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冲撞】& 不一样之【茶】
晚饭过后,该是一天中最祥和的时光,往常这时佟花妮会沏上一壶茉莉花茶,端到院中,一家人边喝边聊。但今天茶已飘出香气,还不见儿子儿媳回来,她有些着急。她惦记他们水稻销售合同签得顺不顺利,儿子能不能把事整明白,转过头又笑自己,纯是搁这瞎操心,家里能喘气的,哪个不比自己强?她滋溜一口茶水,浓郁的茶香伴着花香,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索性脱下干活穿的衣服,换上黑底红花的真丝小衫儿,阔腿的七分裤,拎起装着瓜子儿的塑料口袋,和甄志成打了声招呼,带上院门出去了。
边石哈达村有一棵百年老柳,村人们把它奉为神树,低垂的枝杈上,系满了长长窄窄祈福的红布条。夏日的傍晚,村民们习惯性到树下的碾盘处坐坐。佟花妮来时,大碾盘上还没有旁人,她兀自坐下嗑瓜子儿。之后,陆续有人到来,她把瓜子抓出来,这个一把,那个一把。
佝偻着腰背,已经八十多岁的张家老奶奶接过瓜子,乐呵呵道:我也没牙了,吃不了这个。花妮,总也不见你出来,今儿怎么得闲啦?
佟花妮说:张婶子,我已经正式下岗,成闲人啦,家里的事,全交给儿子大宝和他媳妇儿,老伴志成愿意干,就给他们打打下手,反正我就坐等享福了。张婶子说,这多好啊,家业早晚是儿子的,该放手时就得放手。
花妮嗯嗯啊啊地应着,表情有些复杂。大半辈子管家,如今权力旁落,她总像丢了什么,心里老大的不得劲儿。
张婶子说:花妮儿,你嫁来边石哈达,快有四十年吧?那时你水灵灵的,脸蛋就像红苹果,一晃,也长白头发了。
大碾盘上另几个人也纷纷插话,有说花妮儿旺夫能干的,也有说花妮自带福相的,公婆活着时对她像亲闺女,丈夫甄志成对她十个头的好,她从没受过什么委屈。聊着聊着,花妮心头云开雾散,心情变得欢快起来。天边的晚霞愈加绚烂,大柳树下也被映衬得金碧辉煌。晚风拂过老柳,也掀开了记忆的旧章……
三十多年前,花妮待字闺中,正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苦恼不堪。与她相恋两年多的知青男友抽调回城,自此便少有联系,她天天晚上都去他们经常约会的河边,痴痴地望着河面发呆。她怀念那些如胶似漆的日子,想他们的海誓山盟。她每天望眼欲穿,苦恼至极,可是她寄出的信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父母看她心思重重,觉得这样下去会把她煎熬坏了,不成,得赶走她的单相思。父母托亲戚邻里们开始给她物色对象。起初她还存有对男友的幻想,坚决不看,后来有人进城,说瞧见了她那个男友,领着一个大姑娘逛商店,两个人很亲密,不是一般关系。花妮从那一刻死了心,她知道她已出局,她不能指着这棵歪脖树,她要忘了过去,重新开始。
前街的二嫫姑姑给她介绍了一个,后街的杨奶奶也推荐了一个,巧了,这两个小伙子一个村的,都住边石哈达。父母对她说,早就劝你,别早早割把草搁那晾着,现在知道了吧?那个知青是扑不到的风,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没你,咱不要大白天做梦,还是老老实实,过庄稼院的日子。二嫫姑姑和杨奶奶和咱家都沾点亲,她们介绍的,靠谱,差不了。这两个小伙子,听说在边石哈达都是拔尖的,干活是能手,事事不落后,你可要把握机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哪天找个时间,抓紧看看吧。
花妮正处于情感的空窗期,她憋着一口气,也想尽早完婚,给那个负心郎看看。所以她抿着嘴唇,默默点头,表示听从父母的安排。
花妮刚刚二十,虽说生在柴门,吃粗茶淡饭长大,但读书读到初中,又被父母宠爱,面容姣好,体态妖娆,也算是知书达礼,举止有度,很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气质,左右村庄的人提起佟家,都啧啧称赞:他家有个姑娘,长得那才俊呐。她也是众多男青年的梦中情人。
父母见花妮回心转意,自是大喜过望。花妮看了二嫫姑姑介绍的甄志成,看了杨奶奶介绍的花小锁。二人早闻花妮芳名,自是希望能与她牵手。
