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爆生长扎根1

——贺贵成小说的开头美学与细节真实

全稿

在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版图中,贺贵成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这位有着二十四年军旅生涯、在青藏高原奉献了十六载青春的作家,用一部又一部厚重的长篇小说,为中国军旅文学增添了别样的色彩。从《黑飘带》到《天路尖兵》,从《守四方》到《涌动的羊湖》,再到《雪域高原》,贺贵成的创作始终扎根于他亲身经历的那片高天厚土,用文字为那些在世界屋脊上默默奉献的军人立传。


细读贺贵成的几部长篇小说,一个鲜明的艺术特征跃然纸上:他的每部作品都有一个“爆炸性”的开头。这些开头不是故作惊人之语的文学技巧炫耀,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情节引爆点,它们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整部小说的天空,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埋下绵延不绝的伏脉。从开篇的引爆,到主干的深藏,再到细节的扎根,贺贵成的小说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叙事美学体系。而支撑这一体系的,是他对真实的执着追求——细节的真实让人物立起来,人性的真实让故事活下去,情感的真实让作品拥有持久的感染力。


本文从贺贵成《守四方》《天路尖兵》《涌动的羊湖》这三部具有影响力的作品的开头入手,探讨其小说创作的核心艺术特征:如何用“引爆式”开头撬动整部作品的叙事动能,如何在不断涌现的故事中隐藏作品的主干线索,如何用细节的真实让虚构合情合理并直通人性深处,以及他的为人为文如何形成高度的统一。


引爆开头的叙事张力


打开贺贵成的任何一部长篇小说,读者几乎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击中”。这种“击中”不是温和的触碰,而是具有冲击力的震撼。三部作品的开头各有千秋,却遵循着同一个“叙事动力学”原理:在最精短的篇幅内,用最具张力的事件,引爆最核心的矛盾。


《守四方》的开篇是一个会议室场景。政治部主任张晨林、宣传处处长柯德华、保卫处处长刘建明、文工团政委曹万光、男兵队队长周慧志、女兵队队长吴艳阳、政治部政策调研室副主任程玉刚,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讨论一个棘手的问题:文工团女兵洪燕未婚先孕,该如何处理。


这个开头的高明之处在于,一个封闭空间里的会议,容纳了广阔的人性光谱。曹万光作为文工团实际负责人,态度冷漠而决绝:“只是说了一句:‘押送回家吧!’”他的意见只有柯德华附和。而保卫处处长刘建明——一位“干了整整三十年”“年底就将退休”的老兵——首先表达了不同意见。程玉刚则态度鲜明地反对“押解回家”:“我们干部对待她们都应该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真诚、真情、真心地关心她们,做到尽心、尽职、尽责,不要出一点事情,就推卸我们的责任。”


同一个会议室,同样面对洪燕的“错误”,有人冷酷,有人温情,有人急于撇清责任,有人勇于承担责任。这里没有旁白,没有议论,只有不同人物针对同一事件的不同反应,但人物的性格、立场、格局已经昭然若揭。这种“生长”式的塑造手法,让每个人物都带着自己的逻辑和情感走进故事,而不是被作者推着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开头还埋下了一条重要的人际关系线索:曹万光与程玉刚之间有过节。曹万光曾利用与总队副政委郝光太的老乡关系,硬生生地抢占了程玉刚的三等功,提前晋升为文工团政委。这个“前史”在开篇被轻轻带出,却成为贯穿全书的一条暗线,影响着此后一系列事件的发展和走向。这条暗线的设计极为精妙——它不是在开篇就大张旗鼓地交代,而是作为处理洪燕事件时的一个“背景音”悄然出现,待到读者读到程玉刚与曹万光的后续冲突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矛盾早有渊源。


这个开头之所以“引爆”读者,是因为它把双重矛盾同时推到了前台。表层矛盾是“如何处理洪燕”的情节悬念——这个年轻的文工团女兵到底犯了什么错?她将面临怎样的处分?她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深层矛盾则是“曹万光与程玉刚两种人格的对立”——一个自私狭隘、急于推卸责任,一个无私开阔、勇于担当。读者被悬置于两种矛盾之中,自然产生追问:洪燕的命运会如何?程玉刚与曹万光的冲突会如何发展?这种双重悬念的设置,让作品具有了持续性的叙事动能,那个开篇成为后来的故事脉络。


如果说《守四方》的开头是静态中的风暴,那么《天路尖兵》的开头则是动态中的惊雷。


青藏公路改建工程指挥师三团,勤务员赵小刚“惊慌失措地在走廊上大声呼喊道:‘不好了,黄胖子要开枪打团长……’”紧接着,“突然八磅暖水瓶重重地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惊心动魄震撼人心的一声巨响:‘砰!’”


