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在塑造《红楼梦》中的“妒妇”“毒妇”形象时,极有可能受到《金瓶梅》的启发和影响,尤其是潘金莲这个核心人物。但曹雪芹的借鉴并非简单模仿,而是一种 “高阶化、文学化和哲理化”的创造性转化。
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看:
一、直接的借鉴与传承线索
1. 家族阅读背景:《红楼梦》中明确提到过《西厢记》《牡丹亭》,但从未提《金瓶梅》。然而,曹雪芹的家族(江宁织造曹寅)藏书极丰,曹寅本人曾主持刊刻《全唐诗》,他收藏并阅读过《金瓶梅》是极有可能的。曹雪芹自幼博览群书,接触过这本“奇书”是合理的推断。
2. 题材的继承:两部小说都以一个家族的日常生活为中心,细致描写妻妾成群环境下的女性生存状态、情感纠葛与残酷斗争。“妒”是这种封闭环境中必然滋生的核心情感动力之一。
3. 人物功能的对应:
潘金莲 → 王熙凤、夏金桂、秋桐的集合体:
潘金莲的“妒”与“毒”:她是《金瓶梅》中嫉妒的化身,为争宠不择手段,害死李瓶儿之子官哥(用猫惊吓),逼死宋惠莲,其手段兼具心计与狠辣。
王熙凤的“计”:凤姐害死尤二姐的“借刀杀人”(用秋桐)、表面贤良,与潘金莲害死李瓶儿时表面关怀、暗中使绊,在权谋与表演性上如出一辙。
夏金桂的“泼”与“控制欲”:夏金桂那种作为正妻却毫无妇德、用极端手段控制丈夫、折磨妾室(香菱)的嚣张与病态控制欲,更接近于潘金莲在西门庆家前期的作风。
秋桐的“蠢毒”:秋桐那种肤浅、直接、被人当枪使的辱骂和迫害,类似于潘金莲手下的帮凶或《金瓶梅》中其他层次较低的妒妇。
二、曹雪芹的超越与升华
尽管有借鉴,曹雪芹的处理方式与兰陵笑笑生有本质不同,实现了艺术上的飞跃:
1. 从“欲”到“情”与“理”的焦点转移:
《金瓶梅》写“妒”,根植于动物性的占有欲和生存竞争,与性的争夺紧密相连(潘金莲的妒火多因西门庆枕席冷落而燃)。
《红楼梦》写“妒”,虽然也有性资源争夺(如秋桐),但更上升到了宗法地位、人格尊严和情感归属的层面。王熙凤对尤二姐的嫉妒,核心是“正妻地位”和“琏二奶奶”权力的保卫战;夏金桂对香菱的迫害,更是要彻底摧毁其“才女”形象与人际关系。
2. 人物深度的开掘:
潘金莲的形象是极致且单向的,她是“妒”与“毒”的符号,其恶的展示多于内心复杂性的挖掘。
王熙凤则是一个立体的、悲剧性的强者。读者能看到她的嫉妒与狠毒,也能看到她的才干、机变、在男权社会中的挣扎,以及对贾琏残留的情感。她的“妒”是其复杂性格的驱动力之一,而非全部。
曹雪芹为笔下人物(包括施害者)提供了社会与命运的注解。夏金桂的“妒”与其寡母骄纵、家风扭曲有关;秋桐的“妒”则源于其奴才身份与攀高心态。她们的恶有了社会根源。
3. 美学格调的提升:
《金瓶梅》直面人性的丑恶,笔法酣畅淋漓,充满世俗气息与感官刺激(包括大量直白的性描写和辱骂)。
《红楼梦》则追求“雅俗共赏,悲喜交融”。即使写最不堪的场面(如秋桐骂街),也保持着一种文学上的节制与反讽距离。尤二姐之死的吞金,被赋予了凄美与象征意义,这与《金瓶梅》中李瓶儿死亡场面的血腥与污秽描写,审美取向截然不同。
4. 命运感的赋予:
《金瓶梅》的因果报应较为直接和世俗(如潘金莲最终惨死)。
《红楼梦》的悲剧是诗意的、宿命的、系统性的。所有人物,无论善恶,都笼罩在“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极命运之下。妒妇们的争斗,不仅是个人品性所致,更是那个注定崩塌的奢华牢笼中,人性扭曲的必然呈现。
结论
可以说,潘金莲(及《金瓶梅》中的妒妇群像)是曹雪芹创作的重要文学史前资源与反面参照。他吸收了其中关于人性阴暗面、家庭政治复杂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塑造激烈女性冲突的叙事技巧。
然而,曹雪芹完成了决定性的升华:
他将市井家庭的“宅斗”,提升为贵族世家的“命运悲剧”。
他将基于“欲”的嫉妒,深化为基于“权、位、情”的复杂人性挣扎。
他将直白的暴露文学,转化为富含象征、诗意与哲学反思的巅峰之作。
因此,夏金桂、秋桐等人身上有潘金莲的影子,但曹雪芹用更深刻的笔触,将她们编织进了一个更宏大、更悲悯、更具美学高度的艺术世界之中。这不是简单的借鉴,而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望向了更远的文学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