花妮呢,也如梦方醒。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才惊觉,自己以前是昏了头,只看到男知青的城里人身份,现在的甄志成和花小锁,哪个都比男知青强,而且强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两个都好,都相中了,可是只能二选一,这让花妮犯了难。
二嫫姑姑介绍的甄志成,长得墩墩实实,浓眉大眼,说话语速稍慢,未等开口先露笑容,声音也不是太响亮,一眼瞅上去,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人。
杨奶奶介绍的花小锁,随了他爹,也专攻泥水瓦匠,身形匀称,眼里带光,十里八村到处给人干活,嘴巴甜,会说话,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饭桌上,一家人议论起这两个候选人。父亲说,一招鲜,吃遍天,找个有手艺的,这辈子不用愁。花妮,你就选那个花小锁。听你杨奶奶说,这个小伙子不仅人精明,有手艺,出身还清白,是贫农,和咱家是一个阶级。根红苗正的家世,将来没有罗乱,肯定错不了。
母亲说,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那个花小锁水光溜滑,是不错,但要和甄志成比,还是差点劲儿。我觉得那小子不太像庄稼院里长大的孩子,能说会道,有点贫嘴,恐怕靠不住。花妮,听为娘的话,你就选那个甄志成,这个小伙子看着实在,跟他做成夫妻,一辈子心里踏实。
父亲说,花小锁是贫农,甄志成家成分高,这可是个大事,你个妇道人家,鼠目寸光,也不看看外面的形势。花妮如果嫁了甄志成,甭说眼下吃不开,恐怕以后日子也不会好过,子孙后代都跟着受牵连,总也蜕不掉那层黑皮。
母亲有些激动,顶撞父亲说:你倒是出身好,你出息到哪了?人嘛,不过几十年光景,谁还管得了祖宗十八代?就说眼下吧,花妮进了甄家,就是掉进了福窝子,甄家的成分是高,但在十里八乡,他爸妈可没有什么坏名声,乡里乡亲谁家有事,他们都是不请自到,街里街坊,谁不敬他们几分?整天乍乍乎乎,呼号整事的,就那么几拨人,整来整去,也没见人家缺斤短两,还不是全须全尾地好好活着?说一千道一万,再怎么着,还得看他们的为人。以甄家的门风,花妮进了门就能被高看,就能把大权掌起来,比那些抠抠搜搜能算计的人家,你是要一个空有的清白好成分,还是要花妮的好日子?依我看,成分高成分底,还不都是一样?两条腿支个肚子,一样穿衣,一样吃饭。
父亲还想说什么,母亲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到嘴边的话,只好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母亲叹口气,又对花妮说:我们叨叨再多,也只是帮你合计合计,跟谁不跟谁,主意还得你自己拿。我的婚事就是你姥爷给做得主,我不能让自己的闺女再走我的老路。
事情到了这个分上,佟花妮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论长相论精明,必是花小锁,他在社会上吃得开,且根红苗正;论本分论踏实,还是甄志成,想起他的憨厚一笑,花小妮的心里就很踏实……
但是,不能两个都要,总得舍弃一个呀!
饭桌撤掉了,灯也亮到挺晚了,父母一再催问,佟花妮就坐在那里,反复地摆弄手指头。母亲见花妮迟迟不吭声,忍不住埋怨道:花妮,哪个行,哪个不行,你总要有个态度,我和你爸再怎么讲,都不作数,你的事,你自己说了算。花妮的脸忽然变了颜色,一阵白一阵红,两只手翻弄得更快了,但还是不吭气。
屋里沉闷了好一阵子。早已分家另过的哥哥嫂子,晚饭后也过来听信。他们怕以后落埋怨,半天也没说一句话,一会儿给父亲递过来烟笸箩,一会儿给母亲端碗水。
父亲抽完两锅老旱烟,在炕沿上磕打着烟锅,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说道:听说书的讲故事,古代王三姐彩楼抛绣球定婚姻,碰上个薛平贵也挺好。古有王三姐抛绣球,今有咱家抓纸阄儿。缘分天定,抓到哪个就算哪个!
母亲说,要是抓个不遂心的咋办?
父亲说:两个都是花妮相中的,怎么就不遂心了?
见父母又要杠上了,佟花妮开口表态:行,听我爸的,就抓阄儿,抓到哪个是哪个,抓哪个我都认!