这个开头的戏剧性不言而喻。“战士要开枪打干部”——这在任何时期的部队都是爆炸性事件。而作者还嫌不够,又加上了暖水瓶爆裂的巨响,双重惊吓,将读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样的设计充满了生活的戏剧化,更符合特殊年代的生活场景。部队不是真空,官兵也是普通人,在极端环境下产生极端情绪,这是生活真实的一部分。


但贺贵成的高明之处在于,这个“惊悚”开头的结局出人意料。所谓“黄胖子要开枪打团长”,并非真的要行凶,而是另有隐情。这样的处理既符合生活逻辑——部队不可能真的发生战士枪击干部的事件,又制造了足够的戏剧张力——读者带着“为什么”的疑问,迫切想知道事情的原委。这种“预期与结果的反差”,正是贺贵成制造阅读悬念的惯用手法:先把读者推向一个极端的想象,再用生活的逻辑将这种想象拉回地面,而在这个过程中,人物和故事已经被牢牢刻在读者心里。


这个开头的另一个巧妙之处在于,它让“勤务员赵小刚”这个角色一出场就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赵小刚的惊慌失措、奔走呼号,既体现了他的善良本性——他是真心担心出事,又暴露了他的不成熟——遇事不够沉稳。这个人物的性格底色,在此后的故事中不断被印证和深化:他后来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选择了“逃跑”,但最终又“回归”了部队。他的“逃而归”不是简单的“思想转变”,而是人性在极端考验面前的真实反应——谁都有害怕的时候,谁都有动摇的时候,但最终能战胜恐惧、重新站起来的,才是真正的军人。赵小刚的命运转折,与他开篇的性格设定形成呼应,完成了人物弧光的完整呈现。这样的“逃而归”,虽然情有可原,但贺贵成更深地发掘他们的内心,用文字拯救他们,而不是简单地贴上一个“逃兵”的标签了事。


更重要的是,这个开头还引出了全书的核心矛盾:在青藏公路改建这一艰巨任务面前,官兵们承受着怎样的身心压力?“黄胖子”为何会情绪失控到要“开枪”?问题的答案,指向了施工环境的极端恶劣和施工任务的极端艰巨。那个年代,青藏公路改建工程面临的困难是今天难以想象的:海拔五千米以上的施工区域、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严重缺氧导致的身体机能下降、简陋的施工设备。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一个官兵都在与自己的生理极限和心理极限搏斗。理解了这一点,此后的每一个牺牲、每一次坚守,都有了更深的意味。《天路尖兵》的开头,主干隐藏在不断出现的故事之中——“枪击事件”这根引线,牵出的是整部作品关于“极限环境下的人性考验”这一核心主题。


再看《涌动的羊湖》的开头。这在三部作品中最具悲剧冲击力。


“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官兵们惊得目瞪口呆。”一九九五年九月三日,羊卓雍湖抽水蓄能电站首台机组充水调试庆祝大会刚刚结束,官兵们正准备庆功宴时,隧洞发生垮塌。大地的震动和颤抖,“一场滔天大祸,降临在全体官兵们面前”。


这个开头的精妙之处,在于“乐极生悲”的情节设计。历经千辛万苦,电站终于迎来首台机组调试,这是所有人盼望已久的胜利时刻。庆功大会的热烈、官兵们脸上的笑容、即将开始的庆功宴的欢乐——这一切,与随后发生的隧洞垮塌形成了残酷的对照。悲喜之间的剧烈转换,让读者瞬间被卷入情感的漩涡。而作者选择用“官兵们惊得目瞪口呆”来呈现灾难发生的瞬间,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只有那种超越了悲痛、以至于无法言说的静默。这种克制反而更具力量——读者从中感受到的,不是廉价的煽情,而是真实的震撼。真正的大悲,往往是无声的。


这个开头不仅制造了悬念,还奠定了全书的情感基调。羊湖电站的建设是西藏电力事业的一个里程碑,但这座丰碑是用建设者的汗水、鲜血乃至生命铸成的。这座电站位于海拔4400米以上的高原,施工期间平均含氧量仅为平原的百分之六十,先后有数十名官兵献出了生命。《涌动的羊湖》没有回避建设的艰辛和牺牲的悲壮,而是直面这一切,用文字记录下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和故事。这部作品成功地为羊湖电站建设者们树立起一座丰碑,因而具有了不朽的价值。


从以上三部作品中可以看出,贺贵成的三种开头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矛盾的最大化呈现”。《守四方》的开头将人性矛盾呈现在一个封闭的会议室里——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不同的态度背后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格、不同的人生选择。《天路尖兵》的开头将事件的戏剧性推向极致——“战士要开枪打干部”,这在部队语境中具有天然的爆炸性。《涌动的羊湖》的开头将情感的张力拉到最大——从庆功的喜悦到灾难的震惊,悲喜之间的巨大落差让读者在一瞬间与书中人物产生强烈共情。


