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挣扎

       那一年,我18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读大学,想变美,想被爱,还想在一瞬间变成高不可攀的家族之神。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那年,我预考缺一分,与高考无缘。

      父亲坐在饭桌边,抽着水烟,低低地说:“你们班预考一个都没通过,你也很努力了,女孩子读到高中毕业已经很好了,现在电子厂在招高中毕业生,你有资格去报名了。”

      在电子厂,我用电烙铁烫收音机的主板,每天根据师傅的要求,把一个个零零件安装在主板上,速度越来越快,质量也越来越好。师傅夸奖:“到底是高中生,理解力强,学得快,做得好”,笑容在我脸上荡漾,乌云却萦绕着我的心头。

      下班铃声响起,工友们欢呼着冲出厂房,迎着夕阳释放着青春的活力。天边的云朵随意地流动,红彤彤的太阳慢慢地西沉,我的脚步和西沉的速度一样,工友们一分钟走完的路程,我10分钟还没走完,因为我不知道出了厂门我能去干什么?

       这次厂里招工,有3个是刚毕业的高中生,2女1男。我们经常讨论的学校的事情,与工友们经常交流的内容不同,他们经常笑话我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要我们好好的安心工作。

      有一天男同学对我说:“明天我不来上班了,我要去复读。我们班级有3个人去复读了,听说你们班级也有…”

     “复读,我们还可以复读?”

      我打断了他的话,反复确认这个信息。我拿电烙铁的手在抖,我的眼睛很模糊,手被烫到了,好像也没有知觉,他后面的话,好似蜜蜂的嗡嗡声,而我全身血液加速流动,有种要喷涌而出的冲动。

      “复读,还可以复读”这个声音萦绕着我,不断地在重复。

        那天,下班铃声结束,我第一个冲出厂房。找到自行车,开锁,上车,骑车,一眨眼,我到家了。“你们今天早放啦?提前15分钟回家了”,妈妈笑盈盈的看着我。

       “爸爸下班了吗?我想和你们说件事,我想求你们一件事”,我盯着妈妈,颤抖着说。

       “刚刚安心工作了1个多月,又有什么想法了?”妈妈紧张地问,“刚拿到了工资,又不安心呢!?”

        我盯着妈妈,但我的喉咙被卡住了,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听妈妈唠叨,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晚饭中,晚饭后,睡觉前,我鼓起勇气想去申请,看到爸妈为姐姐们的婚事而忙碌的身影,冲动下来了。躺在床上,“我要复读,不能复读”,两种声音一直在打架,最终有个声音占了上风:我们村30来户,100多个孩子,能读高中的只有4人,一人考上了大学。我们家4个孩子,供我读高中已经不容易了,要知足,要认命。

       第二天,第三天,我平静的正常上班。第四天,那个男同学来厂里办最后手续,我平静的心再次打乱,盯着他的工位,忘了手里的活,师傅已经训了几次,当我再次停下手里的活又一次发呆,师傅大声说:“要做就做,不做就走,影响任务!”边上一个阿姨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想复读?实在想,还是去吧,你这个状态也蛮可怜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我推着自行车,走路回家,两种声音再次打架。走着走着,突然出现了我在蓄水池自救的场景,我感觉我的右手又升了起来,我要抓住那个“复读”的盖子。

      我坚定地和父母提出申请,讲出我的规划,父亲重重地喝了一口水烟,严肃地说:“想读就读吧,你已经读了3年了,不读也确实可惜”,然后再次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烟雾,我顺着烟雾,看到了亮光,又看到了天空。

      我又一次抱住了盖子,等到了救援。一年后,我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学,当我跨进大学的校门,又看到了蔚蓝的天空,我笑了。

     生活捶打我,我在捶打中一次次看见了更蔚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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