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 | 寄梦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联合征文【品】之盔甲

林柯的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每喘一口气都有一种撕裂的感觉。风毫不留情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双脚和腿也不受自己的控制了,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林柯的两条腿腿已经直不起来了,腿上的肌肉也因为奋力奔跑而剧烈抖动。一团火焰从他的胸腹向上涌,一直堵到了嗓子眼。视力已经开始模糊,眼睛也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了。有鸣笛的声音传来,林柯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车撞飞了。

林柯的鼻翼微微颤动,像是一只极不安分的蝴蝶,企图通过剧烈挣扎来逃离。光靠鼻子已经满足不了他的呼吸,他喘起了粗气,脖子和脸因此变得通红。林柯的身体似乎在下坠,砰一声过后,他睁开了眼。他的双手狠狠攥住了床单,床单上整齐的条纹被他拧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麻花。衣服紧紧贴在床单上,俨然湿透了。他看到的是极致的黑,浓墨铺满了天空,没有一点多余的星光。他拿着遥控器摁开了灯的开关,窗外的雨不小,狂风像一匹狼般地怒吼,顺带着把吹落的树枝甩到了窗户的玻璃上。林柯抹去了头上的汗水,向床头柜伸出手,摸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穿着酒红色裙子的女人笑靥如花。

林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身子,但双腿的不配合让他扑通一下子摔在了地上。他狠狠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啪啪的声音响得突兀,他感觉不到一点疼痛。瘫坐了良久,许是手被地面冰到了,他两手撑在地上,借着手臂的力量向轮椅爬去,他用双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借助手臂的发力拖着身子坐上了轮椅。

林柯拉开抽屉第二层,他从里面里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火苗跳跃在他的眼底,像一簇燃烧的星星。林柯吐了一口烟,一道道烟圈向屋顶上空飘去,接着又在触碰到屋顶的一瞬间被弹了回去。烟消雾散后一股木质的香味在房间里散开,心好像也跟着沉了下来。林柯滑动手机解锁,现在已经一点四十七了,距离天亮不过还有五六个时辰。他打开聊天界面,对着聊天框输入,然后删除,反复几次操作后输入了一段话“我又做梦了。”毫无疑问,他不可能得到回复。酝酿许久的睡意全无,许是觉得无趣他打开手机便签摆弄了半天,再看时间已经是四点三十二了,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外面的天从黑到亮,看火烧过的云从东方飘过。

“嗡嗡”手机提示音一连响了好几声。

林柯,醒了吗?

你又梦到什么了,是和之前做了一样的梦吗?

能回消息就吱一声。

林柯把手机充上了电,然后开始一条条回消息。

醒了。

我梦见那个小男孩就在我眼前被撞飞了,到处都是血。我还梦见我输了比赛。

现在挺好的。

看到林柯状态还不错,对面又来了几条消息。

林柯,你听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你知道有一种缓解压力的方法叫写下影响你内心情绪的事吗?

你玩树洞吗?

要不你把自己做的梦写下来,说不定一瞬间就释然了呢。

你不会写就把梦画出来,我给你写怎么样。

林柯死死盯着屏幕,对面已经开始了消息轰炸,他没看到几条有价值的消息,接着就没理会对面的消息。苏雅丽是个不靠谱的女人,更是一个不称职的女朋友。想当初就是被她这副出尘的模样给骗了,姣好的身姿,绝美的容貌,一眼千年。苏雅丽是一个文字编辑,为了能在自己的杂志社干出一番业绩更是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拼命三郎。执念不知何起,一往而深,她对写作的执念可谓是达到了癫狂的境界。在她的世界观里,亲人第一,文学第二,金钱第三,其余靠边站。林柯一直怀疑这大概就是苏雅丽和他相亲的原因,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林柯,你有没有想过改行啊?