三种开头的共同效应,是它们让读者在最短的时间内“入戏”。而一旦入戏,读者就会关心人物的命运、追问事件的发展,叙事动能就此形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贺贵成的作品虽然篇幅浩大,却不会有冗长之感:因为读者始终被悬念牵引着,欲罢不能。


深藏主干的隐性骨架


如果说“引爆式”开头是贺贵成小说的“门面”,那么“主干深藏”的叙事结构则是他的“内功”。贺贵成不采用传统的单线或复线叙事,而是编织出一张绵密的人物关系网和事件关系网,让作品的主干如同一条隐伏的河流,潜行于故事丛林之下,时隐时现,却始终牵引着整体的流向。从开篇的引爆,到故事的结束,主干隐藏在不断出现的故事之中。


在《守四方》中,开篇的洪燕未婚先孕事件,看似只是一个“引子”,实则是整部小说的“发动机”。围绕洪燕的处理,各方态度形成鲜明对比,而这一对比直接决定了此后一系列事件的走向。


程玉刚力主“治病救人”,反对“一棍子打死”,他的态度赢得了洪燕的信任。此后洪燕与程玉刚之间形成的情感纽带,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生长的。而曹万光的冷漠和急于撇清责任,则暴露了他的自私与狭隘,这种人格缺陷在此后的故事中被一再放大。他接受汪晓明偷送的食堂猪肉、在采买彩电时贪污公款、把二十箱泸州二曲记在食堂账上却运回自己家中……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开篇所揭示的人格问题的必然延伸。曹万光不是天生的坏人,他的问题在于:在诱惑面前,他一次次选择了妥协;在责任面前,他一次次选择了逃避。这种人性的弱点,在和平时期的部队生活中并不罕见,但贺贵成敢于写出来,正是他追求“真实”的体现。


也就是说,《守四方》开篇的“会议室场景”,实际上完成了双重叙事功能:既确立了基本的人物性格,又埋下了主要的情节伏笔。整部小说的主干——程玉刚与曹万光两种人格的博弈,以及洪燕的命运走向——都在这个开篇中被悄然确立,却又不立即展开,而是在后续的故事中逐层生长。这种叙事策略让读者看到的不是“一对一的对比”或者“一褒一贬”这样的“黑白分明”,而是把他们放置在群体之中,让他们自己生长出来。这是一种高级的叙事智慧:作者不替你判断谁对谁错,而是让你在故事中自己感受、自己判断。


在《天路尖兵》中,赵小刚呼喊“黄胖子要开枪打团长”的开篇,表面看是一个独立事件,实则与整部小说的核心主题密切关联。


“黄胖子”的情绪失控,不是无缘无故的。青藏公路改建工程的艰巨性、施工环境的恶劣程度,已经超出了常人能够承受的极限。官兵们的身体在透支,精神在崩溃边缘,“黄胖子”只是这根紧绷的弦上第一个断裂的音符。这个开篇之后,作者并没有立即展开“黄胖子”的故事,而是将镜头转向了“工程尖刀连”的组建。读者带着对“枪击事件”的疑问,进入“尖刀连”的世界,渐渐发现:这个连队承担的是全线最艰巨的任务,他们要翻越的是海拔五千米左右的唐古拉山、风火山,要横跨的是沱沱河、通天河。在这样的环境中施工,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极限搏斗。


于是,“枪击事件”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戏剧性情节,而成为整个工程尖刀连命运的一个隐喻。它告诉读者:这些人承受的压力已经大到什么程度。理解了这一点,此后的每一个牺牲、每一次坚守,都有了更深的意味。当读者看到战士们在齐腰深的雪中抢修道路,看到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露天作业,看到他们因高原反应而口唇发紫、呼吸困难却不肯下火线——这些场景之所以具有震撼力,是因为读者已经从开篇的“枪击事件”中预知了这些人承受的极限。他们不是不知道苦,而是把苦咽下去了;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把“拍”藏起来了。


在《涌动的羊湖》中,开篇的隧洞垮塌同样具有超越具体事件的象征意义。


羊湖电站的建设是西藏电力事业的一个里程碑,但这座丰碑的树立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开篇的隧洞垮塌,正是这种“代价”的浓缩呈现。在后续的故事中,类似的牺牲一再发生:新兵张顺进藏第七天就因脑水肿牺牲,副连长苏明在塌方时推开战友自己被埋,杨成钢在那曲特大山体滑坡抢险中牺牲……贺贵成静静地把他一生的喜怒哀乐倾诉出来,没有一句评语,却胜过无数赞扬。这种“静默的叙述”恰恰是贺贵成的叙事特色:他不替牺牲者喊“伟大”,不替奉献者喊“光荣”,只是把他们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份沉重与崇高。