哥哥和嫂子听说要抓阄儿,急忙凑过来帮忙。他们找了一张旧报纸,裁下来一小块空白边儿,认认真真地写上了甄志成和花小锁两个名字,然后把它们揉了揉。
嫂子把两个纸团放在手心,生怕跑了似的,用双手紧紧捂住。
佟花妮一脸严肃,郑重地跳下炕,在脸盆里洗了洗手。她心里七上八下,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倾向哪一个。她憋足一口气,从嫂子的手里摸出一个纸阄儿来。她自己不敢看,身子都有些发抖,匆匆忙忙把纸阄儿又塞给嫂子。
嫂子的目光从公婆和丈夫的脸上扫过,落在花妮身上,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把纸阄儿慢慢地展开。她动作很轻,全家人屏住呼吸看着她。纸阄儿被抹平,嫂子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甄志成。是甄志成。
父亲的面孔顿时皱皱巴巴,摇了摇头,似无可奈何;母亲却是眉眼喜笑,脸上艳艳地开出了花。
哥哥嫂子私下里曾交换过意见,哥哥同意甄志成,嫂子同意花小锁,但他们俩谁也没有说出来。
嫂子念出了甄志成的名字,花妮呆呆地杵在原地,半天没有出声。她以后的命运就要和甄志成拴在一起,她和他还不是很熟,她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好是坏。她下意识地把纸条从嫂子的手中又拿了过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然后腾地转身,走向自己住的西屋。她趴在炕上一时心乱如麻,想不到自己一辈子的命运,就由这个小小的纸阄儿决定了。
母亲随后过来,陪花妮唠嗑儿。母亲的眼里满是回忆,对花妮说:你这能由着自己的意,抓个纸阄儿,不错啦!当年,你姥爷和你爷爷在一起喝了一顿酒,你姥爷要了一担黄豆当彩礼,就强逼我嫁给了你爸。我那时也有自己中意的人,但没用,只能听爹妈的。看看现在,也儿女成双,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也说不准以后咋样,怎么过都是一辈子!
母亲的一番唠叨,花妮听进去了。比起从前,自己已经算有福之人,听人们议论,那个甄家,从不吵闹,总是一团和气,有一点能够保证,就是过门后,自己想说了算,就能说了算,保证能打腰。一个庄稼院的女人,一辈子还图什么呢?
花妮下了决心,很快就过了头茬礼。彩礼很丰厚。甄家之前托人寻过许多人家,姑娘们都嫌弃他家成分高,这次二嫫给提亲,也没抱什么希望,却出乎意料地成了,免不了大喜过望。甄家倒腾出所有家底,什么都舍得拿出来。
两个月后,一辆披红大马车,把佟花妮送到了边石哈达甄志成家。甄家人缘极好,除了几户阶级立场坚定的没朝面,边石哈达村的大部分人都来了。新事简办,但喜酒不能少,热热闹闹吃了婚宴,贺喜的人又扬了几把五谷杂粮,佟花妮和甄志成就结成了夫妻。
婆婆还是有些遗憾,对花妮说:结婚,一辈子的大事,可惜现在不时兴了。当年我嫁给你们的爸时,穿着亮色的绸缎婚服,被大红花轿抬着,吹吹打打,进了甄家门。花妮这么漂亮,要是也那么打扮一下,还不跟个仙女一样?孩子,有点委屈你了。花妮说,妈,我很知足。你们给了我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够我咂么一辈子的。现在有多少人出嫁,不是自己夹个包就走?什么讲究都没有。
结婚第五天,甄家老夫妻俩来到他们小两口的房间。花妮看见公公捧着一个小木箱,有年头了,上面的原木色已被摩挲的像涂了一层油漆。婆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上面还拴着一根红绳。公公轻轻地把小木箱放在了炕沿上。婆婆拉过花妮的手,把钥匙搁到花妮的手心里,声音温柔地对她说:花妮,你过了门,今后这个家就由你来管。我和你爹一天比一天岁数大,干点粗拉活还勉强凑和,精细的事儿越来越费劲,你们就多上点心。
佟花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还是下意识地把钥匙紧紧攥住。果然不出妈妈所料,甄家对自己是足斤足两的信任重视。这么好的公婆,能被自己遇到,真是三生有幸啊。
佟花妮兴奋了很长时间。她把钱柜里的整钱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想不到,钱柜里的钱竟有一千多元。在那个八分钱能买一斤粮食的年月,这笔存款可算得上是天文数字。
花妮听二嫫姑姑说过,甄志成的爸爸特别能干,白天给生产队铡草,晚上月亮地里还出来捡粪。每年捡粪交到生产队,折算成工分,能顶半个劳动力。花妮心下感慨:小木箱里这些钱,恐怕也有公爹捡粪换的吧?
