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叔本华的生活极有规律。早上七点到八点起床。洗完冷水澡——梁山泊的水确乎比美因河的要冷一些——然后喝上一杯咖啡。咖啡是晁盖打曾头市时从一户乡绅家里搜出来的,一直没人知道怎么喝,直到叔本华上了山。
这段时间他认为最可宝贵,只用于思考和写作。所以,他禁止任何好汉(包括小喽啰)在这段时间里说话和露面。李逵曾因在叔本华门前高叫 “兀那鸟哲学家,敢和哥哥相扑一跤!”而被宋江罚去劈柴三日。自此,梁山上下皆知:辰时之前,叔本华房前三十步内,不得近人。
叔本华深信,早晨毫无例外地适合从事精神上的工作。梁山泊的早晨,水雾从八百里水泊上升起来,芦苇荡里有水鸟惊飞,远处操练的喽啰喊着号子。一切都是明亮、清新和轻松的——除了远处李逵劈柴的声音。他不愿意因为贪睡而缩短了早晨的时光,也不愿意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样的方式来浪费这段时间。他曾在日记里写道:“梁山好汉所谓快活,不过是麻木的另一种说法。”
“目前为止,唯一的也是确信的而且是在所有物种中都能够成立的长寿的手段就是少吃。我们称为能量限制。”
02
紧张的脑力工作以后,叔本华吹笛自娱半个小时。这一娱乐方式持续了一生,从法兰克福到梁山泊,未曾中断。
他吹的是莫扎特的《魔笛》选段。日暖风和,草青沙软之时,宛子城上,蓼儿洼中,他一如参禅,不急不躁不浮不闹,心神平和地吹奏着。
鲁智深第一次听见时,正提着禅杖散步,停下来听了许久,对武松说:“这鸟笛子,倒有几分像五台山晚钟的意思。”武松没有说话,呆呆地立着,像是被掏空了心肺。
燕青则信步走上石阶,登上望楼台,深深地望着叔本华的背影说道:“疑是嫏嬛真福地,虚岚深处有神仙。笛声散入晨曦里,独倚清光伴水鸢。”
只有一个人不满意。“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梁山第一乐师”乐和——在听了三天叔本华的笛声后,默默把自己新制的曲谱烧了。他对宋江说:“哥哥,我以后只管吹玄铁箫,不吹笛了。”
此后,叔本华吹笛的时候,乐和就在自己房里听。他后来说:“叔先生的笛子里头,有一种绵绵不绝的意境,天地之间,一切成空。生命在上,沧桑在下,我好像看到孤雁在落泪,又好像感受到,一根苇草的悲伤。”
吹完笛子,叔本华穿上他那件燕尾服——梁山上的裁缝侯健见了直摇头:“这衣裳,前后都短,袖子又窄,不是我们大宋的式样。”叔本华不理会,打上洁白的领结,前去聚义厅赴宴。
他总是穿着同样的、年轻时候式样的衣服,到达同一张席位上坐下——梁山每日轮流一位头领做筵席,但叔本华的座次不曾变过。他也不管今天是轮到谁请客,只坐他的固定位置:靠近宋江,背靠柱子,面朝厅门。这个位置,据他说,“可以观察到所有人的脸”。
“从这个位置,你可以知道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东西。”
03
午膳后,叔本华回到自己的房舍进行阅读一直到申时。他读的是随身带来的几本书: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和一本梵文版的《吠陀》。梁山没有别的书,他只好把这两本反复地读。后来,他向宋江提出要看书,宋江让萧让给他抄了几本——萧让抄了《论语》和《道德经》,叔本华读了,在书页上写满了批注。
然后,无论天气如何,他都铁定出门快速散步,身边跟着的是那条也同样出名的、被梁山好汉称为“小叔本华”的卷毛狗。那狗是他在东山路上捡的,上山时也带了来。李逵第一次见时,大笑道:“这狗怎地长了这样一身毛,像个球似的!”叔本华没有理他。
叔本华快速散步时,与他迎面走来的好汉如果不按规矩沿右边走,他就会以手杖击地,口中念念有词。他手杖击地时,鲁智深以为是某种“西域礼数”,竟也学着以禅杖击地回礼。叔本华看见,便停下来,用德语说了一句:“这和尚倒是懂规矩。”鲁智深听不懂,只呵呵大笑。
叔本华眼睛近视,而他又不喜欢戴眼镜(认为那有伤眼睛),走路时又不往两边看,嘴里只是不时地喃喃自语。所以,有些碰见他的喽啰还以为叔本华在嘲笑他们呢。当宋江得知这事以后,便传令下去:“叔先生喃喃自语时,不要理会,他是在想事情。” 从此,叔本华散步途中一看见有人抬手,他也举起自己的帽子致意,也不管他是否认识他们。
有一次,他举起帽子向一棵松树致意。这件事被李逵笑了半个月。
04
傍晚六点钟,叔本华会准时到达聚义厅,他在那里读戴宗截获来的朝廷邸报。这是他在梁山能找到的、最接近《泰晤士报》的文报。叔本华颇为赞同他父亲的说法:“从泰晤士报,你可以知道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东西。”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前提是,你知道怎么读。”
吴用发现叔本华看邸报的方式很特别。武松看的是各地军情、官府武备;柴进看的是官员任免、权贵派系。可叔本华不同,他看的是文报背后的书写用意与立场 ,“这种信息为什么要这样写”。
吴用试着跟他讨论了一次,回来以后对宋江说:“这人看事情的路数,跟我们不一样。他看的是根源上的东西。” 宋江问:“什么是根源上的东西?”