开篇的那一声“轰隆”,仿佛是对整部作品的命运预言。读者带着这种“预知悲剧”的心理预期进入故事,每一个美好人物的出现、每一次任务的推进,都让人揪心——因为在开篇,我们已经知道,这条通往光明的路上,布满了荆棘和鲜血。贺贵成在《涌动的羊湖》中不断进行穿插、倒叙,将不同人物的经历、不同事件的背景,一一展开,又不断收拢,使作品极具个性特征。这种叙事手法让主干虽然深藏,却始终在场——它不是靠作者说出来,而是靠读者自己感受出来。


贺贵成“主干深藏”的叙事策略,体现了他对长篇小说这一体裁的深刻理解。长篇小说不是短篇的叠加,而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它的主干不应该像一根暴露的钢筋那样突兀地横在读者面前,而应该像人体的骨骼一样,支撑着血肉,却不喧宾夺主。


在贺贵成的作品中,主干不是靠作者说出来,而是靠故事“长”出来。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未必清晰地意识到“这条是主线”“那条是副线”,但读完全书回头再看,会发现所有看似松散的枝叶,都生长在同一根主干上。好作品就像一棵生长繁茂的树,伸出的枝干拼尽全力吸收阳光雨露,为主干提供营养。枝干与主干不是分离的,而是共生共长的关系。这种“密不透风却又疏可走马”的叙事结构,需要极强的控制力,而贺贵成展现了他作为成熟作家的功力。


扎根细节的真实力量


如果说开头是“引爆”,主干是“深藏”,那么细节就是“扎根”。贺贵成小说最打动人心的力量,来源于无数经得起推敲的细节。这些细节不是装饰性的“花边”,而是支撑整部作品的根基。它们让虚构的人物变得真实,让遥远的故事变得切近,让宏大的主题变得可感可触。细节真实才能让作品真实。读者明明知道文学作品是虚构,却愿意相信它是真实的,这正是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体现。


贺贵成的作品都是虚构小说,但读者阅读时却常常忘记这一点——它们太“真”了。这种“真”,来自于细节的力量。看《涌动的羊湖》中的一个细节:开推土机推雪开路的李晓明遭遇道路垮塌,下身受伤。总队长石方竹赶到医院,问医生的第一句话是:“今后他还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吗?”这个细节的震撼力在于,它不是“政治正确”的回答,而是“人性真实”的关切。作为部队领导,石方竹关心的不仅是战士的伤情,更是战士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未来。这种关切超越了“首长关心战士”的模板化表达,直抵人性的深处。一位比母亲还亲的女领导人形象,一下子跃然而出。读者在这一刻感受到的不是“领导的爱兵如子”,而是一个像母亲一样的人对一个年轻人的心疼。这种从具体细节中“生长”出来的人物形象,比任何抽象的赞美都更有说服力。


再看《天路尖兵》中的一个细节。连长王大寨骂过偷看女兵洗澡的战士之后,忍不住自言自语:“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啊!”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意味深长。它说明王大寨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板式英雄,他理解年轻人的生理需求,明白在高原那种极端环境中人性所承受的压力。他不是在“做思想工作”,而是在“说人话”。贺贵成的作品之所以得到读者认可,是因为他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进行正常化的叙事,通俗地讲就是说人话。正视现实、正常表达,在今天某些文学创作中已经变得越来越稀缺,但贺贵成始终坚持这一点。


《守四方》中,曹万光在坏事败露之后,看着汪晓明放在茶几上的罐头,“有些胆战心惊地问:‘你不是用公家的钱买的吧?’”得知汪晓明是用自己的钱买的,曹万光松了一口气:“那就对了,你看我因为私心,搞得多么狼狈不堪啊,做人还是坦坦荡荡的好啊!”这个细节的妙处在于,它不是在“批判”曹万光,而是让曹万光“自我呈现”。一个人做尽坏事之后,竟然对几罐罐头的“公”“私”如此敏感——这种敏感恰恰说明他内心深处并非完全没有是非观念。他不是天生的坏人,而是一个在诱惑面前一步步滑落的人。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就在这一个细节里被揭示出来。贺贵成没有把曹万光定性为天生的坏,也没有将他归类为十恶不赦,而是让他慢慢被感化、被改变。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尊重,正是贺贵成“真实”观念的体现。


贺贵成笔下的细节从不就事论事,而是试图通过一个小切口,照见人性的深邃。《涌动的羊湖》中,“黄班长夫人”这个称呼的出现,源于总队机关炊事班班长黄群德的妻子董仁琴进藏。许副连长从年龄看自己比黄群德、董仁琴都大几岁,“既不能称嫂子,也不好意思喊妹子”,于是想出了“黄班长夫人”这个别出心裁的称呼。这个细节看似只是一个称呼问题,实则承载了丰富的信息:军嫂进藏探亲的不易、部队官兵之间的情谊、人与人之间的尊重与温情。一个小小的称呼,折射出一个时代、一种生活。这样的细节显示了作者的细腻用心和文学素养。能够在一个称呼上花如此心思的作家,说明他对笔下的人物、对人物所处的世界,怀有深深的敬意。


