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就是心安
继续读黄裳老先生的《锦帆集》，第四篇，《宝鸡——广元》。
2月7日至10日，宝鸡至广元，四天的日记，四天的行程。出宝鸡，过秦岭——黄牛铺，双石铺，南星，庙台子，褒城，沔县，五丁关，中子铺，朝天关，千佛岩，广元，一路的颠簸，一路的艰辛，一路地瞠目，尽看尽观，自己的家，自己的人，自己的山水，自己的田园，怎样看都颜展，怎样观都心安。
黄裳老先生用日记，记下了民国32年即1943年，由宝鸡至广元途中的所见所闻，散文散记，随意随缘，随车而行，随山而转，苦、累、辗辗转转，却是坦然，欣然——踏实，也是一种心安。家，在身边。
山间的名胜，大美的自然，趣味的生活，尽在先生的笔端。随着先生的笔触，一番观揽，一番的畅与欢。
（一）山间名胜
“……车到庙台子……就是‘留侯祠’了。
这一所道院的院落可真不少。禅房幽寂，匾额极多。不过大多是道光时的遗物……
最后的一进园子里，有几丛高大的绿竹。院中有砖砌的两个大鱼池，水源源地从龙嘴里吐出来。流水游鱼，简直是江南的光景了。登石阶上去，经山上右侧有‘拜石亭’。再上去就是‘授书亭’。是黄石公的神话的故典，这是在一个峰项上，想想大概不是当日的那座圮桥罢！亭里面却供着几位清代官员的禄位碑，真是莫名其妙……”
轻松，自然，有些许的惋惜，有些许的调侃。
“褒城是周幽王的爱人褒姒的出生地。该是很不坏的地方。进城去看了一下，城小得很，而且大半倾圮了，败坏的城楼上悬了一口大铁钟。是康熙间的制作物……附近有一座碑，是《重修褒城县记》，正德时物，恐怕已经是最古的遗物了。碑上说是为了防蜀乱而重修的，想见当时蜀地的不太平和此地的重要。”
老城，老钟，老碑，旧志，心惴惴，情珊珊。
（二）大美自然
“车子在山沿上奔驰，常有S形的大转弯。每一回顾，土黄色的公路，缠在暗赭色的山石上，好像系了带子。几重山岭拼在一起，山腰时有山田。更加上野烧过的黑色斑痕，凑成一幅极朴素大方的图案。”
朴素，壮美，沿着山转，缠着山盘。
“今天车过南星，王氏有《南星雨发》一诗载集中：
‘骤雨南星道，秋阴草木风。涧寒伤马骨，云落失蚕丛。僭忆公孙帝，危知大禹功。中原何处所，梦落散关东。’”
“云落失蚕丛”，人之所未想也，传神。蚕者，虫也，胖胖乎乎，一躬一鞠地蛹动，左右交，上下叠，交错萦回，可爱之极。山如蚕蛹，如蚕动，不险而俊，还丛生丛叠丛回，云羡叹而迷落，一会儿隐一会儿现，随山势上下而舞，而腾，而缥缈，而袅袅娜娜。先生的心怕也是失蚕丛了。
“车再行，风景更胜。进褒城境，一路都是两山夹水，河底清楚的铺满了石子，上面流着潺潺的绿水，汽车在傍山新开的公路上行驶，行过一条铁桥，又在对岸的山崖上了。心想富春江上的风光大概就是如此的罢?在高山的绝顶上有所小白庙，旁边有着一丈来高的白皮松，直直的干子，只有顶上有一团绿阴，好像女人们用的小伞。”
欣赏，赞叹，自豪，欣慰，满满的自信——这大好的河山，又有谁能够夺得去呢？
“车出沔县，一路平衍。后来到了河渠工程的地方，几十里远近全是细细的伏流，一边是高山，一面则是土坡。汽车则在岗子上行驶着。这样过了一大段，路又慢慢险峻起来，汽车又在丛山中爬来爬去了。这里的山已经和秦岭那边的大两样，遍生了松柏。水则是青绿的。郦道元描写三峡风景的句子大可以借来一用，‘素湍绿潭’，‘绝巘怪柏’，都是有的。”