吴用想了半天,说:“比如我们看青花瓮酒,想的是谁送的、好不好喝。他看这杯酒,想的是‘为什么会有酒’。”
“比如我们赴菊花之会,想的是场面热闹、弟兄开怀。他看这场筵席,想的是‘这筵、这乐,究竟从何而起’。”
宋江听了,沉默半晌,说:“此人上阵无用,留在山寨,或有大用。”

05
晚上,叔本华会去听乐和唱曲或者去看燕青争交。据叔本华认为,“不上剧院看戏就像穿衣打扮而不照镜子”。梁山没有剧院,乐和唱的曲,燕青弹的筝,就算是最高级的艺术享受了。
贝多芬的曲子是叔本华的至爱,但梁山没有人会弹贝多芬。乐和曾尝试学一首,弹到一半,叔本华起身去无人偏僻树后“小遗”,乐和追出去问:“先生,我哪里弹错了?”叔本华回头说:“你没有弹错。你弹的不是贝多芬。”乐和站在那里,似懂非懂。
不是谁都能从十九世纪美因河畔,穿越七百年来到梁山。贝多芬不在,叔本华总是在乐和唱完一曲后默默离场。乐和后来习惯了,每次唱完最后一曲,就朝叔本华的方向点点头,叔本华回礼,然后走出去。
06
散场后,叔本华就到聚义厅用晚膳。梁山是“每日轮流一位头领做筵席”,但叔本华不吃席,他只在自己房里吃。他要求把饭食送到他的住处。宋江准了。
所以,每天晚上,一个小喽啰端着一个食盒,从聚义厅走到叔本华的房舍。食盒里是一盘鸡,一盘鱼,两样山果。叔本华不喝酒,也不要茶。小喽啰第一次送饭时,他用法语说了一句“Merci”。小喽啰吓了一跳,跑回去对吴用说:“军师,叔先生说的是什么黑话?”吴用想了想,说:“大概是谢谢的意思。以后他再说,你就说‘不客气’。”
第二天,小喽啰送完饭,叔本华又说“Merci”。小喽啰涨红了脸,憋出一句:“不……不客气。”叔本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从此以后,他在梁山说“Merci”的次数明显多了。
如果在一起用膳的客人有兴趣倾听,或者叔本华来了兴致,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谈论人生、艺术、哲学和时事话题,有时候也不管听者是否听得懂他所讲的内容。
那位送饭的小喽啰名叫王小二。他成了整个梁山上唯一每天听叔本华讲哲学的人。王小二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发现了一件事:叔本华讲述哲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人谈论着自己的恋人。
王小二后来对同伴说:“叔先生讲的那些,我虽然一句也不懂,但我觉得他讲的都是大事。”同伴问:“什么大事?”王小二说:“就是那种……比受招安还大的事。”
但无论叔本华讲得如何入神,他都留意着他的卷毛狗的动静。一旦那狗想要出去或者别的什么,叔本华就会中断其关于“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的话题,让其爱犬先满足了愿望,然后才恢复中断了的话题。
李逵有一次在门外偷听,回去对宋江说:“那白汉子,跟狗说话比跟人说话还多。”宋江说:“你管他。他没有打扰你就行。”李逵挠挠头:“倒也是。”
07
曾经有一段时间,叔本华每次在聚义厅入座以后,就把一枚金币放在桌上,离开时就把金币放回口袋里。那金币是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有人问他这是何用意,叔本华回答说:
“如果我在这里听到那些头领们除了谈论女人、酒和打仗,还有其他更严肃的话题,那这金币我就用来道出进退存亡之机。”
据说,这枚金币在叔本华的口袋里放了很多年,始终未曾派上用场。卢俊义曾试图跟他讨论“义”的本质,说到一半,燕青来找他去练武,卢俊义就走了。叔本华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币,没有说话。
还有一次,宋江亲自来找他,想跟他“论一论忠义”。叔本华听吴用翻译了半天,最后说了几句:
“臣仆对其主人的忠诚,仅仅是依附者的义务,建立在私人纽带与一己利害之上,而非建立在公正与同情 —— 这两种唯一本源的美德之上。
“此种忠诚要求人将自己的判断屈从于他人意志,即便那意志与真理相悖;因此它不能算作纯粹的道德德性。” 吴用没敢翻译。
那枚金币,据说后来在“梁山泊分金大买市”的混乱中丢失了。也有人说,是叔本华自己把它扔进了水泊——因为他在梁山上等了许多年,从没有听到过一句让他愿意动用金币的话。
08
他一般在亥时回房安歇。躺在床上,阅读几页随身带来的《吠陀》——那书他已经读了三十年。因此他认为:从《吠陀》的一页纸著作,他所学到的就超过梁山聚义厅上所有谈话的总和。
他合上书,吹灭灯。
梁山泊的夜,水波拍岸,远处有雁声。
然后,叔本华就沉沉睡去,一觉到天明——如果夜里没有被巡山喽啰的呼喝声惊醒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