《天路尖兵》中,工程尖刀连的官兵们用书信与家人联系。连长王大寨的妻子、女儿给他写的信,叙述了军人家庭日子的艰难;文小英、吴雁写给孙绪明的信,说出了军人婚姻的无奈;黄宝宝的奶奶托人写的信,把一个农村兵的家庭困境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些书信细节的运用,让军人的“家国情怀”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国家是由一个个家庭组成的,“保家卫国”的“家”,就是这些正在经历分离、困顿、期盼的普通家庭。当读者看到战士们一边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拼死拼活,一边读着家书流泪时,那种“奉献”的分量才真正被感知。这种用书信进行的亲情叙事,是贺贵成作品中极其重要的一种手法——私密而集中地表达军人在与艰苦环境抗争的同时,还要与浓郁亲情发生撕裂般的痛楚。这种撕裂感,正是军人这个职业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涌动的羊湖》中还有一个令人心碎的细节。藏族大哥讲述家中因断电引发的火灾:“他们没有把插头拔出来”“电是什么时候来的,谁也不知道”,炖羊肉的油溢在电炉上,“五个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全都,全都……”这个细节不只是一个悲剧故事,它回答了“为什么要建电站”这个核心问题。不需要长篇大论的论证,不需要慷慨激昂的宣讲,一个藏族大哥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五个活生生的人”,胜过千言万语。这样的细节具有十足的感染力。读者在这一刻与藏族同胞产生了共情,理解了“电”对于西藏意味着什么,理解了那些建设者的工作意味着什么。这就是细节直通人性的力量——它不是让你被动接受一个道理,而是让你真切感受那个道理。


贺贵成的细节不是对作品的装饰,而是叙事的推进器。在《守四方》中,程玉刚为了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学习而烧坏了炊事班的高压锅,这个细节既体现了他的上进心,也暴露了他初出茅庐的不成熟。随着故事的推进,程玉刚逐渐成长,处理问题越来越老练,但那种对知识的渴求、对自我提升的坚持始终未变。一个小小的细节,成为了人物成长的参照系。在《天路尖兵》中,黄宝宝主动留下看守工地,当着副指导员的面“笑嘻嘻地说:‘没事!’”然而“当他呆呆地看着远去的绿色车辆,眼里却涌出了泪水……”这个细节将黄宝宝内心的脆弱与坚强同时呈现,让这个人物一下子立体起来。其实他不是不怕,而是把怕藏在心里;他不是不苦,而是把苦嚼碎了咽下去。这种“笑嘻嘻”与“涌出泪水”的反差,不是作者刻意制造的戏剧效果,而是真实人性在面对残酷现实时的自然反应。在《涌动的羊湖》中,石方竹“正在医院输液,听到雷鸣声和狂风暴雨的声音,当即拔下针头……我们劝不住她,她死活要来,还吃了几粒速效救心丸……”这个细节写出了一个“不要命”的领导,但更写出了一种精神:当工地可能出问题的时候,她必须在那里。这种“在场”不是形式主义的检查,而是发自内心的责任。这样彰显魅力的虚构细节,胜过所有言不达意的真事实情。


贺贵成不满足于零星的细节点缀,而是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细节体系。从人物外貌到心理活动,从环境描写到对话设计,从日常生活到施工场景,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选择和打磨。他写高原施工的艰辛,不是笼统地说“条件艰苦”,而是用具体细节呈现:“阵雨把官兵的衣服浸透,太阳出来了把他们的衣服晒干,大雨来了又把他们衣服淋湿。就这样,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天不知道重复多少遍。”这种细节让读者身临其境,而不仅仅是知道艰苦。这样的描写让读者看到了历史的本来面目,对作品中展现出来的历史人物充满了感情。他写官兵的身体状况,不是简单地说“高原反应”,而是通过“端着碗吃饭,脚踝发肿,已经蹲不下去吃饭了”这样的细节,让读者直观感受到身体承受的压力。这种细节不是作者坐在书斋里想象出来的,而是只有亲历过高原生活的人才能写得出来。他写人物的情感,不是直白地抒情,而是通过动作、表情、对话来传递。黄宝宝留守后见到战友时“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你们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们啊!’”——不需要解释他有多孤独、多害怕,这一句话、一个表情就够了。正是这些细节的体系化运用,让贺贵成的小说具有了“纪实”般的质感。读者明知是虚构,却愿意相信它的真实。因为细节不会说谎,而人性的真实,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超越模式的艺术风格


梳理贺贵成小说的上述特性——爆炸性开头、深藏的主干、扎根的细节——容易产生一个疑问:这是否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写作套路?答案是否定的。贺贵成的这些特性不是僵化的“固定模式”,而是源于他生命经验和个人气质的“行文风格”。二者的区别在于:模式是可以复制、批量生产的模板,读一本就知道其后十本的大致样貌,读开头就能猜到结尾的走向;风格则是作者独特的人格、阅历、审美在文字中的自然流露,它贯穿于作品之中,却不会让作品变得雷同。


