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大可好像没有经历过特别大的灾难。仿佛这段时间里的灾厄都被出生时那一次几十年一遇的洪灾给填满了。
她记得四年级的某个课间,埋头整理书本时劣迹斑斑的桌子突然抖动起来,水杯跳动着离开桌面摔碎在水泥平地,然后是同学们疯狂奔走涌向教室门外,紧接着传来老师“地震了快跑”的尖锐喊叫。一时间本能加入拥挤人群的大可,只得贴住老式楼梯表面斑驳剥落的铜绿色扶手,为了跟上前方慌乱的步子同时应对后方持续的推动,而控制双脚发疯似的运转。结束从四楼而下的楼梯奔走后,她们并入众多脱逃出建筑的人流中,最终汇集在唯一开阔的,人影逐渐密麻至满溢的操场上。老师们梳理着每个班级每位学生,提醒着排好队列做好蹲姿。她抱住后脑勺蹲在人群中,才再次感觉到地面的摇动。所幸,停止摇动后没有坍塌没有地裂。只是周围的一些学生,下楼时摔倒来不及爬起,又遭遇了几次踩踏,被送往了医院。
看着离去的人影与忐忑的人群,大可揉了揉被楼梯扶手压得生疼的肋骨,拍了拍身边红了眼睛的同学,才终于有了“地震来了”的实感。
她记得大学某个假期,陪同母亲去到国外旅游,在民俗老板热情的劝告下,提前行程前往地铁站准备赶往另一座城市,在车站见识到终车一般的空旷无人站台,下车后被告知这是终车之前最后一个车次。直到走出地铁被狂风暴雨吹了个措手不及,才得知台风提前上岸,已经侵袭了城市。塑料袋包住手机跟着导航前行,几次被风吹进一旁的商铺躲避,被路边四散倒下的自行车阻挡,被头顶刮下的广告牌逼得抱头乱窜,终于几经迂回在交通管理人员的帮助下达到预订的酒店。
窗户玻璃被雨水模糊被风力撞击,大可打开电视看断断续续的台风报导,坐在床上听母亲同家乡亲人联系,才终于有了“台风来了”的实感。
几年后的现在,她下车看着湖对面群山上明亮的火线,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黑,火光越来越亮,浓烟一直滚滚,人群一直沉默,忽然就有了“山火来了"的实感。
童年时自己的脚步曾攀登到山峰顶端,自己的叫喊曾放飞在山腰林间,山间寺庙旁边的石磨豆花甘甜再无可比,山上灌丛里面的野生猴子蛮横再无可见。而现在站在几百米外,看着火线一寸寸踏过从前自己玩耍所到之处,山体被褪下参差的绿色表皮后,留下地上的焦黑与空气的土灰。
风裹挟着烟尘穿过湖面迎面袭来,大可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接着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
人是拥有情感的动物,情感是人独有的态度。
”灾难“与”毁灭“是冲击情感的要素,而发生在与人类个体有联系事物身上上的”灾难“与”毁灭“,大概才是真正动摇人心的一步。
大可停止了咳嗽,站在湖边,同人群一齐无言望向山峰,烟尘乱,月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