甄志成随他爸,不多言不多语,在生产队就是闷哧闷哧低头干活,平常连一个工也舍不得歇。花妮的婆婆过日子更是一把好手,养猪养鸡,一分钱都掰成两瓣花。甄家的日子过得好,全是汗水和勤俭换来的。
花妮当姑娘的时候,就羡慕生产队那个保管员,裤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在人前晃来晃去,一动哗啦哗啦直响。虽然他没有队长的权威,但是比队长更有象征意义。谁要是到仓库借条麻袋,要用点家什使使,都得腆着笑脸问问他,他点头了才行。
现在,佟花妮也有了一把钥匙,想起来,她就要摸一摸。晚上睡觉,佟花妮总是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甄志成劝她,你就消停地搁到炕琴柜里,谁能踅摸到?她说,那可不行,这是咱们的家底,别让什么人给偷了。
佟花妮每次走亲戚回娘家,拴红绳的钥匙总带在身边。有意无意地露出来,别人一问,她就说是婆婆让她管的,甄家的全部财富,都在这把钥匙里。
父母满意,闺蜜羡慕。一把钥匙,说明她就是那个家的女皇。
半年后,甄家把养了一年多的大肥猪卖了,婆婆把那叠面额不等的钞票,笑呵呵地递到她的手里时,花妮的心里真是开了八扇窗户,亮堂极了。花妮骄傲,花妮自豪,要不是嫁到甄家,自己哪能有这种权力?
花妮后来有了两个孩子,都是婆婆给带着,洗衣服换尿布婆婆都不让她伸手,说她留着力气干重活,这些琐碎事她做得了。甚至顾及花妮年轻贪觉,早晨总是悄悄起来做好早饭,把洗脸水放到脸盆架子上。
母亲来花妮家住过几回,真是心满意足,偷偷地对花妮说:闺女,你的阄算是抓着了。要是当初进了那个花小锁家,现在谁这么敬着你?
斗转星移,一晃过去好多年,佟花妮陆续送走了公公婆婆,自己的姑娘、儿子也已经长大。他们初中毕业以后,都选择回乡,下田干农活了。
经济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生产队解体,联产承包到户。甄志成领着姑娘儿子,起早贪黑地莳弄他家的责任田,又格外包了百多亩地。不用说,辛勤汗水浇灌,他家年年丰收。
成分早就取消了,但家庭结构地位,已被编成了固定的序码。甄志成听呵听令养成习惯,家里大到买摩托车,小到买几根铁钉,甄志成总要问问佟花妮。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看着佟花妮的眼睛。
女儿、儿子到了当婚的年龄。女儿嫁给了外村的一个小学老师,儿子娶了本村的一个姑娘,是他初中前后桌的同学。谈对象时,儿子就对那个姑娘声明,进了我们家,得我妈说了算。那个姑娘微微一笑说:你对我好就行了,谁愿意管那些琐事操闲心呢!
姑娘嫁进来,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家里的大事小情,还是由佟花妮做主。
在边石哈达的老姐妹中,佟花妮仍旧很得意。一个女人,连续两辈子掌管家里的钱财,在相对落后的乡村,属实不多见。
可是,陆续接收到的信息,让佟花妮的心情不淡定了。有天晚上看电视,她看到地方台采访,对着话筒侃侃而谈的人物,正是当年被自己淘汰掉的花小锁。
花小锁身材发福了,着西装,扎领带,脑门子闪着油光,头发像被牛舔过。她喊甄志成过来看,甄志成说:花小锁吗,现在是个什么企业家,名声可大了。他离开咱们村小二十年,响当当的大老板,咱村里有不少人在他的建筑公司打工。听人回来说他住别墅,客厅比咱们的院子都要大,出行开的都是进口车,一辆车就二百多万。
佟花妮表面上波澜不惊,也谈不上后悔,但心里总像有个小猫爪,时不时地挠挠她。有时她就想,当初要是听爸的,就选那个花小锁,或者抓阄儿时就抓到了他,那自己就不是乡下人了,不也进城住别墅了吗?这么些年,我管着家里的钱是不假,但算来算去,总计过手的数目,也赶不上花小锁的一个车轱辘。想到这些,她就有些郁闷,干活儿走神,说话前后对不上夹儿。可这些心思对丈夫不能说,对儿子、媳妇更不能说,只能闷在心里。什么叫命?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认命吧。
又是几年过去,孙子已经上了小学。
儿子能吃苦,种地也很有算计,家里承包的水田越来越多,年收入以十万计。儿子说,妈,你装钱的小木箱太小了,咱换一个新的吧?
