨匠妙手,赋予其一种朴素的动人的力量。这股力量能撬开读者牢牢包裹的外壳,让人暂时抛弃多年历练的坚硬,从而触碰到最柔软的内心。这在当今已是难能可贵。

“丑恶也有道德的密度”。问题是如果一个社会往往要在卑微者身上彰显它的崇高,那就真成了问题。幸好前方有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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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沿着马路向南走,阳光从依旧葱郁的林荫间洒下来,天气暖得让人怀疑起理性。

我走在这枝叶繁茂的人行道上,尽情地享受着秋的尾巴的恩赐。连绵的楼房像山峦般层层叠叠,显出一种拥挤的繁华。

我从高楼走到低楼,接着是别墅,尽头紧邻马路的则是一溜门面房。

拐角处站着两个男人,皱纹在黝黑的脸上叠出僵硬的线条,发梢的灰尘像渐枯的草原。他们吞云吐雾,烟雾在明亮的阳光下透着寒意。“留给我们80后的时间也就十年了,哎!”稍高的男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浓烟说道。那浓烟在空中旋转腾跃,最后消失殆尽。

我没有停顿,却不经意拣起一丝凄凉。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时光脆弱得像娇嫩的鲜花一般。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而今却热闹到寻不到寂寞。别墅和高楼人满为患,门面房几家欢乐几家愁。岁月将某些人固定在安乐乡里,又把某些人流放到挣扎中。

我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陈斐的低沉的声音:“你正在收割,我也在收割。美胜不过丰收,有雨点滴落。”随着音乐流淌,我仿佛看到时光宛如陀螺一样地高速旋转,精致,无情。

秋风刚起,冬又要来。祝福那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祝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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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趁清秋幽远,约好了在关山脚下一个叫做竹林田园的地方聚餐。几样小菜、一杯清酒,和着朗日竹影、微风泉吟,分明隐藏着梦和醉的企图。

尼采将梦与醉来比喻现象和意志在世俗世界的呈现。不甚了了的我贸然的搬过来,用于修饰我的粗糙的行为和表达。

人的最深沉的内在,就像老子所说的“道”一般,“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它深潜在纷繁的表象之下,无迹可觅,求之不得。只有在“醉”的境况下,才能挣脱形的束缚,展露赤子的欲望。他的狂乱和迷离将他拽向一片混沌。他抛弃了自我,渐成纯粹的自在。最后万物归一。

高贵的灵魂当然不能容忍无休止的堕落。于是,梦飞奔来,将他绵软的躯体注入希望和力量。他摇晃着站起来,欣赏着满眼的黄花翠竹,然后温润地吃菜,优雅地浅酌,想着远方和未来。

梦和醉在牵绊中此消彼长,像一对吵了一辈子而又谁也离不开谁的老夫妻。他们共同住在心脏里。世界为之多姿多彩。

于是,餐后各自分散。我们驱车数十里,在扬着飞尘的极度颠簸的土路上欣赏色彩斑斓的层林尽染,在干涸的河床上遥望渐行渐远的山峦。回城后我又拖着疲惫的腿,在一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五遍,只为寻获垂涎已久的美食。

这多姿多彩的一切!

回家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海子的两句诗: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我猜想海子一定在某个神圣的时刻遭遇了尼采。他找到了为之癫狂的太阳。

躺下之前,我翻出来这首《以梦为马》,一字一句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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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老城墙像一段烤糊的地瓜,软塌塌地横在路边。

青黄的灌木丛是它绽开的沾着炉渣的皮,鸟凿的洞穴是侵蚀它的毒素,断壁残垣是垦荒的农人的杰作。

它张开热气腾腾地嘴巴,吮吸着舌头上疾驶的接连不断的汽车的尾气。

我从混浊中向它走去。

我望向它,它静默无言。我抚摸它,它粗朴无知。

我走啊走,近了又近。

我仿佛看着我的长辈,从未如此精细。她的深沉的承受让我在数年里麻木,我忘记了她的骨骼会磨损,她的肌肉会松驰,她的身体会变形。她的隐忍给了我三千年亘古不变的青春有力的假象。

我的眼睛望向内心,我的身体拥抱远方。我畅游江湖,而恰恰将最无私地给予一切的她相忘。

时间分秒不差,但年华越走越快。一来一去,仿若经年。我嫌弃俗人柳永的良辰美景,又折服于词人柳永的应是虚设的哀艳的怅然。我要努力做的,难道不正是消弭喟叹,抓住那无比珍贵的幸福吗?

人们开始给予有限的呵护。但愿它不再受苦,她不再日渐沧桑。

醒悟是触及痛觉的。即使付出代价,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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