当下文学创作中确实存在一种“固化”现象。某些类型小说遵循着高度程式化的写作法则:开篇必须是激烈冲突,每隔若干页必须有一个反转,人物设置按照既定配方调配,情节走向如同工业流水线上的标准件。读者读第一部时或许感到新鲜,读到第三、第四部便开始审美疲劳,因为所有的“爆点”都是计算好的,所有的人物都是换了个名字的同一张脸。这种写法不是不好,而是它把文学创作降维成了技术操作,丢掉了文学最宝贵的东西——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和不可替代的个人视角。


贺贵成走的是一条相反的路。他的开头虽然都具有“引爆”效果,但引爆的方式各不相同:《守四方》用封闭空间里的人格对峙,《天路尖兵》用突发事件的戏剧张力,《涌动的羊湖》用乐极生悲的情感落差。每一种开头都服务于这部作品独特的核心矛盾,而不是套用同一个模板。他的主干虽然都“深藏”于故事丛林之中,但《守四方》的主干是人格博弈,《天路尖兵》的主干是极限考验,《涌动的羊湖》的主干是命运悲壮。他的细节虽然都“扎根”于真实生活,但每一部作品里的细节都是重新从人性的“泥土”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上一部作品里移植过来的。


这里需要进一步辨析:风格的“可识别”与情节的“可预判”是两回事。 读者读完贺贵成的几部作品后,确实能够辨识出他特有的叙事腔调和精神气质——那种对小人物的悲悯、对真实的执着、对细节的苛求,是一以贯之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读者可以预判下一部作品的具体情节走向或人物命运。因为每一部作品的独特故事都源自贺贵成不同的生命记忆:《天路尖兵》来自他参与青藏公路改建的亲身经历,《涌动的羊湖》来自他对武警水电部队战友的深切缅怀,《守四方》则聚焦于高原部队基层官兵的日常生态。这些故事各有其不可替代的历史情境和人物群像,不可能被一个公式所涵盖。


这种差异的根本原因,在于贺贵成不是在“生产”小说,而是在“生长”小说。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源自他亲身经历的那段岁月,源自他在高原上认识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他无法把《天路尖兵》的开头复制到《涌动的羊湖》里,因为两段历史、两群人物、两种情感完全不同。他只能回到记忆的深处,找到那个最能代表这段历史的瞬间,把它变成开篇的第一句话。这种“不可复制性”恰恰是风格的标志,而不是模式的症候。


更进一步说,贺贵成的写作是一种“有根”的写作。他的根扎在青藏高原的冻土里,扎在部队营房的硬地上,扎在那些牺牲战友的墓碑前。有根的作品,每一部都像是从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枝条,它们有相同的木质、相同的纹理、相同的气息,但每一根枝条都有自己的姿态、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花朵和果实。而没有根的模式化写作,就像塑料花,虽然可以批量生产、颜色鲜艳,却没有生命,不会生长。


因此,读贺贵成的作品,不会产生“这部似曾相识”的厌倦感,只会产生“这部还是那个贺贵成”的熟悉感。前者是模式的弊端,后者是风格的魅力。这正是优秀作家的标志:他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却从不重复自己。


文如其人的创作伦理


如果说细节是贺贵成小说的“术”,那么“真实”就是他的“道”。而他的“道”,来自于他本人的生命经历和人格底色。贺贵成的为人和为文高度一致——这是一个作家最可贵的品质,也是他的作品能够打动人心的根本原因。


贺贵成一九八〇年入伍,成为一名基建工程兵,参与了青藏公路的建设。此后十六年,他把自己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青藏高原。这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汉子,在生活中心细如发,对生命始终充满敬畏;在他笔下,人物描写细腻,心理把控到位。这段经历对贺贵成的创作影响是根本性的。他笔下的高原不是“采风”得来的,而是“活”出来的。他知道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呼吸是什么感觉,知道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施工是什么滋味,知道与家人长期分离是什么煎熬。这种切身性是无法伪装的。读者在阅读他的作品时感受到的那种真实感,根源就在这里。


他笔下的人物不是“塑造”出来的,而是“相遇”过的。《天路尖兵》中的王大寨,原型是牺牲的副营长张德树。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七日,张德树在沱沱河附近发生车祸受重伤,在仅剩的氧气面前,他让先抢救驾驶员,自己四小时后牺牲。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不是贺贵成“编”出来的,而是他亲眼见证、亲耳听闻的。他在创作时,是把这些沉甸甸的真实,用文学的方式重新呈现。他对军人的理解不是“外部观察”得来的,而是“内部体验”得来的。他自己就是军人,知道军人意味着什么——不仅是荣誉,更是牺牲;不仅是刚强,更是隐忍;不仅是“保家卫国”的宏大叙事,更是日复一日的枯燥、危险和与亲人的分离。这种内部视角让他笔下的军人形象远离了“高大全”的套路,还原为真实的人。


