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心语书屋

烟火渡·心语书屋

第五张牌:皇帝

推荐书目:《背影》——朱自清

来访者:孙德福,六十三岁,退休前在烟火渡镇政府当了十几年副镇长,管了半辈子人和事。

十一月下旬,天冷得厉害了。心语书屋的门关着,军哥坐在长桌后面给一摞旧书重新包书皮,桌上摆着茶壶,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热气。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老头,穿一件藏青色棉大衣,围巾系得很紧,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打量了一圈书架,又看了看军哥,说:“你就是那个修收音机的?”

军哥说:“修过几个。您坐。”

他没坐,在书架前面走了一圈,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然后他走到长桌对面,把椅子拉开,坐下了。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军哥,像在会议室里等人汇报工作的样子。

军哥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这茶叶还行。”

军哥说:“朋友从外地寄的。”

他说:“我儿子也喝茶,喝的都是好茶。他出差多,每次回来带一罐。”

军哥说:“您儿子在外地?”

他说:“在省城,做规划这块的。忙,一年回来两三趟。”

军哥说:“那您跟老伴在烟火渡住?”

他说:“老伴前年走了。我一个人住。”

军哥说:“一个人住,做饭洗衣都得自己来?”

他说:“我自己来。以前都是她弄,她走了我就自己学。做不好,糊弄着吃。”

他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说:“我听说你这儿有书卖。我找一本书,朱自清的,写他父亲的,那篇叫什么来着——”

军哥说:“《背影》。”

他说:“对,就是这篇。我找了几个地方没找着,你这儿有吗?”

军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朱自清的散文集,翻到目录看了看,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到《背影》那一页,看了几行,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

军哥说:“您找这篇,是想给谁看?”

他没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说:“给我儿子看。他上个月回来,我们吵了一架。”

军哥说:“为什么吵?”

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回来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我手艺不行,做了半天,鱼煎碎了,排骨炖老了。他吃了两口,说了一句‘爸你放着吧,别做了,叫外卖’。我说叫外卖干什么,我做的不能吃?他说不是不能吃,是怕我累着。我累什么累,我一个人在家闲得发慌。我说你一年回来两三趟,我连顿饭都不能给你做了?他说他待两天就走,让我别折腾。我说我折腾我愿意。他说那行你愿意你就做,我不管你。他说完就进屋了,两天没怎么跟我说话,走了也没吃我做的饭。”

他一口气说了这些,停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走了以后我就在想,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后来我想起来,他小时候写作文,写《我的父亲》,写的是我。那篇作文老师给打了高分,贴在学校橱窗里。我记得他写的是我带他去渡口学游泳,我在水里扶着他,他呛了水,没哭,我把他举起来,搁在岸上。他就写这个。那时候他看我跟现在不一样。”

军哥说:“那时候您在他眼里是什么?”

孙德福说:“是能把他举起来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军哥没有接话。孙德福坐在那里,手指在书皮上又敲了两下,说:“现在他比我高了,比我壮了,不用我举了。我连给他做顿饭都不行。”

军哥说:“您那两天做的菜,他一口没吃?”

孙德福说:“吃了两口。鱼碎了,排骨老了。他吃了两口,说‘爸你放着吧’。”

军哥说:“您是不是觉得,他嫌弃您做的菜?”

孙德福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朱自清的散文集,过了一会儿,说:“我当了十几年副镇长,管过几百号人。镇上修路、拆迁、防汛,哪件事不是我说了算。现在连我儿子吃不吃我做的饭,我都管不了。”

他把书翻到《背影》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说:“朱自清写他父亲,写的是他父亲爬月台给他买橘子。他父亲那时候也是笨手笨脚的,穿个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爬到那边月台。朱自清那时候二十岁,什么都懂了。他父亲还是觉得他什么都不会,还嘱咐这嘱咐那。我当时读这篇不觉得什么,现在再读,发现朱自清写的是他父亲非要做点什么,哪怕做不好,也得做。他父亲后来来信说,‘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朱自清看了这封信,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了他父亲的背影。”

孙德福把书合上,说:“他父亲还能写信,还能说‘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让儿子惦记他。我连我儿子惦记我的机会都没有,他直接说‘爸你别做了’。”

军哥把桌上那副旧卡牌推过去,说:“抽一张吧。”

孙德福看了看那摞牌,说:“这什么东西?”

