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词八讲》161-166
“文体的抉择”之
(四)东坡赤壁文学“旷”之意境的开拓历程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自词豪。”(王国维)
“旷者,能摆脱之谓;豪者,能担当之谓。能摆脱故能潇洒,能担当故能豪迈。”
郑骞先生认为:“胸襟旷达的人,于是总是从窄往宽里想,写起文学作品来也是如此。”“与东坡相反,稼轩总是从宽往窄里想,从宽往窄处写。”
所以,“旷”是由窄往宽处去想去写的意态。
在这一节,刘教授综合前面几节的论述,从文体形式,内容意境去比较《念奴娇》到《前赤壁赋》,再到《后赤壁赋》,东坡是如何从窄往宽处去写作,一步步接近旷达的境界:
《念奴娇》——情
词体:抒情独白 格律严整 篇幅短小
主词:“我”
《前赤壁赋》——理
文赋:主客对话,叙事议论形式,篇幅较长。
主词:“苏子”(与客)
《后赤壁赋》——悟
散文赋:仍保持对话,但削弱其议论性,改为具体行动和内在体悟。
主词:“予”(与客与道士)
在《念奴娇》中,“多情应笑我”,“我”是被动的面对历史、时间的压迫,内心真正的自由无法伸展。纵然最后意识到应将个人的情怀纳入历史的思辨,回归到宽阔的天地、永恒的自然之中,但文体的特质与篇幅终究限制了他。
《前赤壁赋》以主客对话的方式推进文意,兼有叙事、议论,比较客观理性,篇幅又比词长了许多,使得铺排、思辨、转折空间扩大,得以更加理性地面对情绪。“客”之忧虑,正是长久以来东坡所思考、感叹的时间问题;苏子与客的对话正是东坡内在情理挣扎的反映。然而以精辟的辩证化解生命的苦恼,体悟随深,终究给人“明而未融”、未能深化于内心之感。
到了《后赤壁赋》,改用更加散漫自然的散文赋,不再议论,也不复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较客观、温馨的语言方式。
文章以“予”——一个重新界定的自我——为主词,跳脱了历史情怀,让人回到自然之中,让心灵与自然直接碰触,默默交谈,且以具体的行、,内在的体悟来成就意境。达到了陶渊明所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境界。
从《念奴娇》到前后《赤壁赋》,空间上,从个人到历史再到自然,是一种由窄往宽处去看待生命的方式;时间上,由《念奴娇》短暂时间里周瑜的赤壁功业与“我”的早生华发、废墟黄州的对比,到前后赋里自然宇宙之恒久,从短暂到很久,从小小的时间点到漫漫时空、默默天地,也正是由窄往宽处去思索人生的态度。
再从文体看,由格律严谨的抒情独白之词体,到以主客对话的文赋体,再到更为散文化的自然抒写,这一过程就像从人为的格律逐步松绑,而心灵也随着渐次松散的文体宽解——文体的解放是生命自由的彰显。
三篇作品,呈现了东坡情、理、悟的三段心理历程。从“多情应笑我”出发到客观的第三人称“苏子”。最后到“予”自我重新复位,把我彰显出来。体现了“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又是山”的历程?
东坡由词而赋;由格律到散体;由感性抒情到理性思辨;有理念陈述到行动显示;由个人到历史、由历史到自然;由言到默;由《念奴娇》“人生如梦”的感叹,到《后赤壁赋》梦中“惊寤”后的旷达;由“大江东去,浪淘尽,无数风流人物”的时间无穷压力的感伤,到“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不复时间之虑的自在……文体的选择,赋予东坡情意表达的自由;东坡也赋予了文体更深广的生命意义。