聊着聊着苏雅丽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林柯不着边际。

我的腿都这样了,还能干点什么,没有老板会聘用一个残疾人的。雅丽,和我在一起,你可能就一辈子守着一个残废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们可以和平分手……

苏雅丽在网线那边甩过来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包。

林柯,你不会觉得我是可怜你才和你在一起的吧。不会吧,不会吧,大清都亡了,不会还有人这么想吧。想当年我可是第一眼就看上了你清奇的骨骼,你肯定会大有作为的。我们可是天生一对。说实话你不该埋没自己的才华,应该发掘一下。你看海伦凯勒,因为失明失聪才写下了享誉盛名的作品,史铁生瘫痪写出了文坛代表作,霍金得病也写出了流芳百世的作品。这难道不是天将降大任于世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发了一大段消息后,苏雅丽切入了正题。

林柯,你来我的杂志社吧,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奇迹。

雅丽,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执着于写作吗?明明是个赔钱的工作。

你不懂。

半夜里,林柯又收到了一条特别关注的信息,是苏雅丽发来的。苏雅丽洋洋洒洒写了好几段。有的文字夹杂着清新水果软糖气息,有的文字附着黑森林蛋糕的香甜,也有一些文字带着刚爆炸的鞭炮的烟火味,文字被她的色彩渲染,调合成了一幅画。从零碎的文字里林柯好像看到了一个被痛苦支配的人。她的文字有些犀利,夹杂着一股枯木腐烂的气味,似乎能在其中看到世间一切罪恶。像是下了一场咖啡雨,她的文字和她都被这场雨洗过,充斥着苦涩的气息。很压抑,有一种天黑了两遍的感觉。

“有一张巨大的网在罩着我,我走出的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在我看到垃圾桶里一张带着我名字的红色字迹的纸条时我就知道自己发泄的机会来了。我把他们写进了故事里,故事里的我是一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人,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只希望快点飞出这个牢笼。我会赋予自己讨厌的人一段痛苦的人生,在一个短短几千字的文章里,我是他们命运的主宰者。我知道自己写作水平不高,但只是写出来就满足了我内心的幻想。那一段时间里我一天能写三四千字的日记,故事里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是我最熟悉的。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欲望已经不能被几个故事满足,我有了更阴暗的想法,那就是让施暴者亲身体验一下暴力。为了这些故事被更多人看到,让他们的霸凌被世人熟知,我开始四处投稿。之前有几个编辑说我的文带有暴力倾向,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一段时间我是忧郁的。一下子就理解了空有才华却得不到施展的意思。但我还是很幸运的,我遇到了一位热情善良的编辑,她帮助了我。她还告诉我文字可以像古人写诗一样抒发内心的情绪,但不能过度,一旦文字起义,那将成为尖锐的武器。用来从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如果以后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杂志社,我一定要做一个好编辑,帮助千千万万个我走出苦难。”

林柯认真读完了苏雅丽的消息。

雅丽,我不知道你会有这样的遭遇,对不起啊。

苏雅丽很快回了消息。

所以你是同意了。那欢迎你加入杂志社。也恭喜你获得成名券一张,有效期自今日起至今生结束。相信我,加入我们是你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提那道刻在苏雅丽心上的伤疤。

林柯以为在苏雅丽的杂志社里会受到嘲讽,甚至是白眼,会有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没用的废物。但当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这里和别的杂志社不一样。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就在距离闹市不远的一个路边。坐在里面能听到行人谈话的声音,听到哪里又出了大新闻,甚至是某某家的猫走丢了。到了饭点一股浓浓的香油的味道会准时从窗户挤进去,可能是菜煎饼的味道,有时候也会是炸酱面的味道。张记炸酱面是附近享誉盛名的一家,他家的炸酱面油而不腻,挑一筷子塞进嘴里,秘制酱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配上一杯街对面的柠檬水,当真是一绝。杂志社里有人来的早了会顺带着给同事捎几杯冰水,没有交际的烦恼,林柯很喜欢这个新环境。

林柯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篇文章,当然,是被苏雅丽逼迫着写的。他的《枷锁》出世当天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同事看完后拿了一颗橘子,她神神秘秘地对大家说这不是一颗普通的橘子,这是苏轼诗里的橘子。就在大家都转过头来看时,她把手里的橘子转了一圈,所有人都看到了,圆润的橘子里挤进去了一瓣蒜。这位女同事佯装痛苦地叹了一口气,就“蒜”挤了进去,终究还是“橘”外人。说罢,一群人哈哈大笑。林柯的脸像是着了火,一直从耳后根烧到脖子。虽然被群嘲了,但林柯反而放下了心。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腿有问题就用怜悯的眼神看待自己,这更像是朋友之间的插科打诨。