军哥说:“你抽一张就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中间抽了一张,翻过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把牌放下了。

军哥没有碰那张牌,问他:“您找《背影》这本书,是因为您儿子那天说‘爸你放着吧’之后,您想到了这篇?”

孙德福说:“我在家翻旧书,翻到他小时候那本作文本。作文本上他写我,写我带他去游泳。我看了那篇作文,就想起了《背影》。两个都是写父亲的,一个写小时候,一个写长大了。”

军哥说:“那您觉得,您儿子现在看您,跟作文本里写的还一样吗?”

孙德福说:“不一样了。我老了,举不动他了。他现在看我不是能把他举起来的人,是个需要他操心的老头子。”

军哥说:“他让您别做饭,是嫌弃您做的菜,还是怕您累着?”

孙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说:“怕我累着。”

军哥说:“那您为什么觉得他嫌弃您?”

孙德福说:“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说的是怕我累着,但我听着就是嫌弃。我当领导当惯了,习惯了别人听我的。我儿子不听我的,我就觉得他不孝顺,不把我当回事。”

他停了一下,说:“其实他那天回来,给我买了件新棉袄,搁我床上。他走了以后我才看见。棉袄还带着吊牌,吊牌上写着价格,不便宜。他买的时候没跟我说,走了以后也没打电话跟我说。我后来打电话问他,他说‘不合适再换’。我说合适。他说‘那就行’。”

孙德福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我穿新棉袄去镇上买菜,碰见老同事。老同事说,孙镇长,新棉袄不错,儿子买的吧。我说是。他说你儿子真孝顺。我说孝顺什么,一年回来两趟。老同事说,回来两趟不错了,我儿子在深圳,三年没回来了。”

军哥说:“您那天听到老同事这么说,心里怎么想?”

孙德福说:“我想,我儿子也不是不孝顺。就是他不听我的,我心里不舒服。我当了一辈子领导,老了老了,连自己儿子都领导不了。”

他把桌上那张牌又拿起来,看了看,说:“军哥,这张牌上这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棍子,背上背着什么东西,看着挺威风的。但他坐得特别直,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坐那儿的。”

军哥说:“您觉得他怕什么?”

孙德福说:“怕别人不服他。我当领导的时候也这样,坐得笔直,说话拿腔拿调,底下人怕我,我才有威信。现在退了,没人怕我了,我连儿子都说不动了。”

军哥说:“您想不想跟儿子把话说开?”

孙德福说:“想。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当领导当惯了,不会跟人说软话。”

军哥说:“您刚才说,您儿子给您买了棉袄,没跟您说。您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不合适再换’。您说了‘合适’。”

孙德福说:“嗯。”

军哥说:“那您有没有跟他说,棉袄很暖和?”

孙德福说:“没有。”

军哥说:“您试试。”

孙德福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他把书装进包里,站起来,说:“这本书我买了。”

军哥说:“书不要钱。您拿去看。”

孙德福说:“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他掏出钱放在桌上,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军哥,你刚才让我跟我儿子说棉袄暖和。我回去就给他打电话。”

军哥说:“行。”

孙德福推开门走了。军哥把那张牌收进木盒里。

那张牌是皇帝。牌面上那个男人坐在石头宝座上,身穿盔甲,手持权杖,表情威严。他是个父亲,也是个统治者,他以为挺直了腰板就能撑住一切,可儿子长大了,他再也举不动他了。他这辈子最威风的时候,是能把儿子举起来的年纪。现在他最想做的事,不过是好好跟儿子说一句“棉袄很暖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