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特旗那个百万吨绿色甲醇项目“撤销当日火速重启”的消息,让不少人心里打了个问号。项目调整建设节奏本身是企业的正常决策,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悬在行业头顶:年产百万吨绿色甲醇,产出来卖给谁?这不是源代码环保一家企业要回答的问题,而是整个绿色甲醇赛道必须面对的现实考题。
答案其实已经浮出水面,只是不在陆地上,在海上。
一、航运巨头的“绿色胃口”正在打开
远洋航运业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脱碳压力。国际海事组织的减排目标摆在那里,欧盟的碳关税和燃料法规也在步步收紧。对于马士基、赫伯罗特这些全球头部航运企业来说,继续烧重油意味着越来越高的合规成本和碳排放账单。它们需要一种能够直接替代传统船用燃料的绿色方案。
绿色甲醇恰好满足这个需求。它在常温常压下是液体,储运和加注可以复用现有的基础设施,船舶发动机的技术改造也相对成熟。更关键的是,绿色甲醇燃烧后的碳排放可以做到全生命周期近零。这些优势让甲醇成为航运巨头们最先“下单”的绿色燃料之一。
市场端的反馈已经用真金白银投票了。金风科技在内蒙古兴安盟的绿氢制绿色甲醇项目,一期25万吨产能投产后不久,首批产品就装车发往了韩国釜山港,最终目的地是欧盟国家。更值得注意的是订单规模:金风科技已与马士基、赫伯罗特等国际航运企业签订了累计超过75万吨的绿色甲醇长期保供协议。75万吨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兴安盟项目一期产能的三倍。换句话说,未来的产能已经被提前锁定了。
中国天楹在辽源布局的风光储氢氨醇一体化项目同样在加速推进。这个项目采用的是纯“绿氢+二氧化碳”路线,利用风电制取绿氢,同时从生物质利用过程中捕集二氧化碳,再将绿氢与二氧化碳直接合成为电制甲醇。路线虽然不同,但市场逻辑是一样的:企业已经与国际头部能源企业签订了电制甲醇供货订单,计划2026年形成年产20万吨欧盟标准电制甲醇的供应能力。
这些订单说明了一件事:绿色甲醇的“买单者”不是假设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正在等待交货的国际航运企业。绿色溢价正在被市场真实接纳。
二、绿氨出海:另一条并行的赛道
如果说绿色甲醇主要瞄准航运燃料市场,那么绿氨则打开了一个更立体的出口通道。
绿氨的优势在于能量密度高、储运技术成熟,燃烧后仅生成氮气和水,实现全生命周期近零碳排放。这些特性让它同样成为远洋航运绿色转型的重要选项。而中国企业在绿氨出海这件事上,已经跑出了实实在在的进度。
2025年12月,中国能建松原氢能产业园项目一期投产当日,就拿到了法国必维国际检验集团颁发的ISCC EU欧盟绿色认证证书,达到了欧盟《可再生能源指令》的要求。同一天,中国能建与比利时CMB.TECH签署了全球首单远洋航运绿氨销售合同。这意味着产品还没下线,买家已经锁定了。
到了2026年9月,松原项目生产的5000吨绿氨正式发运至南京港,由全球首艘具备专业液氨燃料加注功能的“盛航永乐”轮转运至浙江舟山锚地,作为零碳燃料进行全球首例船对船远洋船舶加注。从生产到储运再到加注,全链路首次贯通。目前松原项目的合成氨装置生产负荷已达80%,单日绿氨产量稳定在500吨以上,定向供应CMB.TECH旗下的氨动力双燃料船队。
大安的项目同样在跑。国家电投“氢洲·大安绿氨”项目2025年7月建成投产,同年10月就拿到了全球首张ISCC EU“非生物来源可再生燃料氨”认证证书。2026年7月,一艘满载3750吨绿氨的远洋货轮从连云港启航驶向韩国,刷新了全球绿氨单批次出口纪录。这个项目年制绿氢3.2万吨、绿氨18万吨,配套新能源装机80万千瓦,已经连续安全稳定运行超过一年。
这些项目的共同特征很清楚:投产即认证,认证即出口,出口即锁定长期客户。中国绿氨正在从“技术示范”进入“规模化国际商业交付”的阶段。
三、从“能不能卖出去”到“能不能持续降本”
订单有了,出口通道打通了,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买单者在哪里”,而是“能不能持续降本,让这门生意长久做下去”。
绿色甲醇和绿氨的成本结构中,绿氢占了大头。而绿氢的成本,又高度依赖绿电的价格。这就是为什么目前落地的项目高度集中在东北、华北、西北这些风光资源富集的地区。《中国氢能发展报告(2026)》的数据显示,这三个区域合计占全国已投运绿氢产能的98%以上。吉林、内蒙古、黑龙江等地之所以能率先跑出标杆项目,靠的就是当地的风光资源禀赋和相对低廉的绿电成本。
政策端也在为降本提供支撑。2026年3月,工信部、财政部、国家发改委三部门联合发布氢能综合应用试点通知,明确通过“以奖代补”方式支持绿色氨醇等场景的规模化应用,目标到2030年终端用氢平均价格降至25元/千克以下,部分优势地区力争降至15元/千克左右。同时,通知特别强调“严禁以绿色氨醇名义建设煤基氨醇项目”,这个禁令划清了边界:政策支持的是真正的绿色路线,不是披着绿皮的传统煤化工。
中国天楹辽源项目的路线选择也反映了行业在降本上的探索。这个项目采用纯“绿氢+二氧化碳”电制甲醇路线,核心原料不依赖化石合成气,碳足迹追溯更清晰,也更容易拿到国际认证。中国天楹在投资者交流中明确表示,将依托园区配电网及自建专线实现风光绿电就近直供制氢,降低用电成本和线路损耗。这些细节看起来是工程层面的优化,但积累起来就是成本曲线的下移。
从更大的视角看,绿色甲醇和绿氨的“买单者”问题,本质上是一个供需匹配的节奏问题。需求端,国际航运的脱碳法规在收紧,头部船东的绿色燃料采购在放量,欧盟的认证标准在明确。供给端,中国的风光资源、化工基础、工程能力正在快速转化为产能。中间的缺口,靠的是绿电成本的持续下行和规模化效应的逐步释放。
金风科技兴安盟项目首批产品的交付,松原绿氨的船对船加注,大安项目刷新单批次出口纪录,这些事件串联起来,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中国绿色氢氨醇产业正在从“能不能做出来”跨越到“能不能卖出去”,下一步要回答的是“能不能持续赚钱”。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率会写在国际航运巨头未来几年的燃料采购合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