佟花妮脸一沉,不高兴了:不能换,这是你爷爷奶奶留下的,好歹是个念想。
晚上,大宝媳妇偷偷地在被窝里对丈夫说,妈是怕换了钱箱,就把她那把钥匙换没了……
家里的收支越来越复杂。到了春天,雇工整地,扣塑料大棚,到了夏天,买化肥农药壮秧剂,几乎是天天花钱。家里大大小小几台农机具,还有一个水稻直收机,换一个小螺丝,也得找管钥匙的要钱。花妮倒是不嫌麻烦,找她的时候越多,说明她的权力越大,说明她在这个家庭的地位越重要。但是,她不会记账,花的钱多了,她凭脑袋,往往记不准,和儿子媳妇对对账,钱数怎么算也对不上茬口。虽然儿子媳妇不说啥,她的心里却是直打鼓,你们可别寻思我偷偷匿下了,攒自己的小金库吧?
卖了秋粮,大把大把的钞票进账,全装进那个小木箱里,塞得满满登登。佟花妮从不去银行存钱,也不让儿子去存钱,说是钱放在家里最安全。大宝两口子真有些不放心了,小十万块放在家里,真要是被偷了怎么办?可是他们又不敢说,怕说了花妮多心,好像他们要夺权。
孙子上了大学,农家院也进入了全面的互联网时代,家里一台电脑,两部智能手机。儿子媳妇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足不出户,一些事情就能搞定。什么种子,什么化肥,都在网上定购。秋天卖粮食,人家也不给现金了,而是把钱款直接打到儿子的账户上。
佟花妮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傻子,她只会用一个老年机,那些新鲜事物什么也不懂,手里的那把钥匙已经失去了意义。有时候,她的钱箱根本没打开,外面的一个什么快递就送来了。她一问儿子怎么回事,儿子说,网上买的,钱已付过了。
佟花妮很恼火,但火又发不出来。
甄志成在一旁看得明白,他语重心长地对花妮说:花妮呀,咱们跟不上形势了,你还是把权交出去,让大宝两口子管家吧!
花妮觉得自己还不算老,可是现在的事她咋就整不明白了?内心激烈地挣扎了几天,反复用婆婆来参照。婆婆和自己共住二十多年,始终和和睦睦,从没红过脸。婆婆是个明白人,懂得适时放手,懂得自己能为家里做什么。
佟花妮像当年婆婆把钱箱子的钥匙交到她手里一样,也郑重地把它交给了大宝媳妇儿。媳妇很客气地说,妈,咱的家,还是你管着吧!
花妮说:门神老了都得退位,何况我不是门神,只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呢。
儿子媳妇接过了钥匙,随手把它扔到抽屉里。因为这钥匙,实在是没啥大用场了。那把钥匙曾是花妮半生的骄傲,如今轻得像一片落叶。花妮的心猛地一阵抽搐,差一点哭了出来。
佟花妮病了,不发烧,也说不出哪疼,就是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得劲儿。儿媳妇不离左右,端水端饭,细心伺候。媳妇知道,婆婆失落,这才是病根儿,经历大的生活改变,人总要有个适应期。
女儿女婿回来看望生病的花妮,带来一个消息,说花小锁在外面包养的二奶、三奶,前阵子不知为何联起手来,找到他家里,站在别墅门口又打又骂,引来好多人围观,有人还录了像,把这事捅到网上。花小锁的老伴连气带吓,脑干出血,没抢救过来,人就这样走了。花妮感叹,那个女人和我年龄相仿,才六十多岁。说来也怪,女儿女婿走后,花妮的病竟然不知不觉好了。
又过去了半年,甄志成外出回来告诉花妮:花小锁带着他的五奶自驾去西藏旅游,车祸碰了头,如今成了个植物人。
佟花妮的脑袋里,涌上一堆感叹号!她对甄志成说:当年,杨奶奶把他还介绍给我,我如果同意了,现在是一种什么状况?甄志成憨憨一笑:钱肯定缺不了你的,但你也指定不能省心。
一句话,让佟花妮的心平静下来。她定定地看着甄志成,像自己在对自己说:当年抓的那个纸阄儿,手气是真好!
甄志成被花妮看得有点发毛:这不是又添了什么新毛病?不行,明天得去医院看大夫!
大宝和媳妇要进城签水稻销售合同,请甄志成和花妮一同去,被花妮果断回绝。她要学当年的婆婆,彻底地放手。她望望屋角那个闲置的小木箱,看看那把旧锁,忽然间笑了。原来放手,也能这般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