林柯的工作主要是给修订好的文章排版,这不算是个难活。他一有时间就翻几本书看看,倒不是为了成名,主要是工作需要。苏雅丽先是给了他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见他接受了又给他了一大堆书。这要是之前他是万万不会去读的,这好比在伤口上撒盐。但人总会变的,向前才有出路。林柯开始模仿名人大家的文章,他看了很多文学作品,也学了很多写作手法。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的进步显著,有一篇文章在修改后还被搬上了报纸。林柯写作技巧并不高,但他的故事多,灵感就像一片盛开的海,似乎永远不会枯竭。他凭着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写下了很长的故事。

苏雅丽一有空就搬个小板凳放在林柯桌子前面,然后两只手撑着脑袋发愣。她仿佛在透过林柯看另一个人。林柯一开始还能容忍,时间久了就越发难受了。在林柯挑明之后,苏雅丽告诉林柯说她看到了林柯身上散发着闪闪的金光。林柯不信,他是唯物主义者。偏偏苏雅丽一边看着一边描述,还一脸正经地说林柯是上天眷顾之人。

苏雅丽把林柯的故事写了出来,刊登到了报纸上。报纸很长,能把林柯因为救小孩子断了腿无法跑步的故事媚娓道来。报纸又很短,短到放不下苏雅丽这个人的名字。苏雅丽见证了从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到不修边幅的大叔的蜕变。有人说苏雅丽浪费了青春,不值得。苏雅丽说青春没有售价,希望总会发芽。林柯的一生很苦,还好苏雅丽会陪着林柯走完这一生。

&

我叫林可,是一个编辑,更是一个作者。

看着邮箱里躺着的一大堆稿子,我又犯了愁。我喜欢看别人的故事,但并不想一天看百十来篇读不下去的来稿,这对我的心脏来说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果不其然,五十三篇来稿中有十多篇直接把文章粘贴到了邮箱正文。其中还有三篇字号使用不合适。字号太小的密密麻麻像是蚂蚁搬家,字号过大还加粗加黑的真的是多此一举了,我这个年纪眼神还是蛮好的。有一篇文章给字体换了好几种颜色,一座彩虹桥在我脑子里晃了半天,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见了异世界的大门朝我敞开了。

空调呜呜地吐着冷气,西伯利亚寒流也不过如此。我的身体是冰凉的,心却是燃烧的,二十四度的空调也降不下我内心的燥热。真的,有这半个小时的时间还不如看动画片。大概体会到了之前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编辑的心情。这篇霸道总裁强取豪夺,那篇我和魔尊有个约,当真是难断高下,只好一并拒稿。但凡看一遍征稿要求也不至于偏得如此离谱,莫不是在别处投稿没过来我这里碰运气的吧。好不容易看到一篇出色的文结果还显示是多人发送的,果真是个奇才。

我看过无数文章,也写过无数文章。每一次创作都是在塑形,像捏橡皮泥一般把文字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揉搓文字,让它在手心里慢慢成形。而读一篇美文,像喝了一杯醇香甜蜜的美酒,唇齿留香,沁人心脾。读一篇构思不通的文就像干嚼咖啡,也像是青柠檬的味道,又酸又涩。我想读到的是有灵魂的故事,是能给人力量、引人深思的故事。主题和故事,就好比豆浆配油条,缺一不可。

小时候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黑暗,却没有反抗的方法。长大后的我通过邮箱里的来稿看遍了世间一切美好的故事,更加讨厌这个世界的不平等。别人三室一厅,我两点一线。直到那天和女朋友分手后埋藏在我心底的怨气彻底吞没了我自己。从此我沉浸在文字的海洋里,不再想要上岸。

那天,我看到了我的心。“文字是我对抗现实的武器。”没错,就是这几个字。我承认自己没有多少文笔,不能把故事写完美。但头一次文思泉涌,我还是趁热写下了这篇文章。文中的林柯不是现实中的我,只是有一小部分相似的经历,我和他一样是一个残疾人。现实中我那女朋友把我甩了。每到午夜,我总是能梦到她,她的脸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天长地久,但一切都在她爸爸中了彩票之后改变了。她走之后,我开始了自己的幻想。幻想着她还在我的身边,还是我的女朋友。从此我故事里的每一个女主角都是苏雅丽。

我写下的每一个故事都是自己的一场大梦,文字足够代替我的心去说话。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不会偷偷在被窝里抹眼泪的,所以我选择另一种方式来对抗现实。文字,就是我手里的武器,是我的放不下的希望。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