贺贵成的为人,刚正不阿、心细如发。这种人格特质,也体现在他的写作中。一个突出的表现,是他在作品中不回避“负面”内容。他写部队,但不是只写“伟光正”。《守四方》中的曹万光,利用关系抢占功劳、贪污公款、对女下属图谋不轨——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军旅文学中,是需要勇气的。但贺贵成没有避讳,因为他知道,任何群体中都有“曹万光”这样的人,回避他们就是对真实的不尊重。在这个欣欣向荣同时又充满斗争的时代,作家的笔下不能只有歌颂,更要有揭露假丑恶等阴暗面的勇气。更可贵的是,他对曹万光不是简单的批判,而是试图理解他是如何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并且在故事的结尾给了他悔改的可能。曹万光复员后去开出租车,面对汪晓明自费买的罐头“胆战心惊”地问是不是公家的钱——这个细节说明他已经开始懂得敬畏了。这种处理,不是为“坏人”开脱,而是对人性的复杂性保持了一种悲悯。贺贵成之所以能够以这种悲悯而非审判的态度对待反面人物,根源在于他心细如发、敬畏生命的人格底色——他深知人是在特定环境和诱惑中一步步滑落的,因此更愿意用人性的“阳光”去融化“冰块”,而不是用道德的“北风”去加剧寒冷。 正如雨果所揭示的:“凛冽的北风刮不掉行人的外衣,太阳的光辉照到行人身上,却能使人渐渐热起来,自动把外衣脱掉。”贺贵成对他笔下的反面人物的处理,正是这种“太阳的照耀”——不是用批判的“北风”去打击他们,而是用正能量的“阳光”去感化他们。


贺贵成在《守四方》中,通过程玉刚之口写过这样一段话:“人品是生活的通行证,人品与学识相扶相正,才能让人走得更远。”这句话既是对他笔下人物的期许,也是他自己的为人准则。优秀的人如同光源,只有自身具备正能量,才能发出光和热来。贺贵成正是这样的人。


贺贵成的创作,有着清晰的使命感:为那些在世界屋脊上默默奉献的军人立传。他擅长把庞杂广博的事件与场境,从细微真切的角度,通过平凡普通的人物表现出来。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创作《涌动的羊湖》时,“每天晚上必须服两粒安眠药、白天要服六粒速效救心丸,除了烦恼和愁眉苦脸,就是大口大口地吸烟,有时一天要抽两、三包”,历时四年,八易其稿。这不像是在“创作”,更像是在“战斗”。他把自己当作一个战士,把写作当作一场战斗任务来完成。这种使命感来自于他对那些牺牲战友的愧疚与责任。他说过,在青藏公路改建工程中,有太多感人的故事,有太多不该被遗忘的名字。他写《雪域高原》用了二十年,不是因为写得慢,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太沉重,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沉淀,才能把那些故事“对得起”地写出来。贺贵成对生命始终充满敬畏——这种敬畏,既体现在他对逝者的尊重上,也体现在他对笔下每一个小人物的认真刻画上。


这种使命感的另一个体现是:他在创作中坚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重大历史事实不能歪曲,但具体的人物和情节可以虚构。这种虚构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写出生活中的最大可能性。他笔下的人物,虽然是虚构的,却比很多报告文学中的真实人物更有血有肉,因为他们承载的是“本质的真实”。贺贵成把对正面人物的尊敬,塑造成象征正能量的熊熊火焰,把对反面人物的揭示,刻画成晦暗阴森的寒冷冰块,然后把“冰块”置放在“火焰”旁边,使其既消融自身的寒冷,又看清前行的路,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可能的批评与回应


在充分肯定贺贵成创作成就的同时,也有必要承认一种可能的批评:贺贵成笔下的正面人物如程玉刚、石方竹等,近乎完美无瑕,缺乏内在的复杂性,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人物的立体感。例如程玉刚,清廉、无私、宽厚、坚韧、善于做思想工作,连个人情感也处理得滴水不漏。现实中固然存在极富人格魅力的人,但如此完美的角色多少带有理想化色彩。


应当承认这一观察有其合理性。贺贵成在塑造正面核心人物时,确实倾向于赋予他们较为全面的美德,而将人性弱点更多地分配给辅助人物或反面人物。这种处理方式与他的创作使命密切相关——他要为高原军人立传,必然需要在人物群像中树立精神标杆。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问题。在《守四方》中,程玉刚初出场时烧坏高压锅的细节,其实已经埋下了“不成熟”的伏笔;在《涌动的羊湖》中,石方竹的“不要命”作风也被某些官兵私下议论为“过于强势”。只是这些“不完美”在叙事中往往被主角的崇高行为所遮蔽,未能发展为真正的人物缺陷。