伏者，趴也，卧也。说明水小，水缓，水婉，此时此刻，先生的心，怕也是缓缓，婉婉，随着那浅浪上滟滟的波吧。
“车过五丁关，几道S形的山路爬过以后，从车窗下望，底下有几条黄色的带子系在山腰上，远远的有运货的马车在带子上蠕动，小得像玩具。风景极像赵大年的《秋山行旅图》。山上有很多梯田，每层都溢满着水，青苗在水里偃伏着,多肥沃的土壤。”
“这里的风景是伟大的。一围乱山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峡谷。公路就是利用人力在山上生凿出来的。河谷里面有河流，有田垅，还有一所小房子，整齐的摆在中间，在流水丛树的中间，安静，空旷，好像没有人住在里面。”
路漫漫，山险险，心却安然，这就是家园——先得有家，才能有园，有心赏园。
“在两个山垅间跨着一座危桥。有一个乡下女孩子在上面卖柿饼。一块钱可以买四串，她收了印得十分精致的新钞票放在袋子里时，露出天真的喜悦来。虽然穿了已经洗得发白的粗蓝布衣服，赤了脚穿着草鞋，头上蒙了蓝花布，可是美得很。”
邻家小妹妹，好甜。心喜，心欢。
“已经是黄昏了。红日只剩下一半在远山的缺口处，谷里染遍了女孩子脸庞上一样的晚霞。”
恬静，纯净，无尘，不喧。红遍谷，漾过山，羞飞，霞灿，漫天。
（三）趣味的生活
“这是一部柴油车。发动的时候一定要乘客推上一段路才可以。走起来如同有喘病的母牛一样，在土黄山路上龟步迟迟的蹭。下坡时使用煞车的声音听来怕人，是什么怪物在发疟子罢?果然，大概走了五里路，怒吼一声，停下了。
‘买十块钱浇酒加上罢！’山东老司机说。”
战争期间，生活更是不易，有苦有累有烦，但找乐从不会断，日子总要向前。
“城外有唱野台子戏的，是《三娘教子》的后半——双官诰……老生的扮相极古朴，表情也有一种‘古趣’。的确是过去士大夫类型中正直的人物。小生戴了一顶王帽，也是京戏中所不经见的。”
战火未熄，生活依旧，日子还要有味道。
“在一家小饭铺中晚餐。门上的顶批十分别致——‘爆炒矮肉’。”
有趣有味吧。孩子们作文，总是不知用什么题目，观此，可有启迪否？
“‘你们不是要吃鸡子吗！’原来这已是四川了。
坐下来吃鸡。不料第一筷子就给辣翻了。我猜那大概是用辣味腌起来再风干了的。只好走出去，呼吸晚风，到昏昏灯火的摊头上去吃了一碗元宵。舌头还是木强着的。
回来时看见一只封鸡，都已经差不多吃光了。”
不用担惊，不用受怕，还可以吃上鸡，虽然辣得翻了，那也是有家的幸福，有家的温暖。
“走到街上去看，头一个印象是茶馆多得出奇，每一个茶馆里都满满的坐了躺着悠闲的人们。抽着竹制的水烟袋或旱烟袋，喝着沱茶。”
战争在身边，悠悠哉哉也在身边。来了就打，就轰轰烈烈，不打，就老神在在，我慰我怀，何忧，何愁来。
《宝鸡——广元》，先生是真的记日记，拉拉撒撒，杂杂碎碎，记如意者有之，记不如意者有之，甚至是牢骚、怨恨，亦有之——但这就是家，就是家的感觉，日子不过如此，幸福不过如此——心安，无他。
（20210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