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第4天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近乎蛮横,白晃晃的光铺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海风褪去了晨间的微凉,裹挟着滚烫的水汽扑在身上,伤口被热气熏得隐隐发胀,红肿的肌肤一碰就传来细碎的刺痛。我攥着亲手打磨的石矛站在滩涂边,矛身被沙石磨得粗糙,前端的碎石棱角锋利,是我昨夜借着暮色反复磕碰岩石,一点点修整出来的唯一武器。

退潮后的大海褪去了凶戾,大片黝黑的礁石裸露出来,层层叠叠的礁石缝隙里积满清澈的浅水,泛着细碎的粼光。一眼望去,能看见零星蠕动的贝壳,还有几尾银色小鱼贴着礁石快速窜动。

饥饿早已磨平了所有怯懦。连续三天只靠酸涩野莓果腹,胃里空空落落,空荡荡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四肢也变得发软无力。

我记得大海赠予我的异能——落水苏醒后,我曾下意识在浅滩憋气,发现自己可以像鱼一样自在呼吸,海水涌入鼻腔肺部,不会窒息,只有淡淡的咸凉。

这座孤岛的草木能与我共情预警,大海予我生存的天赋,它们都在暗示,这片看似冷漠的海域,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脱下被海水泡得发硬、沾满泥沙的外衣,只留贴身衣物,握紧石矛,缓步踏入浅滩。

微凉的海水没过脚踝、小腿,滚烫的肌肤瞬间被抚平燥热,唯独发炎的伤口浸在水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咬着牙忍住了。

礁石缝隙里的资源比我预想的要多。青灰色的牡蛎紧紧吸附在礁石壁上,螺类顺着水渍缓缓爬行,指尖探进浅水,便能摸到坚硬冰凉的壳。我蹲在浅水里,小心翼翼用石矛尖端撬开牡蛎,指尖数次被锋利的礁石划破,新的细碎伤口混着海水,疼得我指尖发颤。

我不敢贪心挑选,但凡能看见的贝类、海螺尽数收集,揣在折叠好的衣角里。不多时,怀里便沉甸甸攒了一小堆海产。

正当我弯腰去捕捉一尾卡在石缝里的小鱼时,脚下的海水骤然泛起异常的波动。

原本平缓流动的水波忽然急速回旋,周遭的海浪瞬间安静下来,连海风都仿佛停滞了一瞬。没有任何视觉预兆,一股冰冷的意念猛地穿透我的脑海,尖锐、急促、带着强烈的警示,和蕨类植物温柔的讯息截然不同,凌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快跑。

这道意念辽阔又苍茫,裹挟着整片大海的低压,沉沉压在我的意识里。是大海在提醒我危险降临。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不及多想,攥紧石矛转身就往沙滩狂奔。

身后的海水骤然翻涌,原本清澈的浅滩瞬间暗沉,一道巨大的阴影在水下快速穿梭,贴着礁石掠过,带起浑浊的泥沙。水波剧烈震荡,溅起数米高的浪花,冰冷的海水狠狠拍在我的后背。

我拼尽全力冲上干燥的沙滩,双腿发软,踉跄着扑倒在高地岩石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回头望去,方才我停留的浅滩彻底浑浊,那道巨大的水下阴影盘旋数圈,似乎在搜寻落空的猎物,良久,才缓缓沉入深海,海面慢慢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

心在胸腔里剧烈狂跳,后怕席卷了全身。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庞大、隐秘,蛰伏在浅海之下,藏在看似温和的潮水之中。原来海岛的危险从不止丛林的野兽,温柔的海面之下,藏着更致命的杀机。

我瘫坐了许久,直到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才低头看向怀里的收获。大半贝类在方才的奔逃中滚落遗失,只剩下寥寥几只牡蛎和海螺。

烈日渐渐西斜,午后的海风重新变得轻柔。

我抱着仅剩的海产回到棕榈叶窝棚旁,将贝类平铺在干净的岩石上。孤岛没有火种,无法烹煮熟食,我只能咬着牙,撬开牡蛎坚硬的外壳,生吃鲜嫩的贝肉。

海水的咸腥混杂着肉质的鲜甜,是我登岛四天以来,第一次吃到真正饱腹的食物。即便口感生涩,带着浓重的海味,也足以缓解翻涌的饥饿。

吃过东西,体力缓缓回温。我坐在岩石上,望向丛林与大海的交界,第一次认真感知这座孤岛的气息。

风穿过树林时,草木会传来微弱的安稳意念;潮水起落间,大海会传递凶险或平和的信号。我不是凭空存活,这座孤岛,一直在以它的方式接纳我、庇护我,也在时刻警告我生存的残酷。

夕阳沉向海平面,漫天橘红色的晚霞铺满苍穹,灰蓝色的大海被染成暖金,温柔得不像白日那般冷漠凶险。

我清理好新的伤口,将剩余的海产妥善放在干燥的岩石凹槽中,又捡了大量枯枝枯叶,堆放在窝棚旁备用。

夜幕缓缓降临,晚风微凉,海浪声温柔舒缓。

我靠在岩石上,手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矛。

我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惶恐无助。

我找到了淡水,觅得了食物,读懂了孤岛的低语,躲过了致命的危险。

长夜将至,野兽的低吼隐隐从密林深处传来,依旧令人心生警惕。但这一夜,我蜷缩在温暖干燥的窝棚里,怀里揣着余温,眼底终于有了微弱的光亮。

我或许等不到外界的救援。

但我好像,已经慢慢学会了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孤岛上,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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