然而,这一批评并不足以否定贺贵成的整体成就。首先,他的作品采用的是群像式叙事,单一主角的“完美”在众多普通官兵的真实挣扎中得到了平衡——读者记住的不仅是程玉刚,还有赵小刚、黄宝宝、汪晓明等一大批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其次,贺贵成的核心追求是“真实性”而非“复杂性”。他笔下的人物首先追求的是“像真人”,而不是“像复杂的人”。一个在生活中确实几乎不犯错误的人,在文学中被如实呈现,并不违背真实原则。最后,正如前文所述,贺贵成对反面人物的悲悯处理和转变书写,已经展现了他对人性的深刻把握,这种把握同样体现在正面人物身上——他们的“完美”不是没有情感和犹豫,而是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坚守。从这个意义上说,贺贵成的人物塑造虽有理想化倾向,但并未滑向虚假的“高大全”。


但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文学创作的最高准则应当是遵循现实的真实与人性的真实,而不是为了“顺应时代”而写作,更不能为了“顺应时代”而违心写作。当一部作品被某种外部理念所裹挟,要求所有人物和情节都必须服务于某种“正确”的方向时,人物的行为往往不再遵从人性本心,情节也不再顺着生活逻辑推进,文学的自由性与真实性便会被大幅压缩。真正的文学,应当包容多元人性,容纳世间百态,允许人物带着自己的私心、纠结、委屈、向往与不甘自由生长,而不是把人物变成时代精神的化身,让所有不符合主流导向的心思与选择都被悄悄否定。贺贵成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始终坚守着这份对真实的敬畏——他笔下的军人有血有肉,有坚强也有脆弱,有崇高也有私念;他笔下的部队生活有热血也有艰辛,有牺牲也有无奈。他没有为了塑造“完美英雄”而抹去人物的烟火气,也没有为了迎合某种叙事期待而回避牺牲的残酷与人性在极限下的挣扎。正是这种不违心、不媚时、不粉饰的写作态度,让他的作品具有了持久的生命力。如果一位作家为了顺应时代而放弃了对人性真实的追问,那么他的文字即使一时合拍,也终将被时间淘汰。文学不是时代口号的注脚,而是人性深处的回响——贺贵成用他的全部创作证明了这一点。


三重真实的文学建构


综观贺贵成的长篇小说创作,可以提炼出一个核心特征:他用三重真实构筑了一个令人信服的文学世界。


细节的真实,让虚构的故事具有纪实的质感。从人物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到施工的一个场景、一个数据,贺贵成用无数经得起推敲的细节,使读者明知是虚构却愿意相信它是真实的。人性的真实,让人物远离“完人”与“纯然的恶人”的二元对立。程玉刚的清廉中也有性格的棱角,曹万光的自私中也有悔悟的可能,王大寨的英雄气概中也夹杂着对艰苦环境的真实抱怨。这种不完美恰恰是真实的保证——只有复杂的人,才是真实的人。情感的真实,则让作品拥有持久的感染力。无论是军人与家人的思念,还是战友之间的情谊,还是对牺牲者的缅怀,都写得克制而深沉,不是“加”上去的,而是从人物和情节中自然“长”出来的。


这三重真实,又统一于贺贵成的个人真实——他本人就是高原军人出身,他写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他亲历或亲闻的。他不是在“报告”,而是在“见证”;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承担”。这种“文如其人”的一致性,让他的作品具有了一种特殊的可信度。贺贵成的文学作品成为贴近真实生活的记录,这样的作品的生命力自然强大深远。


回到文章的核心命题——引爆、生长、扎根。引爆,是开头的冲击力;生长,是主干的深藏与延展;扎根,是细节的深入与人性的挖掘。这三者构成了贺贵成小说的叙事美学体系,而支撑这一体系的,是他对真实的执着追求——细节的真实、人性的真实、情感的真实,以及他本人作为见证者的真实。同时,这些特性不是可被复制的固定模式,而是源于生命经验的个人风格。风格让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带着独特的印记,却又各自生长、各自绽放。


在有些浮躁的社会风气中,在军旅文学日益陷入套路化的当下,贺贵成的创作提供了一种可贵的可能性:主旋律作品不必是“伟光正”的堆砌,英雄形象不必是“高大全”的复刻,宏大叙事可以通过无数微小的真实来抵达。他让我们看到,真实本身就是力量,而文学的力量,最终来自于对真实的敬畏与呈现。人性不灭就是文学不朽——而贺贵成的作品,正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正如他在《涌动的羊湖》后记中写的那样,他把每一次创作都当作一场战斗任务来完成。这不仅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信仰。而他笔下的那些人物——程玉刚、王大寨、石方竹——连同他们身上的光辉与阴影,都将因为他这种信仰,长久地活在读者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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